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字欢》四海一沧

2、第二章

　　戌时，屋外已是昏黄一片，伴随着风啸，书童执着一盏明灯从赵书玉的房中走出来。

　　他的怀里揣着一封新鲜出炉的信，他摸着胸膛前的信，想起赵书玉的嘱咐：他必须在半个时辰内送到乔公子的手上。

　　书童扭头看了一眼赵书玉依旧明亮的房间，窗纸上拿笔端坐的暗影明亮又清晰的映在眼中，想起小少爷最为迷恋乔公子的时候，几乎是夜夜不寐地为乔公子写信。

　　书童伸手遮着火光，被风吹的通红的脸上露出几分黯然。

　　书童到东巷尾的时候，乔公子正和陆公子一同坐在蒲垫上喝茶下棋。

　　“又来了。”陆公子脸上平静如水，他手中执着一枚白子不动声色地说道。

　　乔月眼底流出一股笑意，说道：“他倒也执着。”

　　乔月话音未落，一阵轻缓地敲门声响了起来。

　　“你去。”乔月看着棋局，深深地打了个哈欠，而后继续说道：“真没意思。”

　　陆公子懒洋洋的起身，没说一句话就走到门口开门。

　　“陆公子，这是我家小少爷……”门一开，书童立马拿出信封，他口中的话还没说完，陆公子连忙摆手打断道：“知道了，你家小少爷又写了封情书。”

　　“不过，话转回来，你用过晚饭了吗？”陆公子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书童身体紧绷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还没有。”

　　陆公子伸手接过信封，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看着书童，书童被他盯得不知所措，急忙转身离开。

　　“怎么这么慢？”乔月走过来，看着书童融入夜中的身影皱了皱眉。

　　陆公子耸耸肩，直接把信封甩给乔月，说道：“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该怎么办吧，这样下去，也不太可行。”

　　乔月点头，觉得此话有几分道理，他走到桌边，托着下巴问道：“陆决，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可是一点都不了解他。”乔月打开信纸，看着上面一笔一画的工整字体，摇头道：“你瞧瞧他写的字，还不如几岁孩提写的好看。”

　　“那只是不入你的眼而已。”陆决打趣道：“就你那张牙舞爪的龙凤体，怕是你称第一，这世上再无人敢称第二。”

　　乔月淡然一笑，逐字读了起来。

　　“他写的倒是有趣，你瞧瞧这一句……”乔月把信纸放到陆决眼前，指着其中的一行说道。

　　陆决正喝着茶，听到乔月的话，立马撇过头，冷笑一声。

　　乔月笑眼弯弯的看着陆决的反应，最后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说我回他什么好？”乔月笑完后，漫不经心的拿起信纸把它放在烛灯旁。

　　“承蒙厚爱。”陆决想也不想的回道。

　　“唔～，这倒也无所谓，只是写了那么多遍，手都酸了。”乔月转了转手腕，一脸苦恼的说道。

　　陆决一言不发的起身离开。

　　“你去哪？”

　　“给你找找典籍……”陆决头也不回的说道。

　　乔月抽着鼻子，望着陆决离开的方向，心底里有些不安。

　　他与陆决皆是习武之人，对待如此雅致的格调实在是不知要如何应对才好，查些古籍或许是好，但也只能解燃眉之急，若是那人一直写给自己，以后怕是不好应对。

　　乔月自认为自己对待女子的态度向来是清晰明朗，从不给予她们任何机会，只要自己一旦察觉到她人别有用心，自是会出言断了她们的念想，虽有些伤人，可也算是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对付女人的招式一向是一击毙命。

　　可如今，他从未遇到有哪家公子痴迷于自己。这次虽算是见识了一下，可却不知道究竟该如何下手解决。

　　“早知道，就应该多去看些《同宜逸传》、《钗凤燕》、《二贤雅君》之类的书了。”乔月小声呢喃道。

　　此时的陆决抱着一整怀的书籍走了过来，他将书放到乔月面前，神秘的说道：“时间久了，我差一点就记不起来了，你赶快翻开看看，这都是些不可多得的珍宝。”

　　乔月随手拿了一本，书上写着四个鎏金大字：《二贤雅君》。

　　乔月一愣，随即立马喜笑颜开道：“我方才还在说，没想到这会儿就来了，当真是好啊！”

　　陆决颇为自豪的说道：“ 那当然，我之前还有些压箱底儿的，只是现在不知道放哪里了，若是你要看，我就算翻遍整个房子也能给你找出来。”

　　“就这本书，”乔月激动地几乎将《二贤雅君》贴到了陆决眼前，“我以前只觉有趣，就在茶楼听了其中的一部分，当时正讲到清人向许公子表明心际，可之后却是因为赶路没来得及继续往下听，现在终于能继续看了。”

　　“那你就自己看吧，我先回去睡觉了。”陆决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起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乔月的目光早已被手中的书吸引，他满眼爱惜地抚摸着那四个大字，而后一丝不苟的将它打开。

　　《二贤雅君》讲的是仙人清人和凡人薛墨之间的故事。整个故事是源于清人在成为神仙之前与薛墨一同入观而后又分开的传说。

　　相传，清人出身清贫，世代为农，后来不甘平庸去道观修养身性，一心只渴望升上仙位；薛墨则是出身于帝王之家，因从小体弱多病，好几次都差一点丧命黄泉，从而自小在后宫之中长大。

　　待到薛墨长到十三岁时，宫中来了一位自称为仙者的道士，道士给了皇上一副药剂，声称连续吃过三日之后，皇子的病就会消除。

　　皇上听罢急忙命御医按道士所说去做，三日之后，薛墨的身体果真是逐渐硬朗了起来，不过后来，道士要求薛墨必须跟随自己五年，皇上本来不愿，可当道士将其中缘由说出来后，也未再阻拦。

　　道士带走了薛墨，后来二人一同在回观的路上遇见了走在热闹的街上却独自一人的清人。

　　薛墨一眼便看见了清人，他只觉得清人相貌精致，气质清冷，像是以前在皇宫中见到的那些稀奇珍宝。

　　薛墨不肯走了，道士看着清人，只小声对薛墨说道：“你现在若是真想同他一起，以后就千万莫要辜负于他。”

　　薛墨鼓着圆圆的腮帮子，使劲儿的点点头。道士若有所想的看着清人，最后拉着薛墨走上前去。

　　“公子可是在寻观？”道士问道。

　　清人一怔，随即点头说道：“是。”

　　“那公子可已寻好了观？”道士继续问道。

　　“未曾。”清人看着面前二人的衣着打扮，心中自然是有些困惑。

　　道士穿着一身蓝色道服，身后的跟着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少年虽然年纪小，却是浑身散发着一股强烈的帝王之气。

　　“公子可愿随我回观？” 道士说完，而后又缓缓说道：“毕竟是与公子有缘。”

　　“徒儿愿意。”清人脑袋灵活，知晓道士本意，转而想到自己目前也是对寻找道观毫无头绪，如今正好遇上一个，也算是有几分道士口中所说的缘分。

　　三人一同回观，清人年纪比薛墨大三年，为师兄；薛墨则为师弟。

　　二人虽然一同拜进仙者观，可薛墨仅有五年时间，五年之后便可脱离道观自由下山。

　　平日相处里，薛墨最爱逗趣清人，清人不去理他，他便得寸进尺；清人一旦理他，他更加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不过，索性薛墨本质并不坏，无论何时都从未真正的伤过清人一丝一毫。

　　清人十九岁之际，薛墨离下山的日子还有二年。

　　二人都处在风华正茂的时候，尤其是清人，每一次下山都会引来无数人观望，更有甚者不知从何处听到传言特意赶来，只为看一眼他绝色的美貌。

　　纸终究包不住火。薛墨知道后，心情顿时烦躁起来，最后提出由他代替清人下山集物，清人知道后没有拒绝，完全是由着他的性子来。

　　直到有一日清晨，清人正在习剑，薛墨跑过来神神秘秘的对他说，“清人师兄可知道侣为何？”

　　清人收剑摇头道：“不知。”

　　薛墨立马搂着清人小声说道：“ 是可以一起修炼的有情者。”

　　清人听罢，身形一顿，而后皱眉说道：“哦，原来如此。”

　　“清人师兄，你就没有想过寻一道侣，一同双修吗？”薛墨不甘心的问道。

　　“不曾。”清人冷淡的看着薛墨，薛墨咬牙切齿的看着他，就在二人互相胶着之际，薛墨眼角一跳，最终是率先败下阵来，他低着头，满脸委屈的看着清人，而后走到清人面前，轻轻地摇着他的胳臂小声说道：“我喜欢清人师兄。”

　　清人看着薛墨，满脸纠结之色。

　　薛墨见有望可成，心里反而少了一些委屈，他担心自己的一言一行会扰乱清人的决定，眼睛一转几乎是立即说道：“清人师兄是我最爱的人，其实在三年前遇到清人师兄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开始了解有关这方面的事情了，可能这对于清人师兄来说，我纯属是痴心妄想，可是，薛墨不想放弃，薛墨爱清人。”

　　清人听到最后一句话，身体一时僵硬起来，他看着眼神坚定的薛墨，突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先容我想想。”清人吐出几个字后，薛墨极为认真的看着他，然后说道：“我会一直等着清人师兄。”

　　之后，薛墨对待清人爱护有佳，态度也愈加亲昵，时不时的为清人做些事情，虽然也并没有什么可做的。

　　清人看着薛墨对自己的殷勤态度，心中乱如一团麻。

　　一个月后，在清人细细的考量之下，薛墨得逞了，二人结为道侣，一同双修。

　　当天夜间，薛墨餍足一番后，在清人满眼的爱怜下沉沉睡去。

　　可是好景不长，清人知晓薛墨二年后就可自行离开的事情后，与薛墨发生了他们二人之间的第一次争吵。

　　争吵的结果最后于薛墨的让步结束。薛墨承诺自己不会下山，清人便放下心，不过，他对于此事依旧有些耿耿于怀。

　　二年后，清人二十又一，薛墨方年十八。清人修为悟性皆为上乘，升为仙人也只是时间问题，薛墨则是与他相反，清人也在尽力帮助薛墨，薛墨只觉人的品性决定了人一生该去往何处的命运，对此只道自己没有天赋。

　　薛墨已经可以下山离开，不过他想起与清人之间的约定，便又在山上呆了一年。

　　清人一直以来就在担心有关薛墨下山一事，他知道薛墨是一个不愿意被束缚的人，尤其是最近几天，薛墨对山下发生的事情越来越渴望，几乎是每天都要坐在观门口发呆。

　　清人偶尔看着薛墨落寞的背影，有时会忽然觉得他的心上人似乎正等待着自己开口放他离去。

　　清人握紧拳头，心中却是隐隐作痛。他不忍心看着自己的一生的伴侣陷入绝境，他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放薛墨离开，只是他希望薛墨能在凡尘中不忘自己在此等待，期盼他能偶尔回来看一眼。

　　薛墨对于清人的退步显得十分意外和兴奋，他其实早已厌倦了山上的生活，他与清人不同，清人是一心想要成仙的，而自己是这世间的皇子，他的父皇母后都在等着他归去，更何况，在他可以下山的那一年，皇宫里的人已经来了一次，他不敢让清人知道，所以只能一直隐瞒。

　　决定离开的那天晚上，清人似乎散尽了力气，他睁着迷蒙的双眼想要努力地去看清薛墨的脸，他将手放进薛墨凌乱的发间，口中时不时的轻声呢喃着。

　　薛墨通红着脸，望着清人沉迷的脸，忽觉心中一阵刺痛，他任由汗水顺着下颌骨滴落在床间。

　　竖日清晨，薛墨背着一个小包裹，清人早已在门前等待着他，想要送他下山。

　　已经生有白发的道士站在一旁，看着二人依依惜别的情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多谢师父的栽培，薛墨感激不尽。”薛墨跪在地上朝着道士磕了三个响头。

　　道士看着他起来，而后将他拉至一边问道：“你可还记得我六年前说过什么话？”

　　薛墨一脸迷茫，满眼不解的摇摇头。

　　“去吧。”道士背着手，没有多说什么，低头转身离开。

　　清人走过来，二人又说了几句话后，薛墨告别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