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任务[快穿]》曦夜不寐

70、世界三·滔天（18） 墟渊

　　星辰如瀑从九天之上倒倾而下，地上银河鹭起回流天穹。天与地的界限在这里被完全模糊。

　　无形无色的炁自星河间溢生，浮浮沉沉充盈天地，仅仅只是一抹神识，便能深刻感受到那无比磅礴如大浪滔滔不绝的灵气，扑面而来的也不是令人窒息的威压，而是荡涤尘垢的畅快舒意。

　　故地重游，连神魂里残余的那一丝微薄的、被她竭力压制在心底深渊的邪恶力量都随着灵气的徘徊洗刷彻底消散。

　　无相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轻快，就像附着在血肉里的污垢终于被彻底拔除，她终于又变回了那个没有来处、没有归处，更没有被黑暗同化的纯白魂灵。

　　魂体承载着她的自我意识，也携带着几位“乘客”，游荡在由无形无质的炁组成的星河之间，企图从每一片星屑的流动轨迹中找到一点关于世界本真的蛛丝马迹，再沿着那痕迹探出一条缝隙。

　　这里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不知游荡了多久，终于，缥缈无形的魂体在天地倒倾的星光瀑布间发现了一丝不同。

　　她慢慢向那一丝不同靠近，越来越近，直到看见一片灰蒙蒙的雾。它就那样漂浮在星光瀑布的汇流中央，任由星河冲刷，循环往复。

　　在看到这片灰雾的瞬间，无相没能压抑住纯然的魂体意识层面散发出来的错愕与不安。

　　搭载的“乘客”们无法发出声音，也无法主导她的行动，但却能同步感知到她的所见所感，然后在意识层面与她发生信息交互，询问她眼前的灰雾为何令她如此不安。

　　她告诉它们：这是邪魔之力。

　　被禁锢在墟渊中的邪魔之力。

　　就在这一瞬间，无相恍然大悟——为什么明翡要将墟渊炁眼封印，原来是为了将这邪魔之力困在炁眼当中！

　　世界与虚空之间早已被守寂尊者以身化作的屏障阻隔，虚空能量无法进入，墟渊之内的灵气本不该如此充蕴。

　　是这邪魔之力正在被墟渊里的本源之炁反复冲刷、洗濯、净化，逐渐充盈此方天地。

　　墟渊炁眼被封，不仅是为封住邪魔力量，也是为墟渊填充本源。

　　而且以空间内充盈的灵气来看，在保护屏障不出意外的情况下，起码还能再保人间灵气循环千年！

　　无相的魂体继续靠近了些，直到接触到那片凝滞的雾气，两者看似身处同一空间，实则灰雾却被无形的力量牢牢桎梏住，没有意识、无法感知、无法行动。

　　当两者轻轻接触的瞬间，无相便明白了一切。

　　——这是“祂”的眷徒，而且是最高等级的“圣眷徒”！

　　“祂”对这方世界竟已觊觎至此，先派出无相这个被同化的高阶眷徒不够，现在又派出圣眷徒！

　　无人知晓，当无相那被灵气洗涤过后的魂体进入这方世界后，有多庆幸，又爆发出了多大的希望。

　　此时此刻，无相的所思所想毫不避讳地摊开在魂体里承载的数道神识面前——她不仅是来自堕落异界的亡灵，也是被邪魔同化的奴仆，是邪魔向这个世界丢下的探路棋子。

　　千年前，在守寂尊者献祭神魂化作保护屏障的前一瞬，邪魔向虚空裂隙掷下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但“祂”永远也无法料到，这方世界如此独特。

　　她曾经历过诸神创世的辉煌时代，那些神明所拥有的力量并不亚于祂；她为后世生灵留下了无数传说与瑰宝，令凡人亦能比肩苍穹、手握移山填海之力；她孕育了一代又一代精诚勠力、自甘奉献的子民。

　　这一切又一切的独特造就了墟渊，墟渊又蕴藏了绝顶精纯的灵气本源，在那枚棋子途经时，助她涤濯了大部分侵蚀意识的邪魔之力，让她本就坚毅蛰伏的自我意识苏醒，压过侵染，主导了魂体意识。

　　让棋子从无根亡灵变成了无相。

　　不同于无相那个在毫无反抗之力中彻底死去的故乡，这个世界充盈着大量净化过后的能量，在这个世界诞生的生灵亦具备了超乎想象的资质，可以凭借天地间的能量洗筋伐髓、脱胎换骨。

　　无相落到这个世界后借助一具刚死不久的无名尸体还魂，又凭借着独特的魂体免疫墟渊灵力威压，藏在墟渊附近勤加修炼，就是为了抓紧这难得的机缘，为自己积累足够抵抗邪魔入侵的资本。

　　曾经那段悲哀而绝望的人生是不幸的，于是冥冥之中的命运重新将幸运赠予了她。被邪魔吞噬同化、又被墟渊本源之炁洗涤过的魂体强度胜过本土世界所有的生灵，让她具备得天独厚的资质，能够修炼至当世最强大的境界。

　　魂体中寄居的意识们陷入了沉默，即使它们本来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但这种沉默是直接传达到无相的意识海中的，没有任何遮掩可言。

　　沉默之后是惊奇、是叹息、是敬佩。

　　就好像它们在对她说：辛苦了。

　　没有憎恶、没有愤怒、没有敌意。

　　一种很轻柔的，带着些许温热的气息无知无觉地淌入无相的魂体意识海里，让她想到了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活蹦乱跳的小姑娘，想到很多很多年前的深夜，那个被破旧襁褓包裹着的小肉团子，想到三个人围在火炉边烤着红薯栗子、看向窗外飘雪的日子……所有所有的，一切温暖的事物。

　　明翡说：我还挺相信他们的。

　　舜华说：我觉得现在这样还挺好的。

　　是啊，现在这样，很好。

　　承载着数道意识的魂体在灰雾面前静止了许久许久，久到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动惊醒。

　　魂体飘向震动传来的方向，可才动作没一会儿，万千星河猛然震荡，倾泻交汇的光瀑不再涓涓柔和，刹那化作海啸巨浪奔腾翻滚，偌大空间的灵气像是受到了惊扰，流动浮沉的频率开始变得毫无规律可言。

　　魂体不得不上下腾挪飘移躲开随时涌来的星海浪潮，同时还要忍受着突如其来的威压窒闷感。

　　无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魂体里的意识们也不知道。

　　就在魂体辗转躲避四面八方袭来的灵气乱流和星涌光哮时，猛地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星河移位、灵气波动在短暂的疯狂之后，忽然以某种有序排列的姿态，点点凝聚，组成一幅又一幅动态的画面。

　　在那些画面里，无相与魂体内的意识们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影子，其他意识或许是感到陌生的，唯有属于万道宗太长老灵虚尊者的意识传达出了惊骇的情绪，同时传达出来的，还有那道影子的真实身份——玄苍尊者！

　　两千年前，“碎丹续灵”后第一个碎境飞升的大乘境尊者，师从万道宗。

　　灵虚尊者曾在宗门藏宝阁内瞻仰过玄苍尊者留下的画像，一眼便认出了他。

　　得知这个答案的瞬间，无相几乎立刻便猜到接下来会看到什么。

　　只见星河与灵气幻化出一片无垠空间，空间中有璀璨夺目的茫茫星海，也有暗沉无光的深渊黑雾。

　　属于玄苍尊者的身影借由一团无形无质的磅礴气息破碎虚空，来到这片黑暗无序的深空里，他本该一往无前朝着灿烂的群星深处飞去，踏上星辰大海，寻找传说中的神界。

　　但他选择停在了那团徘徊在世界屏障之外的黑雾面前，看穿它的野心、贪婪与窥伺，然后以自爆仙身神魂为代价，将还未完全成型的黑雾重创出一大片缺口，让黑雾不得已暂时远离这个世界。

　　玄苍尊者以自己的牺牲为世界换来了一千年的时间。

　　时光如星河奔鹜，一千年后，相似的画面再次上演。

　　魂体里的意识们不约而同地陷入漫长的、裹挟着无限悲凉与深沉敬意的沉默里，与无相一起目睹了千年前的真相。

　　“卑鄙宵小！胆敢觊觎我界！”

　　“我辈修士、苍苍黎民，绝不容尔等践踏！”

　　携带着浓重秽气的虚空风暴一寸寸冲刷着那具本已成就神躯的身体，在女修脸上身上割出一道又一道伤痕，泛着微凛金光的血液逸散在空中，被深不见底的暗色悄然吞噬。

　　她却似乎感受不到躯体上的痛楚，不受任何外力所扰，昂然执剑，驭风念咒，直至燃尽最后一丝血液、灼尽每一寸肉躯。

　　霎时金光大盛，光芒盖过再也无法抵达的漫漫星海，桀骜不屈的身躯化作光尘一点一点散落在虚空中，重又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大网，将下方闪烁着微蓝幽光的世界渐渐囊入其中，好似一块密不透风的无形之茧将尚未长成的幼虫裹覆。

　　黑雾暴怒、不甘，却因曾经的伤势没有完全痊愈，今次又被这刚成神的女修所伤，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无形之茧在眼前成型。但在茧网即将彻底合拢的前一瞬，祂突然生出一个歹毒的念头，于是从浓沉至暗的黑雾中撕下一小片，丢进了那处狭小的缝隙里。

　　无相本来以为，到这里就应该是过去的全部真相了，但下一秒，星河再次变幻，魂体与承载的意识们再次看到了一个彻底打破认知的画面。

　　守寂尊者燃尽神魂留下的不仅仅是保护整个世界千年之久的屏障，还有一道讯息，一道本该在千年前屏障尚未完全弥合时、顺着墟渊裂隙传给下界的信息，却受黑雾带来的虚空乱流影响，搅动了墟渊的本源，造成刹那间的时空错序。

　　那道信息，被阴差阳错送回了三千多年前。

　　彼时绝地天通上万年之久，天地灵气接近枯竭，忽有陨星坠入南陵山腹地，人妖两族数位大能纷纷齐聚南陵山，自四分五裂的陨星中得到一条消息——外敌窥伺。

　　守寂尊者传下讯息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又隐隐受诸神留下的桎梏法则所限，无法告知太多关于世界之外的消息，只能留下这短短四字。

　　于是才有了两族以巨大代价换来的自救，为了让世间修士不受困于穷途末路，为了让此界拥有对抗未知的力量，为了所有修士、所有生灵的未来。

　　三千年前，十八位大乘尊者自爆内丹、燃尽神魂肉躯，为天地注入大量灵气。自此，墟渊诞生。

　　……

　　汹涌如潮的情绪几乎要将无相的意识淹没，她沉浸在无言的震撼里，直到星河归位，纯净灵气温柔拂过她的魂体，她才蓦然回神，魂体似有所感般缓缓仰向星空，只这一眼几乎让她肝胆剧震！也令其他意识从悲恨转为躁动！

　　——星川汇流的穹顶之上，竟然蛰伏着一只巨大的、占据了整个视野的红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