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依旧》岑念莲

27、十四、静夜不语

　　早饭过后，水珊灵带着李言修他们在前院随便参观片刻。之后，四人停留在前院东北角一个独立的石室前。
　　只见水珊灵转过身，有礼地道：“三位，这里即是我冥影门研习天下剧毒的密室。”接着看向李言修：“李公子，请！”
　　李言修微一低头，牵起夏如笺的手便要踏上台阶。
　　“诶，李公子，”水珊灵看着他们的手，轻轻一笑，“门中规矩，密室是绝不允许外人进入，但是特许门主可以带宾客入内，不过仅仅一人。”
　　夏如笺听到这话，手在师父的手中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李言修刚要开口出话，水珊灵便一句话说了出来：“李公子先前可是答应了小女子的，今日切磋一下药理，不知公子说话可否算数？”
　　李言修握着夏如笺的手紧了紧，口中答道：“自是算数。”随后凤眼看向夏如笺和湛子悦，神情严肃，对他们微一点头。
　　“李兄，你自己小心。”湛子悦嘱咐了一声。
　　夏如笺没有说话，眼睛看着师父，另一只手交叠过来在他手上再握了握。
　　“啊，夏姑娘，湛公子，今日你们无事可以在冥影门到处转转，也可以下山在淮江城郊游玩一番，江南还有很多风景名胜。”水珊灵又插话了。
　　李言修轻轻松开夏如笺的手，募地转身：“水门主，请！”
　　“请！”
　　说着，两人踏上石室的台阶。
　　夏如笺看着师父的背影轻叹一口气，也转过身去，和湛子悦并肩离开。

　　“你干嘛跟着我？！”长街之上，夏如笺在忍耐到极限后猛然回头。
　　“这条街又不是你家的，本公子在这里随意走走就是跟着你？”湛子悦阴阳怪气，一脸“我就是跟着你又如何”的表情。
　　“你……”夏如笺来气了，脸憋得通红，“哼！”
　　“诶，你别走啊，不是看你一个人下山不好玩嘛，公子我是来陪你的！诶，怎么越走越快了……”
　　……
　　两人一前一后走走停停，后来终于停在一个酒楼前。夏如笺抬头一望，“飘香居”，嗯，就是这了。
　　迈开步子踏进酒楼，湛子悦在后跟着，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啊，客官，想随便吃点什么，来，楼上请！”小二见夏如笺和湛子悦进来，赶紧上前招呼。
　　走进二楼的一个雅间，坐好后夏如笺便开始报上她想吃的：“小二，听好了，给我上砌丝樱桃，冰糖湘莲，千层酥条，菊花荔枝。另外，要一壶钱塘碧螺春。”
　　“哇，这位小姐真是本店的常客啊，‘飘香居’四大招牌点心都被小姐点上了，小人就先代掌柜的谢过您了，您和这位公子请稍等，点心马上送过来！”
　　夏如笺听着小二的恭维话就想笑，什么常客啊，总共就和师父来过一次，这些点心今天也就第二次吃。
　　正当小二准备出雅间时，湛子悦叫住了他：“小二，看这时辰，用完点心也差不多该到午时了，这样吧，上完点心，我们继续在这里用午饭。”
　　小二听着顿时两眼放光，今天这两位实在是他们‘飘香居’的大贵客啊！
　　“好，好，不知公子要吃什么？”小二已经心花怒放到不能再怒放。
　　只听湛子悦朗声说道：“龙井虾仁，凤梨烩排骨，盐酥鸡块，白汁梅鱼，扳指干贝，最后再来个灵芝恋玉蟾。就先这些吧！”他“哗”地打开折扇，“唉？我说你愣什么愣，记住没？”
　　“记住了，记住了，”小二咽了口口水，“小人这就去准备！”说完赶紧出了门。
　　夏如笺听到湛子悦报菜，早已坐在椅子上不动，嘴巴张得大大的。而湛大公子见势顺手给她敲了一下：“怎么，傻了？”
　　夏姑娘立马回过神来，眼睛死瞪着他：“喂，你怎么点这么多，而且听起来好像要很多银子的，本姑娘没钱！”
　　“又没要你给银子，男人和女人出来吃饭，自然是男人付钱。”
　　夏如笺听得有些别扭，但她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这样吧，我付我点的，你付你点的。”
　　湛子悦微微一笑，人畜无害：“不行。”
　　“喂，你有完没完，我不要你付钱帮你省银子你还不乐意了，天下有你这么笨的人吗？”
　　“如果没有，那子悦愿意做这样一个笨人。”突然，湛子悦的语气很平静。
　　夏如笺没有说话了，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这个雅间里一瞬间显得很安静。
　　“当我是朋友吗？”湛子悦黑亮的眼眸中有几丝分不太清的情绪，伤感亦或是勇敢。
　　“当。”轻轻的吐出一个字，却很清晰。
　　沉默片刻，双方半晌不语。
　　“那不就结了，今天本大少爷请你吃饭！”湛子悦突然又得意洋洋起来，俊朗的脸庞上笑容干净明亮，之前安静下来的气氛被打破。
　　夏如笺也突然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梨涡深深显现，一股灵韵就在她清澈的笑容中散发出来。她真心地笑了，没有之前与子悦斗嘴时的刻意。心情变得好起来，早上莫名的不快已烟消云散。就让他请她吃饭吧，因为他们是朋友。

　　从淮江城回到莲心山，差不多夜幕刚刚降临。他们二人从飘香居出来，实在已经撑得走不动，于是只有坐在小河边的草地上吹风。期间夏如笺还在惋惜肚子没带够，菜还没吃完就已经吃不动了。
　　“丫头，今晚回去还吃吗？”湛子悦走在山路中打趣地问道。夜风轻轻，他们没有施展轻功赶到山顶，而是一步一步地爬山。
　　“还吃，你以为我像你！”夏如笺口中叼着一根草，走在前面步履轻盈。清丽的白色背影，及腰的如瀑长发，和被风吹得搭在肩上的银色发带，整个人在山间的月色下看起来就如天上误入凡间的仙子，有点可爱的莽撞但又灵动飘逸。
　　湛子悦走在后面，不由地看得有些怔住。
　　过了一会儿，“怎么了？湛大公子？”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湛子悦突然回过神来：“啊，没什么！”不知何时，夏如笺已回身走到他面前，喊着望着她背影出神的他。
　　月光下，湛子悦的脸开始变红，他赶紧走到树的阴影里，希望她不要看到。
　　夏如笺没觉得有异，继续叼着草前行。
　　两人就这样走着。说来也好笑，今晨下山时，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现下回来还是如此。有见过这样走路的朋友么？思及此，湛子悦不禁摇头失笑，为他们的行走方式，也为自己方才乱了分寸的表现。
　　他大方的从树下走出来，和夏如笺并肩。轻风在他们身边拂过，温柔如周身的月色。
　　“如笺。”湛子悦轻轻的叫唤了一声。
　　“嗯？怎么？”夏姑娘扯下嘴角的狗尾巴草，微笑的看着他。
　　“嗯……”湛子悦也笑了一下，微一低头，眼中是真诚的神色，没有玩笑：“你……喜欢你师父？”
　　朋友间的询问，没有他意。
　　夏如笺突然肩膀一颤，手中的狗尾巴草掉到地上。
　　她没有接话。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湛子悦觉得刚才自己还是突兀了，不过，有些话还是要说出来，不是为自己喜欢她的私心，而是这些都是她必须要面对的。况且，他已经决定了，如果对她有期待还是不说罢，在她身边做朋友已是足够。
　　夏如笺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浓密的睫毛在如玉的脸庞上带下两片小小的阴影。既然他已经知道，那就不必隐瞒了。她微一低头：“子悦，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无妨。”
　　湛子悦往前走了两步，轻叹了一口气：“你喜欢你师父，你可知这样是要面对天下人的压力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对李兄的情谊超出了这个界限，你做好面对将来面对世人的思想准备了吗？”
　　夏如笺听到他的话，愣住了。这些，当真是她从来没有想过。师父，她十二岁刚刚懂事的那年就已经喜欢上，又或者，这一切的一切在她见他第一面偷了他的钱袋就已注定。他虽然教过她武功，教过她读书写字，人生道理，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想留在他身边，只是想就这样陪他看日出日落而已。
　　“不过，如笺，”湛子悦转身走到她面前，“无论你怎么想的，我都支持你。只是，你除了清楚自己的想法，还要为你师父想想，明白吗？”
　　“嗯，”她轻轻笑了一下，“我明白了。谢谢你，子悦。”

　　回到东院已是亥时，师父房里的油灯亮着，并且门也敞开，和隔壁自己房里一片漆黑大门紧闭形成强烈的对比。
　　轻轻地走到师父的房门前，只见他站在窗棂边望着外面出神，一袭湖蓝长衫衬得他颀长的身影在昏黄的灯火中竟透出一丝深深浅浅的哀伤。
　　子悦说，除了明白自己的想法，还要多为师父考虑。是啊，她不会在乎别人的眼光，可是她却不能不在乎别人看师父的眼光。就这样吧，在他身后望着他，这样八九步的距离，刚刚好。只要可以看到师父，只要他能很好的生活，这样就很好。无须多说，无须让师父知道，只是自己明白。
　　微微笑了一下，夏如笺刚准备喊师父，李言修就说话了。
　　“回来了，如笺。”
　　“师父。”姑娘踏进房内，快步走到师父身边。
　　李言修转过头看她，就这样静静的，许久没有言语。
　　“师父……怎么了？”夏如笺轻轻的问了一句。
　　“嗯，”他轻轻的摇摇头，对她温和的笑道：“没什么。”
　　“啊，师父，”夏如笺在外玩了一天，差点把正事忘了，“今天你和水珊灵在密室，你没什么事吧！”姑娘担心的问道。
　　“丫头，你这是咒为师还是关心为师，看来你不是很希望我站在这里。”李言修长眉一挑。
　　夏如笺眨眨大眼，顿时反应过来，这问的不是废话吗，她好想抽自己。
　　“师父，呵呵……，徒儿知错，徒儿知错，您就别计较了，嗯？”夏姑娘挽住师父的手臂，狗腿的表情立即显现。
　　“你呀……”李言修捏了一下夏如笺的鼻子，笑骂道，“总是这样不消停。”
　　夏如笺低头笑着，然后和李言修走到桌边坐下。
　　“师父，今天你可有什么发现？”夏如笺正色问道。
　　李言修看了看她，随即掌风一送，房门和窗户立刻紧闭。他转头对她点点头，低声道：“有一些值得注意。水珊灵今日一直带我参观石室，然后拿出许多令江湖人士闻风丧胆的毒药与我讨论。表面上钻研药理，但实际上我觉得她是想告诉我什么。”
　　“她说了什么吗？”
　　“没有。但是她一直予我介绍石室各个架上药的分门别类以及炼药房的情况，在我面前毫不避讳触动机关，她好似是故意让我知道这一切。”
　　夏如笺沉思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但还是说了出来：“师父，按照你说的她似乎想告诉你什么，再加上这一路从我们遇上她到现在她想引我们出来的意图，这些……她是不是想让我们知道冥影门的一些事而她又不便直接相告，也或者她是想借我们的手做什么。你想，毕竟石室禁地让外人随便进入是不符合常理的。”
　　“嗯，你说的有道理。”顿了顿，李言修又继续道：“你觉得她想说的会不会与冰草有关？”李言修大胆猜测。
　　“啊，师父，”夏如笺突然灵光一现：“水珊灵带你去石室让你了解其中的情况，会不会就是暗示你让你再去一趟，里面会有你想要的东西。那如果真是这样与冰草有关的话，水珊灵与冥影门就不仅仅是知晓我们的身份，他们和朝廷是绝对脱不了干系的，而且更可能是与一个人有关系。”
　　李言修对夏如笺露出赞许的笑容，他的想法如笺也想到了。现在只需要再去石室确认一番，如果当真与冰草有关，他们的推测即成立；如果不是，那就基本上可以把这一条线排除了。而且如果是，另一条线也会马上浮出水面，那就是水珊灵的身份。她既然是冥影门主就应当和下属上下一气，而且和那个人有关这些秘密又是断不会让他知晓的。可是现在水珊灵所做所为和身份不符。
　　李言修有自信，谜团很快就会大白。
　　“如笺，明晚你可愿与为师一同去石室？”
　　“啊？”
　　“……与为师一同去石室，明晚。”
　　“哦……好。”
　　他看着她，凤眸里是她的影子，她侧过头，耳朵里听到心跳的声音。
　　灯火摇晃，明暗；如斯静夜，不语。
　　许久。
　　“师父！”
　　“如笺！”
　　“你先说吧……”
　　“你先……”
　　“……我今天和子悦去城里玩了，又去了‘飘香居’，又吃了‘砌丝樱桃’和‘冰糖湘莲’。”
　　“嗯，你来江南这么些日子，诸多事情，也没怎么出去玩，今日出去轻松一天也好。”
　　“嗯。”夏如笺答应了一声。
　　又静了下来。
　　片刻。
　　“师父……你想和如笺说什么。”
　　“哦，没什么了……天色已晚，为师想提醒你该去睡了……”
　　“哦……这样……，那，我先走了……”夏如笺站了起来。
　　“去睡吧，玩了一日也累了，明日还要办正事。”李言修朝她温柔的道。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