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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蝶翼狂澜 是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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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海底。
栾君绎已经不知多少次陷入海底了。
是海底又像是泥潭,他被牢牢吸附,像被蛛网缠缚的虫豕。他越陷越深,眼前的浓稠黑暗依稀可见汹涌的波涛。他感到呼吸困难,无力地张了张嘴。海浪接连不断卷来,他听不见浪潮声,被波涛推向更深的海底。
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任何挣扎,任由暗潮推动着他。他像一具僵挺的尸,安然入墓。
他眼前突然浮起星点似的光亮,像一根锐利的尖刺,刺得栾君绎无法直视。他想抬臂隔绝那点光,四肢却无法动弹。那点孤零的光闪烁起来,在海浪中汇聚成川流似的星河。
他看到巨大的鱼影。
沉黑的,犹如一团散不开的浓墨,将隐隐可见的星光尽数遮去。海底又暗了,那漆黑的鱼影却愈发清晰,游弋之间渗出墨色,随着海浪扩散时泛出刺目的猩红。
他与鱼影隔着遥远的距离,那浓稠的血色却仿佛触手可及。
沉下去,快沉下去。
栾君绎心想,那海浪似乎不愿遂他心愿,海底的暗潮涌上来,将他越推越高。上方沉重的海水滚滚地压在他身上,挤得他胸口沉闷如灌泥浆。
他离那鱼影越来越近,墨色的身影在他惊恐的眼睛里扩大,溢满瞳仁几欲漫上眼白。
在那鱼影即将清晰之际,栾君绎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鼻翼无声坠下,他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抬指抚上额角,触到密集冰冷的细汗。他沉沉吐了口浊气,胸中的压抑之感久久不曾消减。
栾君绎按了按眉心,模糊的神思渐渐清明了起来。他回想着方才的梦境,手掌不由自主移至自己的心口,还未触及便如同惧怕灼人的热意一般缩回了手。
“君绎,君绎?你醒了没?”门外传来扣门声,栾君绎听到一男子唤他的声音。
他没有回答,暗自扣动法咒,门板间的门栓“唰”地自动弹开,那原本在敲门的男子失去依靠,一个不稳险些载进房中。
那男子“哎”了一声扶着门板稳住身形,抬头看着塌上的栾君绎,看神情是想责备他,随即又收了声。
栾君绎被汗水濡湿的白发凌乱地垂在他颊侧,让他的神色显得阴晦不明。
“君绎,你…又做噩梦了?”男子有些担忧地问道,小心地看着栾君绎的神色。那头苍白的长发刺得他眼睛生疼,男子移开了目光。
栾君绎摇摇头,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男子见他避而不谈,也不多问,说道:“今日是新晋大将军的庆典,你同我一块去。”
栾君绎想都没想正要拒绝,就听到那人早会料到一般地补了一句:“不许不去。”
栾君绎:“……”
男子见他那四大皆空的神情,不依不挠地继续说道:“你是不知道我被这庆典折腾了几天,天帝那玩意干啥啥不行找事第一名,若不是木华司帮衬,我现在还能活着站在你面前?还不求着你开药给我吊命了!我忙活好几天总不能不当一回宾客享受享受吧?”
“你没断奶吗,自己去。”栾君绎不想理他,抓过之前掀开的辈子就打算再入梦乡,还未躺下手中的被子就被那男子一把拽走了。
“怎么说话的,叫哥!上了这九霄天宫不记得在南川穿着裤衩追着我跑的时候,哎哟那时候一口一个哥哥可甜了,现在怎么这么不讨喜?”男子喋喋不休地继续说道,话语中的挤兑之意再明显不过。
栾君绎额角隐约跳起根青筋,抬眼看着他加重了语气:“栾灯遥。”
“不叫就不叫,那么凶干嘛。”栾灯遥把被子扔回去,索性坐在床边抓着栾君绎的袖子使劲摇,“求求你,陪我去吧。昨天我气的天帝把他那帝妃名册给烧了,没个人陪着我我哪敢去他面前晃。再说了,你在这北宁殿都要发霉了,堂堂垂云散仙怎么能四体不勤终日怠惰?这让众仙怎么看,快些收拾好,和我赴宴!”
爱怎么看怎么看。
栾君绎心想道,什么也没说。听栾灯遥倒豆子似的说着他又作了什么死,栾君绎实在拗不过他。换了别人还能一通银针给他扎成刺猬,这是自己亲哥哥,只能受着。
庆典设在踏芳苑,巨大的台阁旁是清涟潋滟的池水,池中植着司木华精心培育的睡莲,莲瓣晶莹剔透,含露垂珠。台阁上更是一片芳菲,其间有星芒一样的花粉流溢。行过的仙人走得匆忙,宽大的衣袖摇曳而过,就能带起一小片璀璨的星芒。
入席的仙人赏花的赏花,喝酒的喝酒,攀谈的攀谈,殊不知栾灯遥焦头烂额了多少天才有今日其乐融融的场面。
栾灯遥带着栾君绎入席时,垂云散仙一露面就震惊全场。
人人都知道垂云散仙深居简出,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竟会出现在这般热闹的地方。再看他身旁的栾灯遥,才觉得情有可原。
这九霄天宫能请动他的,也只有司礼宫的灯遥大人。虽说这俩人是同胞兄弟,但却像两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栾灯遥平易近人,只是忙碌时脾气大了些,仙人们还敢亲切地称呼他一声“灯遥大人”。
至于栾君绎,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造诣颇高,不过三百岁就飞升仙籍,居两大散仙之一。仙人们毕恭毕敬,只敢老老实实唤一句“垂云散仙”或者“栾大人”。
栾君绎目不斜视,到了自己的坐席落坐,发觉身边挤着一狗皮膏一样的人。
天帝刚从转角步入台阁,那是名看上去不过三十的男子,步履平稳,神态端庄。眼毒的栾灯遥吐了一口瓜子皮,嘴里说道:“天杀的天砚。”
这人记起仇来竟敢直呼天帝的名讳。
栾君绎看着天帝坐席左侧的位置,淡淡提醒道:“你的位置在那边。”
“啊?什么?这几天好像把耳朵忙坏了,听不见你说什么呢。”栾灯遥无辜地看着栾君绎,眨了眨眼。
栾君绎:“……”
天帝落座后众仙纷纷起身行礼,栾灯遥装模作样地跟着起身,礼毕不忘转头对着栾君绎嘲讽道:“望之不似人君。”
栾君绎无言以对,不经意看了眼天帝,那人落座时看向他们,神情带着不悦。天帝左边最近的坐席空荡荡,栾灯遥对某人视而不见。
“来,君绎,尝尝这个,咱不看那人面兽心的东西。”栾灯遥掰了一块糕点就要喂给栾君绎,笑眯眯地和他说道。
天帝虽然不知道栾灯遥在说什么,看到此情此景脸都绿了。
栾君绎有被栾灯遥恶心到,自顾自倒了杯酒,没理他。
“啧,还敢嫌弃我。”栾灯遥皱起眉头,自己塞了一大口糕点,又用胳膊肘碰了碰栾君绎,“喏,前边左边最外侧那人,就是新晋的大将军。听说是从千名飞升仙人中试炼选出的,十分了不起。”
栾君绎还是没有反应,拿着酒杯正要递到唇边。
栾灯遥这不乐意了,一把把栾君绎的酒杯夺了过来,愤愤不平说道:“我说你这人怎么和木头一样,跟你说话呢!能不能理理我,让你看就看,看一眼会死啊!”
“……”栾君绎抬眸无动于衷地看着气鼓鼓的栾灯遥,如他所愿地看了一眼栾灯遥所说的新晋大将军。
那新晋大将军正举着酒杯应付着接连不断上前攀谈的仙人。他额间一从金色的羽纹异常醒目,给那温润容貌添了几分贵气,然并不显得累赘。那人言谈举止无不显得平易近人,一眼看去没什么不适之处,只不过看着不像舞刀弄剑之人,倒像位世家公子。
将军百忙之中目光不着痕迹地四处逡巡,像是在找什么人。就这么不经意和栾君绎瞥去的目光撞上了,那将军似是愣了愣,方才眼底浮现的笑意有瞬间扭曲。
栾君绎却没注意这些,收回目光,从栾灯遥手中夺回自己的酒杯饮了一口。
“怎么样?”栾灯遥难得看栾君绎顺着他,于是乎带着期待问道。
“男的。”栾君绎言简意赅,命中要害。
“废话!我真的……”栾灯遥有些气结,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我问你做什么,我有病啊!”
几番歌舞之后,木华司奉上培育出来的花灵,顿时落英如雨,流光不断。仙人纷纷叫好,木华司还将十年培育出的两株太液花献给了天帝。
酒未过三巡,一簇光影急促地从远方掠来,在踏芳苑上空炸成一片绚烂的火花,仿佛是一场提前安置好的烟火。
然而这并不是栾灯遥的安排,也不是木华司的安排,在场的除了新晋的诸仙睁着眼睛一脸惊艳,其余仙人皆是神色一变,凝重地看着烟火的余韵,面面相觑。
随即又纷纷面露难色,仿佛这场烟花煞了风景。
然而这不是烟花,是流仙记。
流仙负责在凡间巡视,不让妖魔为祸人间,如果遇到处理不了的紧急事情,才可发动流仙记,向九霄天宫求助。
通常流仙记都是直达散仙所在之处,今日宴会抚生散仙温熙和垂云散仙栾君绎都在踏芳苑,这才汇聚在上空炸成一片。
栾君绎见状轻皱眉尖,抬臂对着流仙记注入一段灵符,起身便要离开宴席,毫不拖泥带水。
那流仙记如同受到感应,凝成一团光华,往踏芳苑外飞去。
流仙记不会随意发动,天宫一共五位流仙,这么多仙人都解决不了的,定然不是什么小事。
众仙本来还不知所措,就见垂云散仙要离席。温熙见状连忙起身,对栾君绎说道:“栾大人,且等等,子燃去考核流仙功绩未归,我与你同去。”
抚生散仙温熙中寿得道,栾君绎看着这长者,平日诸多事务都是温熙处理,今凡间流仙有异,无意再劳动他,便说道:“风掌事不在,检仙司少人照看,大人留在天宫便可。”
“这,这倒也是。”温熙主要是看栾君绎走得匆忙一时心急,听闻这一言也觉得有理,随后又有些为难,“光是栾大人一人前往,万一有不测……”
“垂云散仙若不嫌弃,可否提携提携我这新人?”那新晋的大将军不知道何时走了过来,对栾君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