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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她还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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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容刚爬上石台,就像提起的力气一瞬间全用完般,躺在其上大口喘着粗气,全身的衣物吸满湖水,沉重到难以挪动分毫。
头上石壁嶙峋,耳边瀑布激流声震聋发聩,蔓延在全身的隐隐痛感与左胸口剧烈的跳动在提醒着她——这是瀑布里的石洞。
还活着。
居然能在短短半个小时内进行十米跳台、潜水以及冲刺游泳,看起来她或许有极限运动的天赋。
自嘲地扯起嘴角,胃里砸下来时呛到的湖水一阵翻腾,她不禁皱眉侧着头咳嗽了起来,待稍微缓和了些许转身,正对上一张凑得异常近的脸。
洛容不禁身体一僵。
微弱的光从那个人身后投下,在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因为被湖水冲洗,原本抹在脸上的东西可能都蹭掉了点,虽说原本淋点雨也没什么问题,但谁能想到是这样完全变成落汤鸡。现下唯一庆幸的,大概是裹胸加上原本就不算波涛汹涌的体质,至少表面上还能勉强说是个少年。
洛容因为极限运动吱吱作响嗯大脑,现在正在缓慢的重新运行,这期间和对方互瞪了不知多久,突然有一滴液体落在她脖颈,为了缓解尴尬用手一抹,只见手中血红一片。
对了,刚才在水中的血红……
还未待她翻身而起,青年猛地后退低声道:“抱歉。”
洛容撑着身体坐起,看到天阙毫不犹豫地将肩后与腰间的银箭拔了出来,令她不禁五官一皱,头皮发麻。
对方倒是面不改色,用布简易勒紧,将箭收在身侧后,立刻端端正正地跪坐好,小心翼翼地呼吸着,像害怕将什么吹散一般,继续端详着洛容。
不是,你看就看吧,这么正式干嘛?
洛容有种正被巨型犬蹲视的错觉。
确实,虽然她女大十八变,在琅嬛安逸的生活中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病怏怏的女孩,但在这个时候莫名其妙出现救人,脸上的修饰也少了很多,以他敏锐的直觉,只怕是会想到……至少,会有既视感。
洛容又小心地看了看那张脸,总觉得这是个说“还记得流垣山下的小女孩吗?”的好时候。
但是,她拒绝。
师命还躺在胸前,即便现在被水打湿,她也记得这趟出门时师傅强调过的事。
就如同他现在已经不完全是“阿狗”一样,她也不完全是“小容”了。
至少,“现在”还不行。
“军爷……小的在这附近有个亲戚,本来想送公子来的时候趁闲时来看看,没想到……”洛容垂下头,扯着袖子偷瞥对方,“没想到他家已经没人了……听到声响过去就看到了您。因为小的幼时在这住,倒还记得瀑布里有路,真是救命了~”
天阙原本直直看着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笑起来摇头:“抱歉……小、小兄弟,你无需解释。比起这个,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吧。”话毕,他侧身将一旁的女孩轻轻地托在了背后,洛容才终于得以近距离的看清那个女孩。
而这一看,却让她原本放松了大半的心突然一紧。
那孩子小脸沾上泥土与湖水,打湿的头发稀稀落落地顶在头上,身体并没有火炮的炸伤,也没有石块的砸伤,更没有箭矢创伤。唯独心脏处,有个被布条简易包扎的位置,那布条已完全被血与水浸湿,无力的缠在她瘦弱的身体上。
天阙将她托起之时,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像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不,应该说,就是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洛容正将所有的注意力投在女孩身上,突然有支手遮住了眼睛。
“抱歉,原本想回去救……来不及了……”
带着哽咽和沙哑的声音于上方传来,在旁边瀑布的玉碎声中,显得异常微弱。
为什么是你道歉。
那只手移开,牵起洛容,她看到眼前人被睫毛挡住的眼睛,一时间嘴里发苦。
对于幕后之人来说,只是想放一个诱饵给他,不需要确保诱饵的死活,不如说,只要能达成目的,半死不活的诱饵还方便些。
可是对于他来说,今天晚上这场差点搭上性命的无用功又算什么。
而且,明知那是一具不会再动起来的身体,为什么还要护在胸前,不用来挡箭。
“休息好了吗?虽瀑中较难发现,但我们还是速速离开吧。”
将满肚子的郁郁深藏,洛容隐藏咬紧的牙关默默点头,握住天阙递过来的手,延石道往内部而去。随着离开瀑布,四周填充的光与激流声逐渐褪去,只留隐隐流动的风声与偶尔掉落的水滴声掩盖沉默的黑暗。
通道不大,能勉强容纳两人一前一后摸索通过,视觉只能辨析出物体的大体轮廓,洛容感受着握住她右手的那只手,确认缠布完全掩盖住了疤痕,才刚压下去不久的不忿又油然而生。
幕后黑手想将与山贼私通、贩卖火药之事嫁祸给傻狗,虽说民间黑市也有火药流通,但一是大部分只到烟炮的威力,并不能完全达到军事效用,二是基本都会经过几家倒手,且藏得很深,若将官兵与山贼直接交易这种事摊出来说,无论怎样都太过荒唐了。
不过,正是因为如此荒唐,才有足够置人于死地的力量,甚至始作俑者不仅仅满足于陷害天阙,还想将此事扩大到“白代秋”的头上,洛容虽不怎么理世事,但白家现任家主、流垣名义上郡守的名字,还是略有耳闻。
看起来,只怕天阙是流垣郡守白代秋一派,碍了幕后黑手的路,现下以此计让天阙受折,若是能拉拢,让他作证将火引至白代秋,可以一举颠覆郡守之位,即便难以达到最终目的,也可借机削弱白代秋的势力。
将贩卖火炮坐实,需要人证物证聚在。人证,自然是“带着面具深夜潜入其他管辖范围与山贼碰面被抓个正着”的人,而物证——
只怕,在那个少年原本要鸣响烟炮的破庙处,埋着东西。
如果进行顺利,不仅能将知情者一举歼灭,还能祸水东引,真是果断又残忍的手段。
这个计划最好笑的是,傻狗会因为“救人”被“正义”制裁,最后的罪名不是莫须有,而是“勾结山贼”。
太好笑了。
那种听到山贼入侵其他部队的管辖区域,就想也不想去“多管闲事”的家伙,最后居然会落得个“勾结山贼”之名。
这个计划本身的前提,就是这个“多管闲事”。
都当队长的人了,还不会惜命,也不能冷眼旁观,即便要救人,计划也不够完满,甚至还极可能养了个内鬼。
就是因为是这种傻里傻气的老好人,最后死掉被说“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傻子”也是活该。
她不会为这种活该的家伙难受的。
“小兄弟,手这么用力,你哪受伤了吗?”青年忧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洛容借着黑暗隐隐叹了口气,松开不自觉捏紧的手,开口:“小时候这道还通,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别紧张,凭这风,出口还在的。”
看来,师傅的地图要详细多了。
对了。
洛容不禁摸了摸胸口,那里早已浸湿一片,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同时将五官皱成一团。
师命肯定湿掉了,不止如此,那卷轴肯定也……
完蛋了……虽说也许还能复原些许,但十有八九会受损,若是导致部分缺失,难辨其意该怎么办啊?
早知道一拿到手救全部摊开看完,或是先藏在庙里。
可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她自然会随身携带,更何况,谁又知道她会突然变成落汤鸡啊。
“小兄弟。”
洛容突然撞上一个软软的肉墙,感觉到头上传来的呼吸,大概是身前的家伙突然停下转身,虽是黑暗之中,但她还是立刻把之前千回百转的心思收敛,脸上条件反射般的露出了怯懦的表情。
“军爷,怎么了吗?”
那呼吸急促了些许,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小声道:“你……其实不用担心。”
“不,虽然小的有很多不明白的,但您说通道开通之后,小的就没担心了。”
“不是。”洛容听到了吞口水的声音,“你不用瞒我的。”
她感觉右手心在逐渐发烫,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不、不会吧……
“我知道,每个人或多或少,会有难言之隐。”
“你可以当作我没有发现,没关系的。你方才救了我,我知道你并非敌人,不用再小心翼翼,我会相信你,也不会戳破。”
“军、军爷,小的不太懂您的意思……”
头上拂下一个浅浅的笑声,“你真的是车夫吗?”
“虽然和骑马不一样,但你坐在骅影背上的时候,和马太生疏了,不是长期御马之人。”
这是哪门子理由啊!
“那个公子对你的态度,反而你才位高一筹。”
猪队友……不过,还以为你没有发现……只是不戳破的体贴吗……
“脸上还有些修饰仪容的东西。”
这点,确实无可辩驳。
洛容侧开头,心脏的声音有些吵。
如果是被对方先发现的,就不能算违背师命吧,因为是没办法的啊。
但是……但是,即使知道了她是“小容”又怎么样呢。
她不会以为,一个短短一天内相遇离开的人,会对他造成多大影响,最多不过是旧时伙伴的失而复得,和他截雪上那一串伙伴们一样。
高兴是肯定会高兴的,但因为这小小的高兴为代价,违背照顾了自己八年的师傅叮嘱,实在得不偿失。
更何况,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小容”这个身份,并没有什么作用,一军队长,没有听一个孩童伙伴建议的必要。
心情瞬时冷静了下来,洛容继续听着那个青年的话。
“而且,对我的担心,也是真真切切的。”
“对了,很抱歉……其实,我有发现山壁上的火药,那位置从上方布弓和火炮最为致命,所以在退无可退时,我便特意留了山贼活命,原本还以为对方不会伤及同伴,但看来,是我猜错对手了……”
“不过,山体炸下的石体也可用于躲避箭矢,其实我一人也能突破,下次请相信我,跳崖下来太危险了,不要涉险。”
洛容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什么意思?
意思是就算她不来救,他也有办法逃出去?还有,她不是主动跳下来的啊!怎么可能主动跳下来救人啊!
心里有些不忿,洛容忍着捶他的冲动。
谁再管这人死活谁是狗。
“而且,即使我死了,也没关系。”
这句话的语气这么安静,以至于洛容能想象到对方脸上熟悉的浅笑,让她原本的不忿一泻千里。
是发自内心的。
她垂下头,过了良久来整理语气,事已至此,装傻充愣只怕是画蛇添足。
“在下确有协助您之意,那您觉得,在下是什么身份呢?”
在琅嬛,师傅和外人叫自己的“云想”,何廷钰叫自己“师弟”。
她已经,非常久非常久,没有听过那个名字了。
即完全不想听到。
又有一点,一点点想听到。
“是小——”
洛容屏住了呼吸。
“是晓得情况的代秋大人派来的帮手。”
啊。
洛容小小地抽搐了下嘴角,却是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差一点就要听到那个名字了。
作为人策的继承者,竟然如此的自我意识过剩。
不过,若是他以为自己是白代秋的人,倒是很有利。
“我们先出去,再行商讨。”
洛容推了推天阙,催促着对方赶快离开,青年轻轻“嗯”了一声,两人准备继续一前一后摸索前进。
转身的青年在黑暗里轻轻捂上眼睛。
好险。
因为实在太像。
差一点就喊成那个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