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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为什么给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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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随着年岁增长,阅历增加,会因担负着很多东西变得畏手畏脚,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洛容应该为傻狗不再随时随地见人就救、学会审时度势而感到欣慰。
但她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有那么一点寂寞,就好像曾经在记忆里的人死掉了一样,虽然现在顶着相同的身体和相同的姓名,但其实他在不断的成长中已经杀掉了无数个留在昨日的人格,而她认识的“阿狗”就是其中一个。
嘛,因为一点小举动就思虑过多,真是脆弱的人策,怪不三策里最容易死。
洛容伏在白衣公子床边,把头埋进了床铺里。
所以她现在都不敢打开最后一卷,临出门时已经交给师傅保管了。
她还记得自己刚接到三卷《人策》之时,心中按捺不住的激动,在找了无数机会躲开何廷钰后,偷偷打开第一卷时,热血被一瞬间浇了个彻底,只见那并不厚的书上俨然用豪迈的笔触写着:
“一想到现在写的这东西会被传给后人,就有点不好意思,嘿嘿。”
其他也就算了,为什么会有“嘿嘿”两个字啊!难不成当年叫写《人策》的时候还有字数限制啊?以前她写考试作文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凑过字数。结果洛容对此事询问师傅之后,得到的回答是:“只是那人的癖好。”
哇,就算写废话都只写了三卷啊,那地策可是要阿谌背个几天,看来人策真是三策里最划水的,怪不得师傅说人策只能给傻子,这么想着的时候,视线里蹦出了一句:“坚决反对写多了让徒弟死记硬背,哈哈,向另外两个炫耀吧,我很贴心的”。
洛容忍不住张了张嘴。
不愧是人策,虽然是个逗比。
不过,实际看过之后,前两卷的人策大概即是厚黑学与心理学融合,对于古人来说,确是至理箴言,加上师傅下的课业,她变得对揣度人心异常敏感。
在几乎吃透的前两卷,她看到最后第三卷扉页上,又一页“废话”摊在了眼前,但这一次的笔触并未有最初那般豪迈,原本张扬的笔触像被雨打湿了毛皮的狮子,虽不知是不是她太过敏感,但每个字都有些寂寥。
“写完前面的时候,我原本以为不会再写了,还想用‘人就是这样美好又有趣’来结尾,但……”
“等你有了‘心之所向九死未悔’之事,与‘将心以予坦诚以待’之人时,再打开这一卷吧。”
洛容看着这堆“废话”,觉得奇怪。
师傅分明说过,作为琅嬛之人,千万不可予人以心。可人策师傅又对自己说,要打开第三卷,需要“将心以予”之人。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学术党派之争?
不过,她现在既没有“心之所向九死未悔”之事,也没有打算“将心以予坦诚以待”之人,更不想给谁对谁错定下结论,暂时不看也罢。
她可不想思考多了中年秃顶。
洛容正突然对护发养身兴趣陡增之时,门被打开,她看见方才出去的大夫正抬着药壶回了屋。
“这是公子的药吗!多谢大夫!”洛容面带欣喜猛地站起身,大夫白了她一眼,做了个嘘声的姿势,把药碗递给她,
大夫看着洛容慢慢喂着药,道:“傻、天阙队长呢?”
“好像……好像有山匪余党在北山腰。”洛容原本就有意打听,试探地带着明亮的眼神开口:“天阙大人应该是派兵救人去了吧?”
大夫视线下垂,抿了抿嘴角。
这是带着担忧与欲言又止的表情,看来实际与洛容所说相悖,但他是喜欢直言直语的类型,最后应是还会进行说明。
“他不会去的,那里已经出了队内范围了。”大夫说着与天阙一样的话,洛容觉得这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趁对方情绪正常但思绪不定,洛容追问着:“范围是什么?会见死不救吗?”
她其实明白,流垣山足够广阔,不可能全山均由一队管理,虽然都是白军,但背后牵扯的各方势力未必利益统一,山匪与官兵只怕亦有勾结,若是如此,跨区执法就不是简单的“执法”,只怕牵一发动全身,而这种情况下最保险的做法自然是:各扫门前雪。
她只是想看看那家伙的军队对此事的普遍看法,从而反过来推出傻狗真正的态度。
“管辖范围,唉。”大夫有些烦躁地手肘撑桌,偏着头看着洛容,“也并非见死不救……偏偏是山腹,唉……不,你就先别管这个了,好好照顾你家公子吧。”
奇怪,这大夫愤怒点,仅仅在于“管辖范围”,而对她所说的“见死不救”情绪波动并不大,还有所隐瞒。即是说……对白军的其他队伍有所埋怨,但对救人一事却无所谓?不,感觉比起无所谓,更像是毫不担心,而对毫不担心的原因予以了隐瞒。
洛容突然有了猜测,然后猛地想抓头。
都说了别想了会秃顶!
而且,她的猜测,太理想化了,最好别抱这么大的期望。
洛容将心思转回床上的公子,缓缓将药喂完,大夫凑过来诊脉后,打了个呵欠:“行了,脉象已稳,回去睡觉。”话毕,许是将要安睡的愉快,让他难得温和地开口:“没什么问题啦,也不用怎么守着,去找张空床休息?”
洛容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木椅,“谢谢大夫,小的在这休息下就好。”
大夫也没再劝,又打了个呵欠出了门。
趁这个机会。
洛容再确认了一下床上人的情况,脸色缓解、呼吸变得平稳,于是她立刻缩到房间角落,将一直藏在胸口的小袋子翻了出来。
是师傅给她的详细嘱咐,虽说师命口头上是让她扮作车夫前往流垣,待半月后与人接洽,但具体事项均记载于袋中,并加重了“妥善保管”四字。
如此,洛容也很明白,她必不会当着白衣公子面打开的,哪怕存在被偷看的可能性,都最好不要。
之前一直被这何廷钰的眼线粘着,而且奇怪的地方在于,这家伙在一定距离里都能精准的找到她,洛容曾经仔细检查过全身,并未发现有什么附着物,既然不是胡烨找胡玥时一样用了什么定位器,难不成他自己本人就拥有某种特殊雷达?
本来是想直接逃出雷达范围,不过,现下雷达正在故障中,倒也是检查师傅嘱咐的好时候。
洛容打开了第一张绯色的纸条。
“前往流垣山此处看望师祖,代为师聊表心意,在佛像后有一暗格,将其中物带回。”
洛容看着所附地图的标记,隐隐觉得熟悉。
山脚……岔口……林中……佛像?!
等、等等,这不会是那个庙吧?
她眼中惊讶一瞬而过。
对了,阿谌的爷爷,前地策,好像说过那庙下有东西不可动。
但是,师傅,若她现下和白衣公子在一起,岂不是没办法避开眼线前去——不,师傅知道,只有在洛容有办法完全回避监视之时,才会查看叮嘱。
所以,一开始就希望让她独自去庙里是吗。
洛容会意,若只是祭拜师祖,她倒是也可以隔日再去,但唯独听到佛像旁有东西一事,让她非常心动,于是回忆了一下距离那庙的距离,看了眼窗外的月光。
不算远,虽说按天阙的说法,流垣山匪众多,但只是打探一二再行定夺,今晚比较合适。
她心中打定主意,再确认了一下床上病人的状态,准备在房里收刮看看有没有护身之物。
但愿傻狗同学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过看见了她也会当没看见的,先提前抱歉。
洛容环视了一圈,根本没有任何人住的气息,简洁的桌椅,其上空无一物,她仔细凭借着桌上的灰尘痕迹,发现了一个经常打开的抽屉,小心地拉开。
里面整齐的躺着一把小剑,剑鞘也平整地放在一边。
洛容有些恍惚地碰了碰剑身,如雪般沁心。
是一截她很熟悉的雪光。
之所以很熟悉,是因为在过去无数次回忆起来的时候,都会想到他随身的这把截雪,但现在并不在他身边的原因,是因为这把剑上已挂上了太多东西。
洛容一眼就看到了廿二的小锁,然后钱币、色子、手链等各种各样的饰品。
很多很多,看着就觉得很沉,是离开他身边的人存在过的痕迹。
不过,绝对没有“小容”的,因为什么都没有留给他。
洛容浅浅笑了一下,将抽屉原封不动地合上,她不会打算为了防身动这把剑。
因为现在,它已经非常重了。
*
流垣山天上相同的夜空让洛容怀疑自己又穿越了,八年的时间,对于远方星辰,不过是一呼一吸。这种物是人非的强烈感觉,让她不经心生感慨,苦笑起来。
不过悲春伤秋不过短短一瞬,洛容低头看着手中小地图。
她找了借口溜出军帐,自己虽说不是地策,勘探地形寻找路径算得上是谋士的普遍基本功,回顾四周状况缓慢前进。
流垣山中依然偶尔看得到茅屋,就洛容回忆来看,竟觉得比之前她家还要破败。虽说饥荒已过,五谷丰登,状似又恢复了平和安稳,但天道损有余以补不足,但人道则损不足以奉有余,加剧的贫富差距若无外因,再丰厚的自然资源也是白费。
快了,就快结束了。
不过,虽说是以战止战,但战乱与暴政,期间哪个会更苦呢。
啊。
不要共情了!这回不只是头秃还要抑郁啊!
突然明白为什么前人策那么逗比了。
洛容平复心情,将注意力完全投在了周围环境上,令她略有奇怪的地方在于,前往破庙的路似是并没有山贼的样子。
因为离军营不算特别远,难不成是因为在一队的管辖范围,所以干净些吗?
她倒是乐见其成,因未有打断,一路顺风顺水地到了破庙附近。
居然还保护得这么好?
洛容心中狐疑,借着隐蔽之物小心地探了过去,在窗外一探,发现窗旁有灰尘,庙中并无一人,也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但是,虽频率绝对不高,应是有人定期打扫。难不成……是天阙?
得益于保护,倒塌的佛像还摆在里面,洛容抬眼看了看月亮的位置,打定主意,速速了结便是。
她小心的打开房门,扔了颗石子进庙,再仔细观察并无机关后,踱步入内。
历史悠远的木头味道铺面而来,夹带着灰尘,让洛容不禁捂住嘴巴,庙内的布置竟然与当年一模一样,只是没想到,当年就睡在琅嬛的师祖身上。
洛容静静地跪下,心中默念悼词,准备行礼。
除了对何廷钰的微妙害怕,琅嬛本身,确确实实是救了她的命、养了她八年的“家”,师傅与人策师傅也都是很好的人,还会默许她只顾着屯预备粮、躲避世间纷争的咸鱼行径。虽会开玩笑吐槽为什么给了她一个最容易头秃加抑郁又划水的人策,但她实际上非常感恩于获得的一切。
就在洛容把额头贴在地板上的时候。
听见了马蹄踩着地面的急促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