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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秋冬與再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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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秋转
林子里的树叶开始泛黄飘落,三筱才察觉到了秋季再次来临。
稻作开始收成,家家户户的粮仓开始囤积过冬的粮食,这段日子,村人们会在入口鸟居前以掷竹片的方式,来决定是否上山捕猎,在山中遇上岔路时,他们也是以这种方式抉择前进路线。
三筱蹲在阖眼祈祷的村人面前,在他闭眼掷出后,将竹片调整成了一正一反。待村人重新睁眼过后,那村人喜出望外,转身三步并做两步跃下石阶,迫不及待将可以进山的好消息告知众人。
「被众人当做神明那样高高在上供奉的感觉,让你上瘾了吗?」
自那个夏日之后扩别五年的重逢,他的声音从少年音变成了带着稳重的低沉,而这声音则更好的诠释了他语气中的鄙睨。
可这次宿傩的突然出现却令三筱诧异,她居然对于咒力出现的捕捉速度居然慢了——不对,不是慢了,而是他快得她愣是没反应过来!
三筱迅速回过了身,抬手分别挡下了他朝自己刺来的右手和往腹部打来的拳、然而他的攻击并没有因此停下,呼啸的拳风迎面而来,三筱急忙将身子后仰,拳头堪堪擦过了自己的面具,打断了面具上的一侧鬼角。
在第四次的攻击穿透自己胸膛前,三筱首次在受到攻击前主动出击。然而这一击她来不急收住力道,将宿傩的前臂给斩了下来。
「首次的主动攻击……」宿傩的口吻好似那条手臂不是自己的那样云淡风轻。 「你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吗?」
随着他的语气一沉话锋一转,三筱脸上的面具笔直的裂成左右两半,后掉落,额头上也迸出不少鲜血。
伤口深可见骨,不过身为咒灵的自己只要用咒力,这点伤根本不在话下。在三筱治愈伤势的同时,宿傩原本被她斩落的前臂也治好了。
五年不见,再见之时宿傩对于咒力的运用显然已经在那个时常过来巡视的黑袴咒术师之上。
就同当年初见之时,他悠然自得地走到了三筱面前——现在轮到她去仰望他了。
原本干净的面旁上多了怪异的青黑色咒纹,双眼下方的裂隙隐约可见另一双同色的眼,视线往下,他身着的虽是女式单衣,不过因为腰带所系的位置,依然穿出了男式和服的感觉。
而在和服之下的精壮躯干上,依稀可见同他面颊上攀爬的咒纹。
「再更吃惊点也是可以的喔?」
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宿傩的语调虽然轻松,但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再也不是三筱能用自身咒力,便能将他从其他咒术师眼皮底下掩盖过去的程度了。
现在的宿傩俨然无法再以人类来划分。他怪异的身姿,让他一切的一切,都让三筱感觉宿傩甚至自己还要更像个鬼神。
06.
三筱盯着侧卧在绑着注连绳大石上,坦然吃着村人给自己贡品,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着指尖的宿傩。以往他多半在切磋过后就会离去,像这样停留快两周实属罕见。
每每与他交手时,总是在自己血管里沸腾、脑袋里咆啸、充斥胸膛渴望释放的愤恨和不甘,却会在战斗时变得寂静无声,获得难能可贵的短暂安宁。
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也找不到理由可以让他离开。
也拜此所赐,他的找碴次数也变多了。然而两人打着打着也总会冒出不知好歹的低级咒灵,秋天之所以被称作食欲之秋,除了许多植物在此时节结果、冬眠生物储备过冬食粮外,非人的生物也因为饥饿而蠢蠢欲动。
所以打到后来,总是变成咒灵驱除。
这时,几个手上提着捕获的猎物的村人们出现在了宿傩的视线之中。盯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宿傩坐直了身体。
「看来似乎是来像你表达感谢的,真是群知恩图报的可爱家伙。」话音一落,他露出了恶质的笑容。
「我们来玩个游戏。接下来我会尽全力去把那些把入山打猎的村民都杀了,而你就试图阻止我怎么样?」
他的杀气惊飞了整座山的飞禽,它们像是逃命似的急忙振翅往上飞,走兽们也开始四处逃窜。可离危险最近的人们,却没有自觉。
从之前便是这样,他总是随意又任性的开始,再自说自话的结束。而她始终都是被动接受他的邀约。
在宿傩碰到村人之前,他便与三筱在短短十米的距离内交手至少4次。
然而当不属于他们两者间第三个咒力反应出现时,一条相貌似龙的咒灵从地底袭来,张口将三筱整个吞下后不满足地朝宿傩冲去。
历经生死的一瞬间,原本的界线就这样被模糊。本应该看不见咒灵的村民们,看见了类龙的咒灵。
宿傩四手分别撑住了咒灵的上下颚,那口森森白牙上还带着诡绿色看着有毒的液体,因为咒灵的冲击而往后退了莫约三米后停住了,正巧停在了村人面前。
「碍事。」一股狠辣从宿傩眼中一闪而过,他压低声音后上下手施力,硬生生将咒灵的嘴给撕了开来。
看见惊人一幕的村人们在降下血雨后这才惊慌失措、头也不敢回地飞奔下山。连认都没能认出曾在村中长大的宿傩。
咒灵显然和往日的低级不是一个及别,很快便再生了头部。宿傩并没有采取下一步行动,只是摸了摸下颌思索着。
祓除咒灵时,她总是极力避免村人面临生死关头,本来宿傩以为是她那恶心的使命感,直到刚才她居然主动让那个咒灵吞下,让自己挡住冲来的咒灵——由于他此身依旧是人类,村人自然是能看见自己,而由于生死关头,原本看不见的人们突然看见两个怪物,自然是快点逃命。
由此他明白了,她是不想在村人面前现形。但原因,宿傩并不清楚。这个咒灵就和人一样复杂,一点都不忠于自己的欲望。
「胆敢把我当挡箭牌使,还真有你的。」
宿傩冷笑着,额头上青筋突起。话音刚落,一柄带着森森寒光的白刃便从那个咒灵内刺出,随后划开了一大条伤口,咒灵顿时倒地抽搐,尖叫蠕动着,伤口迟迟没有愈合。
三筱的咒力则是在她身周包裹了成了一个圆,使得她毫发无损也未沾染上任何污渍。
「反正你不会输。」甩去刀上血渍,解开了咒力的防护罩,她重新将刀收回刀鞘。
「你腰间的刀在和我对打的过程,一次都还没有拔出来过。」他看向那把重新回鞘的刀如是说,而三筱听他这样一说,也垂头看了看腰间的肋差。
自己一直没有用的原因,是因为上头依附着的是诅咒。
虽然记忆依然暧昧,但她还是清楚这是她生前就自带的诅咒。和她一般时候使用的咒力不同,若是被她自身诅咒所依附的物品砍伤,即便将伤口处挽下也无济于事,是具有扩散性的诅咒。
在被弄出伤口的瞬间诅咒就遍布了全身。可能反转术式也不见得能生效。
「拔出来。」宿傩的声音宛如低吟的虎啸,在林间回荡。四手两两相对结出一个手势。
三筱能感觉到宿傩的咒力正在涌动,她有预感接下来如果不拔刀可能很不妙,在得知他能用反转术式之后,她承认自己每次都拿出了这战已经拿出了近八成的实力,若是他张开了领域,自己肯定会就此落败也说不定。
可就在右手碰到刀柄的时候,她将手收了回来。不过她的坚持显然触犯到了他的底线。宿傩额上的青筋暴跳。
「蠢透了。」
说着,他四掌相对,结了印。
「领域展开——伏魔神龛」
07.冬
时光荏苒,辗转又过了不知过了多少春夏、渡了多少秋冬。当初正值青年的黑袴咒术师,如今都已是须发皆白的老头子,而他用长时间换来的,便是与三筱的交好。
虽然缺了条腿,不适合在积了厚厚一层雪的山中行走,可他依然每年的冬日都前来看望那位鬼神。
穿过都有将近一人高的杂草,行过斑驳褪色的鸟居、顺着记忆里走过的路,他总算是走到了当初的神社前。
而那个鬼神,则如同石雕那般坐在系着注连绳的大石之上,一动不动。然而,一片雪白的世界中,孑然一身的她看上去是如此孤寂。
他每次的造访,也都给三筱带来更多新知。
6年前他带给了她有关于现在各地关于两面宿傩的传闻、5年前他开心的和她分享自己在阿伊努自创门户、4年前,他拍了拍自己的义肢,笑说了他们企图讨伐两面宿傩,却几乎全灭的事情。
隔了一年后,这次,他也给鬼神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
「诅咒之王」两面宿傩死了。
闻言,三筱全身肉眼可见的颤抖了一下,堆积在她在她身上的雪也因此掉落。
老者捋了捋长白髯,继续说着:「不过,他死后所形成的尸蜡,就连当今被公认史上最强咒术师的菅原道真也无法摧毁。于是,联合几个大家的咒术师将其封印后,制成咒物藏匿于各地,用来镇压威吓那些低阶的咒灵。」
老者回忆着7年前的秋天,那天式神突如其来被咒力破坏,他虽然第一时间出发,但抵达此处时已是三天之后。然而当时残留着的咒力余味,那气息,和四年前讨伐诅咒之王时两面宿傩身上的咒力并无二致。
由于村庄紧邻战场,加上常年以来大小纷争不断,武士们的尸体腐败爆发了瘟疫,而食腐的乌鸦更是将疾病带入村庄,原本在山脚的村落,早在7年前就已经覆灭。
可她至今却始终不肯离开此地。于是他猜想——虽然只是猜想——「那年的秋天,两面宿傩和你说了什么?」
随着老者的话语,三筱的记忆开始回溯,回到了那天———
她被拉入了宿傩的领域之中,放眼望去除了一间神社外就只有垒起的长角枯骨。然而神社却有着似乎可以将人吞噬的大口,而宿傩端坐于无数巨大的枯骨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
「以前我就想问了,你分明有着强大的力量,却总是等到对方伤到你才进行反击、做事温吞畏缩,还老是裹足不前、明明没有与村庄的人做出束缚,但还是会保护那些顽固迂腐的老东西。」
他看着三筱抛出了疑问。然而三筱对他的日常讽刺自己依然平静,仍就没有做出回应。而宿傩也习惯了三筱的淡漠,继续说着:
「我听里梅说,三筱家族似乎有意将你收做自家使役的咒灵,但你如今还在这个肮脏破烂的村子,就是拒绝了对方的证明……为什么?这可是对你们咒灵来说,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以往若是有胆敢冒犯自己或看不顺眼的咒灵,破坏就是了,管他有什么原因!那里会想知道它的原因!
——可这套自我原则,却不对三筱起作用。
箇中原因他始终摸不着头绪。
是啊,其他会思考的咒灵如果听到了四大家族之一的三筱家居然提出了这个提议,怕是巴不得立马同意的吧。三筱在心中暗想着。
明明并不喜欢这个村子,身为咒灵的她也没有义务要保护单方面向她祈求庇护的村民、而且从三不五时前来监视自己的黑袴咒术师那里得知,自己也是少数具有人形、可以沟通具有自制力的特级咒灵。
若是不能为他们所用,哪怕不害人,也迟早会被冠上一个罪名,好将她祓除——那么她为什么没有同意?
三筱自认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而且说出来总觉得有些奇怪,所以她不想说。
「…真无聊。」他话语吐出后,只见大手一挥,景色又恢复了正常。旋即转身离去。
为什么没有攻击?三筱可不认为是宿傩突然有了良知或者下不了手。
—————
回忆在他转身离去后戛然而止。她望向了老咒术师,只淡淡抛出了这么一句。
「他和我约好了,说过要将我祓除。」
“虽然每每与他交手时,总是在自己血管里沸腾、脑袋里咆啸、充斥胸膛渴望释放的愤恨和不甘,却会在战斗时变得寂静无声,获得难能可贵的短暂安宁”……这句话还有后续。
——她还是期望一个真正的永眠。
也就是说,三筱期待着宿傩那茁壮起来的强大,有朝一日能将她自身的存在从世上抹消。
「“约定好了”…原来如此,是束缚吗?」
对于老者的提问,三筱没有回答。
「虽然我肯定不如两面宿傩那样强大,但若是千年之后,想必应该也能削弱你的力量,尔后将你祓除的吧?」
老者说着,朝向那位覆着鬼面的咒灵伸出了手。
08.
「由于最近特级咒灵的数量激增,加上老师先前我一时大意被抓,于是——好的可爱的小姑娘请自我介绍吧!」五条悟一如往常的用着轻快而且不着调的语气说着,随即一米九的身子往旁一站,身材娇小的女性就这样出现在一年级新生的视线中。
「啊呃、那个、大家好我是阿伊努咒术连派来协助的咒术师…术式是使役咒灵,但是绝对没有到夏油杰那么厉害……啊不是!我的意思不是说夏油杰做得事情很厉害,虽然很了不得,但我的厉害是指他的咒术方面…不成熟的地方请多多指教!」
小姑娘显然是相当慌张,不断绞着手指,讲话也结结巴巴,生怕说错话而被误会讨厌。
「钉崎野蔷薇,原一点红。」名为野蔷薇的女性戴着一侧的眼罩,听说是在先前涩谷一战时所受的伤。而她对新人似乎没什么兴趣,说话时也是看着自己指甲说的。
「喔!你好啊!我叫虎杖悠仁!」有着樱色短翘发的少年则是笑着朝她伸出了手,不过咒术师却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这一退,空气的气氛瞬间变得胶着。
「虎杖悠仁先生…您的大名在我们咒术连也是颇有名气…肩负这样的使命真是辛苦您了。 」说着,她深深一鞠躬。然后,她的背上被用力拍了几下。当她错愕的抬头,是和方才冷淡态度孑然相反的钉崎。
「什么嘛,你是个好女孩啊!请多指教啦!」
「欸?啊啊…好的也请多多关照…」似乎被这样的热情给吓到,她的声音细弱蚊吟,视线最后飘到了一旁将双手插在兜里的男性。
以男性来说,他的睫毛很长,而且整体也是耐看的类型。
「伏黑惠。不过话说回来,你只是前来支援而已,却告诉我们你的术式这样好吗?」
「因为…只有我知道你们的事情,而你们对我一无所知未免太没有礼貌了……而且大家都是咒术师,能知道我的能力的话不是更好配合嘛…我、我是这样想的」显然想到对方会这样发问,女性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越说越小。
「那你的咒灵可以让我们看看吗?」伏黑惠话音方落,只见她点头如捣蒜那般,随后掏出了匕首,拉开衣袖没有丝毫犹豫地就往手上割去。
鲜血顿时涌出,顺着她的姿势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泊。而那些血液当中,混合了相当密集的咒力。
「我们家族代代以鲜血为媒介,使役着唯一的咒灵。」小姑娘轻喘着边解释着。见血放得差不多了,便自己使用反转术式止血。
「特级咒灵,鬼神三筱大人。」
随着流水的声音响起,原本散落融化在血液中的咒力开始凝聚,咒力形成了流水、流水缠绕到身上后转化为了男性的狩衣和鬼面具。
然后,她睁开了眼。入眼的第一时间便是一个看上去相当阳光的孩童。自己虽然不认识他,可他身上却有令她怀念的咒力余味。三筱这样想着,缓缓朝樱发的少年逼近。
「欸欸!?三、三筱大人?他他他他们不是敌人喔!您您您不能伤害他们!」小姑娘忍不住拔高了声音的说着,不过三筱却充耳不闻,盯着虎杖看了几秒后,语气有些不敢置信。
「是…宿傩吗?」
也是在此时,虎杖的脸颊上突然张开了一张嘴。
「我还在想是谁,原来是你啊,三筱。居然刻意压制自己的力量到这种可笑的程度。」
「啊!你不要又擅自跑出来啊!会吓到人的!」随着响亮的巴掌声,虎杖一掌拍到了那张嘴上,可随即那张嘴又出现在了他的手背上。
「也是,要是不控制的话,这个小妮子早就爆体而亡了。但是这样压着很痛苦的吧?我来帮你一把。」他旁若无人地说着,左手甚至不受控的朝三筱的宿主伸去的模样。
「喂、宿傩。我说过了,这是我的身体。而且我还在这里,你休想伤害这里任何一人。」不过,在他碰到那张鬼面前,虎杖变捉住了不听使唤的手,力道大到手指泛白,语气压低也让原本阳光的少年突然对了几分可怕。
不过宿傩显然是将虎杖的威胁嗤之以鼻,「五条悟,之前说了取回身体后第一个就要取你性命是吧?前言收回。」
「在你之前,我要先将这家给祓除。」
【总有一天,我会将你祓除,来证明我比你更强。在那之前,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当时是尚为幼童的宿傩的无心之语,成了引子,她的同意更是促成了这条束缚的形成。但是,她本人甘之若饴。
我期待着。三筱于心中暗自腹诽着,狰狞的鬼面之下,漾起了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