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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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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寒沉,空气黏稠潮湿,仿佛要落雪般,连睫毛都跟着粘结。
菲大的天在下午五点左右就开始暗了下去,那维多利亚式的红砖白瓦建筑在视线里一点点变得灰蒙蒙起来。
路灯通亮,草坪旁的街道上常有学生路过,或斜背着双肩包蹬着单车赶去上晚课,或三五成群,吃饱了饭剔着牙懒散地在路上闲逛。
天冷,一呵气全是白雾。项叶从阳台收了总算晾干的围巾抱在怀里,趴在栏杆上往外远眺,深深吸了口气。
以往一到黄昏,眼见着要落日的时候,她心情总跟着有点低落。但今天可不一样,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看看时间,盼着夜幕快些降临。
这条羊绒围巾是她前几天在网上买的,没什么设计感的白棕色。她本来也无所谓颜色和款式,看中这条围巾纯粹是为它底部绣着的图案。
项叶搓搓手,边随意将围巾绕到脖子上,边回到寝室屋内拉开衣柜,挑出一件浅色的羽绒服穿上。
外套挑好了又跟着换了一条裤子,连袜子都认真地选了片刻。
如果人类也长尾巴的话,那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尾巴一定晃得看不见影了。
比起她的神采奕奕,旁边或趴或躺的室友可谓是萎靡不振——她们刚下了课回来,草草用过晚饭,正懒散地享受傍晚。
见她这样,趴床上的那个出声问道:“晚上这是有约吗?今天居然不去图书馆了?”
项叶轻咳一声,说:“班级团建,去吃饭。”
虽然是同一宿舍的,但项叶和其她室友专业不同,上通识课时偶尔会遇见,其余时间,也只有午休和夜里睡觉的时候才会聚在一块说说话。
能聊几句,但也只有聊几句的交情。
不过她这人有个癖好,为方便认脸,在刚认识别人的那段时间里都会在心里给人家暗暗取个好记的绰号。
三个室友,分别称之为“橙子”、“CC”和“笑死”。理由也很简单,一个爱吃橙子,一个名字缩写是“CC”。
最后一个口头禅是“笑死”,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会接一句“笑死”。
因着这个癖好,项叶记人总是很快。
“噢,团建啊,去哪里吃?”问她话的是CC。
项叶又蹲鞋架前挑鞋,含糊道:“就最近的那家私房菜。”
橙子接话:“那里我们上次也去吃过了,推荐点板鸭和开边虾哦。”
项叶只点了下头,说:“好。”
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尤其是这种闹哄哄的团建活动。一个学期下来,班上的大部分人都没怎么说过话,更别提聚在一块吃饭了。
但,这可是陈以澜组织的。
四舍五入就相当于她今晚上要和她出去吃饭了。
项叶再次看看时间,连忙将鞋穿好,洗了手,郑重其事地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珍藏已久的礼盒,打开,里头装着一个巴掌大的猫头鹰挂饰玩偶。
她看着猫头鹰的脸,忍不住暗自微笑起来。揉捏了它好久,才终于将它挂在自己羽绒服的拉链扣上。
总算倒腾得差不多了,她长长舒出一口气,也跟着出了门。准备关门的时候,眼尾一扫,却见走廊斜对角的一间寝室里走出两人来。
同班的,她对她们的印象还算深刻,因为她们是陈以澜的室友。
左边的那个上课常带着一个保温杯,毫无疑问,她的绰号是“保温杯”;至于右边那个,项叶常看见她嗦辣条,于是乎,她一看到她,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辣条姐”这个称呼。
“哎,项叶。”保温杯率先和她打了招呼。
项叶把围巾往上扯了扯,闷声问:“班长呢?”
“早就去西1门那等了,她肯定要先点人数的嘛。”
“嗯。”
“都快到点了,一起走呗。”辣条姐甚是热情地朝她招了招手。
项叶却有点窘,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顺势往下一按,说:“我,我还有东西要拿。”
“那我们先走了,你快点呦。”
“好。”
两位同学步调散漫,边走边说着话,逐渐走远了。项叶则默默折身回屋,假装很忙地理了理自己的桌子。
“笑死。”室友在刷手机,突然发出一声经典感慨。
项叶在寝室里转了两圈,这才重新出门。
谁料刚关上门,斜对角那间寝室里又出来一人。也是眼熟的人,因为总是睡眠不足的样子,项叶叫她“睡不饱”。
对方果然正打着哈欠,刚睡醒似的,和她对上目光后,挠挠颈子道:“欸,好像只剩我们两个了,要一起走吗?”
项叶梅开二度,还算淡定:“……我还有东西要拿。”
“行吧,回见。”
她摸摸鼻子:“回见。”
……
太社恐的结果就是差点迟到,她几乎是一路狂奔到西1门那里的。
等到了地方,果然看见大门口站了一群人,有的插着兜,有的跺着脚,在寒风中耐心等着集合的时间。
项叶只一眼,就在人群中注意到了陈以澜。
路灯清隽的光影落在对面女人的身上,恰好将她分成明暗两面。但她嘴角噙着笑意,于是连那点晦涩的阴影都跟着消失了,只余一圈明晃晃的光。
项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兴许是刚刚跑太急了。深深吸了口气后,她来到对方身前,将围巾拉下,抿唇笑着唤了她一声:“班长。”
“可算来了。”陈以澜将手机揣回兜里,笑道,“正想着给你打个电话呢。”
项叶不安地看了眼四周:“都在等我吗?”
“没,还有两个人。”陈以澜望向远处,说话时有冬夜里的白雾呵出,“不过也来了,喏,跑过来了。”
项叶没有回头,只趁机悄悄打量她。
除却下午上课时穿的那件棉服外,女人头上还多了顶绀色的鸭舌帽,帽檐上绣着只小柯基,看得她总想伸手摸一摸。
正盯着,陈以澜忽然低头朝她看来。
“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啊。”她抬手碰了碰她外套拉链上挂着的那只猫头鹰玩偶,“这是我上次送的那个吗?”
“当然。”项叶应声的同时有意无意地撩起自己的围巾,希望对方能注意到围巾底部的细节。
可惜陈以澜很快收回了目光,但她还是笑眯眯地夸赞了她一句:“很可爱。”
项叶顿时屏气,低下头,脸几乎给那围巾淹了:“……谢谢。”
正暗自琢磨着话题,想再和对方聊几句,陈以澜却径自绕过她,走向不远处的人群准备最后一遍清点人数。
项叶只得望着她的背影,有点怅然地叹了口气。冷不丁间,她本能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
顺着直觉抬眼看去,却见右斜方的花坛前方蹲着个人影。
那处只被路灯斜斜照亮了一角,隐隐约约勾勒出了那人的模样——咖啡棕的交领风衣,高筒长靴,挂下两搭金属链。锁骨发蓬松而微鬈,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并不精心打理似的慵懒。
左耳的位置偶尔闪动一下,是她常戴的那只蛇形银耳饰折出的冷光。
即使是蹲着的动作,也能看出对方身形高挑,脊背微弓,像是某种栖身在丛林里的大型猫科动物。
女人单手撑着面颊,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目光很是微妙。
项叶和她对上视线,忍不住愣了一下,而后蹙眉。
这人她也不陌生,自打军训后就成了学院里的风云人物,表白墙上的常客。
据说在外还兼职模特,常有人为了看她一眼,专门打听她们专业的课表来蹭课。简直是行走的引力场,到哪都是焦点。
只是不知怎么的,这样毫不低调的人物却和陈以澜成了朋友。
课上有小组合作任务的时候,这两人都会自行组在一起,而她为了陈以澜,当然也会跟着进组。
于是一学期的group work下来,她和这位引力场小姐虽说没成为朋友,甚至没有互加通讯录好友,但起码比班上别的人稍微熟一点。
眼下对方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项叶竟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看她干嘛,她脸上开花了吗?
项叶没有理会,只转过身去抬头望天,装作什么都没留心的样子。
“OK,都到了。”不远处传来陈以澜轻快的声音,“走吧,地方大家应该都知道的,跟紧点别掉队了。”
她说着往项叶右侧的方向挥了下手,朝那个几乎隐在黑暗里的女人招呼道,“Lemon,走啦,别蹲着了。”
谭黎濛,英文名直接取谐音Lemon。濛并非柠檬的檬,而是“初如濛濛隐山玉”的濛。
项叶还记得开学那天这人的自我介绍,班上的人因此大多喊她Lemon。
余角瞥去,谭黎濛只懒懒地应了一声,却并不急着起身。直到校门口前的人群走了大半,她才慢悠悠地站起来跟上。
项叶没多看她,匆匆收回视线,碎步一晃,跟只企鹅似的紧紧贴在了陈以澜后头。
“还以为这次活动她不参加呢。”陈以澜时不时回头瞅两下,露出欣慰的笑,“没想到还是来了。”
项叶应和:“我也以为她不参加的。”
陈以澜又说:“Lemon她只是看起来不好相处罢了,其实还是很好说话的。”
项叶闻言,那藏在围巾下的嘴角却撇了撇,并不对此评价什么。
*
从校门口步行到那家私房菜馆也不过十来分钟的距离。人多没个消停,一路上都吵吵嚷嚷的。
天色暗下来不久,夜市生活才刚刚开始。
即使冬夜料峭,马路两旁的餐厅饭馆此时也正是热火朝天。
霓虹灯似氤氲的水雾,在林立的大厦高楼间晕染开来,打在行人的面上,衬得人像游鱼,穿梭在珊瑚丛里。
有预订,也省得排队。
推开双扇玻璃大门进去,客人不少,杯盏叮当作响,浓郁的骨汤在服务员手中的托盘里散发出热气。
入门处挂着个液晶电视,正放着选秀节目,声音再大,也压不过里头的动静。
陈以澜找来服务员说了预约的号,一行人便被领着分别去了两个包间,每个包间放两桌,刚好坐下她们班的人。
她没先进去,在和前台核对着班上人要点的菜。这些菜早就在群里投票给投出来了。
项叶凑到她身边,说:“班长,包给我,我给你占个位置吧。”
陈以澜笑了笑,没反对,还真的把挎包取下来递给她:“麻烦了。”
项叶抱着那包,如获至宝地跟着众人进了包间。她面上倒是淡定,找到位置坐下后,又将那包捧在怀里抱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放到自己左手边的那张座椅上。
谁料刚要放下,一个人影闲闲地插了进来,直接坐了下去。
项叶手一僵,抬头和那人对视了一眼。
“这不是班长的包吗?”那人瞥向她手里的挎包,挑了下眉,“要放到我旁边?”
项叶哑然。
她右手边本来就坐了人,谭黎濛这么突然插.进来,陈以澜就不能和她挨着坐一块了。
想开口让她起来,但又觉得直说不太妙,好歹是人家自己选的位置。
犹豫间,手里的包也给对方拿了过去,径自放到了她旁边的座椅上。
项叶:“……”
陈以澜进来时留意到她一脸人麻了的表情,还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项叶尴尬地回神,将自己哀怨的视线硬生生转到了别处:“没,就是等得有点饿了。”
“那还得等会了,客人多着呢。”
陈以澜倒对自己的位置没啥意见,坐下后从包里拿出了一袋海苔味的麻花递给她,“吃吗?”
项叶扬唇:“谢谢。”
两人伸出手一递一接,坐她们中间的谭黎濛正靠着椅背刷手机,表情淡淡的,也不见她搭话,屏幕却划得飞快。
她大拇指的指甲蓄得长,敲得屏幕嗒嗒作响。
陈以澜问她:“Lemon,你要吗?”
谭黎濛懒懒抬眸看她一眼,道:“算了,吃饭就不吃零食了。”说着将手机一横,又打起了游戏。
陈以澜不去打扰沉浸在游戏里的人,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项叶说着话。聊期末考,也聊下学期的课程安排。
项叶边吃着麻花条,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听得认真。
她吃东西慢,服务员接连上了三四道菜过来,别人都动筷了,她还在慢吞吞地咬着她的麻花。
围巾上沾了点碎屑,她伸手去拍,余角瞥见身旁的谭黎濛正歪着头,用那双幽浓的眼睛斜睃着自己。
对方五官轮廓深,总让人疑心她是不是带着点欧罗巴血统。但眼珠倒是黑得纯粹,眼皮薄淡,这么斜着看人时,难免不动声色地流露出些许蔑冷的味道来。
项叶平日里很少看她,大抵也是不太喜欢这双眼睛的缘故,冷冷地嘲着谁似的。
眼下又被盯着,她皱起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对劲才叫对方这么不住打量的。
有点无语……
她默默将围巾摘下,却见谭黎濛转过头去,意味不明地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从嗓子眼里泄出,极轻极淡,听着像是愉悦。
项叶给这笑弄得莫名其妙,总算拆了碗筷的透明膜包装,拿着筷子夹了一个离她最近的炸凤尾虾,用筷头在虾肉上戳出了几个洞。
既然是团建,当然不是就这么干巴巴地聚在一块吃顿饭。席间陈以澜起身活跃气氛,组织这个包间的人一块玩个游戏。
老掉牙的击鼓传花,但好在陈以澜稍微创新了下。
她拿出一个盒子,晃了晃,里面沙沙作响。
“盒子里有折好的字条,每张都不一样,如果抽到画到动物的,就模仿这个动物,让别人猜出才能过。如果是真心话,就要回答大家的一个问题,如果是大冒险嘛,就完成这个大冒险……当然,觉得不行的话可以重抽,里面有很多张。”
众人对这些小游戏倒没什么意见。这盒子便是击鼓传花的“花”,落在谁手上就由谁来抽。
陈以澜背过身,开始放歌,随机暂停。
音乐响起,那盒子便跟坐上了过山车一般,在众人手里起伏不定。有的故意使坏,拿在手里好一会儿才传给下一个。
谭黎濛就是其中一个。
“……”项叶瞪着她,都传了好几圈了,这一圈陈以澜肯定会按停音乐。
她伸手想去抢,谭黎濛却兀自抬高手,掂了掂那盒子,气定神闲地说了一句:“唔,不知道装了多少。”
这才递给项叶。
项叶丝毫不耽搁,忙传给了下一个人。
第一轮过去,幸好不是她。
幸运儿一抽就抽到了画着某种动物的纸条,也不犹豫,立马放下盒子抓耳挠腮起来,还在席座间荡来荡去。
这未免太好猜了。
“猴子。”有人憋笑道。
“Bingo。”幸运儿眨了下眼睛,顺便夹走了桌上最后一根招牌烤排骨。
接着又开始了第二轮,第三轮。为保证游戏平衡,上一轮被选中的人来负责下一轮的随机暂停音乐工作。
陈以澜终于坐了回来,然而谭黎濛依旧使坏,总要停顿片刻才肯传给项叶,气得她直拿眼刀横她,但也不好意思说她什么。
等到了第四轮,谭黎濛总算善心大发,拿到手了就传给她。
可偏偏这回,盒子刚落到她怀里,还没来得及递给陈以澜,音乐声便暂停了。
项叶递盒子的手一僵,见陈以澜想主动接过,还是把手收了回来,起身道:“呃,是我。”
陈以澜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项叶被这么多人盯着,脸都有点发烫。她认命地打开盒子随便抽了一张,打开前还在惴惴不安地想,如果也是张画着动物的纸条的话,希望能是只体面点的动物。
不然陈以澜对她多了点奇怪的印象可怎么办……
紧张地打开,瞄一眼,终于松了口气。她将纸条展示给其她人看,说:“是真心话。”
看在都是同学的面子上,大家又能问出什么过分的问题呢?
众人正绞尽脑汁地想着问题,这时,一直静静旁观着的谭黎濛竟不咸不淡地开了口,声音在陡然有些安静下来的包间里显得很是清晰。
“在班上有喜欢的人吗?想谈恋爱的那种。”
项叶闻言不禁用牙齿碾了碾唇,下意识看向陈以澜。
肯定的回答在喉咙里呼之欲出,沉吟一瞬,还是沮丧地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