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海棠（一、二、三部）》冷夜月情

9、第 9 章

　　秋海放下书包，理出第一节课要用的书本和写好了的作业，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教室里的气氛有点不同寻常——大家都在看她。
　　大家的眼光都很奇怪，还不时地窃窃私语着。
　　“棠秋海，你是南京人？”
　　“你是五年（B）班孟运杰的表妹？”
　　“哎呀！罗嗦什么？直接问就得了。”又凑过来一个，“喂！你的父母是不是很穷？你是怎么住到这里的？你妈妈是香港人吗？我怎么以前都从没听过你们？”
　　“问她她当然是不会说的啦！要知道什么找我好了，我姐姐和高莎莎是好朋友，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当下所有的人都围住了发话的人，迫不及待得要满足自己的好奇。
　　“她妈妈很早就被赶出家啦，当然是没什么地位的了，我们怎么可能听说过他们呢？她现在是寄居在这里的，不是千金小姐啦！”
　　“嗄——喫——”众人一声惊叹，随后又一致地嗤笑一声，口里嚷着“走啦走啦！不要理她了，原来只是一只丑小鸭罢了！”一边挥着手，欲离去却又处着不动，一副不屑的样子。
　　秋海从头至尾一句话也没讲，她不是不明白自己正被排斥着，也不是受挫得呆掉了，事实上她并不感到如何得伤心欲绝，或许自尊心是有点儿受伤，但大多是不理解为什么大家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快，才一个晚上的时间而已呀！
　　“喂！你妈妈是不是因为很丑才被赶走的？呜，一定是这样，瞧你的模样就知道了，哈哈哈！”
　　“张辰同学，你不可以这么不友好地对待同学的。”
　　“管漾？你走开点，别以为你成绩好就了不起了，告诉你，成绩在我们这里不代表什么，家世才是重要的。不过，嘿嘿！你倒可以和她做伴。”张辰傲慢地说道，“我爸妈都管不了我，你敢管我？哼！我就偏要欺负她，你能把我怎样？”他故意使劲推了秋海一把。
　　“你……”管漾气得找不出任何词句来表示现在的心情和想法，良好的教养也使她无法说出污秽的字眼。
　　而秋海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因猛力的作用而硬生生地向侧面跌去，眼看就要很狂猛地吻上旁边嵌了铁皮的硬硬的桌角，一场血光之灾正在酝酿——
　　秋海来不及稳住跌势，只能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即将到来的疼痛。
　　管漾着急地惊叫出声。
　　忽地她感到一股力量从相反的方向拉住她——她没有倒下去，相反的，另一个身影被推倒在座椅上。
　　她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听见一记物体碰撞的响声，接着是一个男生的痛呼，她看见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张辰此刻却是一副有怒不敢发的忍辱偷生样。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快得让人无暇思考。
　　“记住，以后不许再欺负弱者。”一个充满活力的清朗嗓音随着他帅气的挥手动作响起，只见他以单手撑桌一越，便轻松利落地翻过了桌子，高高的身影走出了教室。
　　秋海看得顿时傻了眼，也忘了要道谢，愣了几秒回过神来时他已不见踪影了。而就这短短的几分钟，她甚至还没和他说过话，也没怎么看清他的长相，她却从心底里佩服喜欢起他来，希望和他成为朋友。
　　“棠秋海，你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嗯。我知道，谢谢你，管漾。”
　　铃声响起，宣告进入上课时间。
　　谈话自然而然地在教师进教室前告以段落。

　　* * * * * *

　　清脆的放学铃响起，学生们蜂拥出教室。
　　“棠秋海，一起走吧！”
　　“好啊！”秋海理好书本，高兴地应道。
　　她们走出教室，秋海说道：“你可不可以把音乐课的笔记借我抄一下，我没来得及摘记。”
　　“当然。你用好了，我今天不会用得着的。”管漾从书包里取出摘记本，递给秋海。
　　“谢谢。那我明天还你。”
　　秋海还想说什么，却因突然围上来的三个人而不得不住了口。
　　“瞧！她就是。”一个男孩指着秋海对另两个稍大些的男孩说。
　　“张辰，你要干什么？”
　　“嘿嘿！管漾，我本来不想为难你的，可既然你这么要充好人，那就成全你好了。你们几个，上！”
　　得到命令的两个男生真的向秋海她们逼近，张辰则拦住她们的退路，事在必得使得他邪笑起来，终于可以报早上的仇了。
　　秋海低声对管漾说，“等他们快要过来时，我们分开，分别从他们露出的空当溜出去，要快点。”
　　“好，然后再伺机而动。”
　　就当他们张开手想围住她们时，秋海微微碰了碰管漾的手，两人灵活快速地钻出了他们的包围，正想跑起来时却不料秋海的长发辫被一个男生抓住了，使得她一个趔趄，重心不稳栽倒在地上，而后脑勺不断传来的麻辣的痛感让她禁不住呼出声，另一边已跑得较远的管漾听到声音转过头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不得不又折回去搀扶起秋海，这下可就真的逃脱不了了。
　　“妈的！你们敢逃！”他们紧紧围住她们，张辰火大地骂道，“再逃呀！嘿嘿！”
　　他扯下秋海的背包，那些长长的指甲也弄痛了秋海的右手，她看到三道白白的抓印，其中的一道还隐隐泛着血丝。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张辰，别忘了，前天你还被校长记过处分，你……”
　　“怎样？”张辰不在意地打断管漾，“你懂个屁！记过算什么！我又不会少块肉，也不会痛，倒是——你该担心一下你自己，嘿嘿！”
　　他逼近管漾，举起手，却再也下不来了，同时一个清朗的中音自后方响起——
　　“我说过，不许欺负弱者。”
　　来人唰地扭过张辰的臂膀反按在他身后，惹来他一阵哀叫，受不了疼痛，又挣脱不开，反而无章法的扭动让他的手臂更遭殃，他只能连连讨饶。
　　高个子男孩放开了他，却也使力让他踉跄地跌了好远。
　　脱离了他的钳制，张辰仗着有两个高年纪的在旁边，马上自己退到老远，命令他们摆平这个多次使他丢失颜面的家伙。
　　而那两个人却面面相觑，胆战得一阵脸白，结巴道：“可是，老大……紫氏企业不但是香港五大企业之一，不好得罪，而且……这小子还得过‘少儿杯武术大赛’一等奖……”
　　“废话少说，你们那么大的人，还会怕一个小孩不成？”张辰吼道，“我白养你们的吗？再说我会怕什么紫氏吗？听着，如果你们能摆平这小子，我就给你们每人一千元，再请你们去吃肯德鸡，打游戏，随你们点！”
　　两人在威胁兼利诱下，看见几张鲜亮的钞票、一大盘香嫩酥滑冒着热气的鸡腿和刺激带劲的电玩在前方向他们微笑招手，终于毫不犹豫地朝目标扑去——
　　听得“咚咚”的几下沉闷声响，地上多出两具抱着痛处哀号的“蠢猪”，一旁的张辰见势不对，早就脚底抹油开溜了。
　　“哼！不自量力的家伙！”高个子撇了撇嘴角，帅气地把散落在额前的刘海甩向耳后，闲闲道，“留下来是不是代表阁下很欣赏在下的‘手艺’，想再品尝回味一次？”
　　当下，两人立刻狼狈地跑开去，即使牵动伤处痛得半死，也不敢稍有停顿，生怕自己逃得不够快又被抓回吃套“大餐”。
　　“棠秋海，你好！我叫紫茵，一年（C）班的学生。”待不速之客走远后，高个子友好地伸出右手，自我介绍道。
　　秋海对这种成人式的问候有丝腼腆，却也有着新奇和欣喜：“谢谢！紫茵哥哥——”
　　“哥哥？”紫茵垮下一张俊美的脸蛋。
　　管漾则捂住嘴笑了起来。
　　对这情景，秋海真是一头雾水，不得不反思自己是否又惹下了什么笑话。
　　“你叫我‘哥哥’？”
　　“是啊！你肯定比我大，我六岁，你们都是七岁啊！这有什么不对吗？”秋海不解地歪着脑袋。
　　“年纪是不错，问题是我不是‘哥哥’呀！”
　　“棠秋海，你该叫她姐姐的，或者干脆直呼她的名字。”管漾笑够了后替她解释道。
　　“啊？”这回是秋海垮下了一张可爱的小脸。
　　紫茵则反省为什么每个初见到她的人都会搞错她的性别呢？她有那么像那些张狂可恶又愚笨无用的男生吗？唔，这真是一种侮辱。

　　* * * * * *

　　接下来的几天，秋海都全心补习着功课，以应付日渐临近的考试。终于，当分数名次出来后，表明了秋海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年级第七十三名，在一年级十多个班级四百多人中取得这样的成绩，而且是在如此短促的时间里，着实很不错了。
　　清晨，阳光透过玻璃窗射入室内，几只黄鹂在屋外的枝头欢快地啼唱。
　　“表小姐，怎么还没起床？”张嫂推门进来，有丝吃惊，她一向是不会赖床的呀！况且刚才已经叫过她了，原以为她该已经醒来了，想替她梳头，却不料她还在睡。
　　“唔……哦——”秋海闷哼着慢慢钻出被窝，苦着一张小脸。
　　“怎么了啊？”发现不对劲，张嫂询问着，接触到她烫烫的手才发现不得了。
　　结果是王医生又被请来一回，而秋海则被告假暂在家修养一天。

　　* * * * * *

　　屋外，透过半掩的白色落地窗帷罗，可以看见深蓝色夜空中闪烁的点点星子，像一群调皮的孩子，新奇地关注着地面上人们的活动，不时眨眨眼：见到有趣的事就笑眯了眼，再恢复表情，继续欣赏人们谱演的一出出戏剧；见到不解的事就睁大了眼，好奇地注意着，想要探求些眉目出来。一弯新月悠悠地悬挂于天边，柔柔的橘黄色彩呈现出一番新生物特有的幼嫩感。院中树木静静地挺立着，不闻一丝树叶因风吹而相互摩挲的声响——想必今夜会是一个无风的清朗宁静之夜。
　　屋内，壁灯和床头灯都开着，宇轩斜靠在精美的床柱上，俯看着缩在床上正嘿嘿傻笑着不愿早睡的秋海，严肃的目光中包含着无奈、怜惜与不赞同。
　　他没料到秋海的体质竟会如此得差，连续几天睡不满十多个小时就要生病！糟的是她自己居然一点都不注意，甚至是不在意——她根本不会照顾自己嘛，对自己的健康一点都不重视！这可不是件好事，得把她的想法扭转过来。
　　“表哥会吃人吗？”秋海突然问道。
　　“嗯？”宇轩被问得一愣，从沉思中回过神，忖度着这小丫头脑筋又转到哪里去了。
　　“不然为什么大家似乎都很害怕你哦！”就这几天的观察，她发现院里的叔叔阿姨们在表哥的面前总是很拘谨，但只要表哥不在，大家就又很活络了，对自己也很亲热，可是又不见表哥对他们又吼又嚷的，以前看到过别的宅院里的哥哥姐姐朝叔叔阿姨吼叫，吓得他们大气不敢喘一下，但表哥没有啊！那为什么大家反而对表哥更怕呢？想来想去，就觉得可能是表哥会吃人吧，像故事书里说的，魔鬼不会骂人，可是却要吃人，所以大家都很害怕他。
　　“怕一个人就一定是因为他会吃人吗？”宇轩带笑地问。
　　“对啊！你看，大灰狼会吃掉小红帽，所以大家就很怕大灰狼啊！”秋海天真地望着他说，表情是十足十的认真，并且对自己的看法深信不疑。
　　这孩子纯真得不沾染任何污秽庸俗，让人无法不起疼惜保护之心。
　　宇轩玩笑道：“表哥会吃掉你这个小红帽，你怕不怕？”
　　秋海想了一下，认真且肯定道：“不会的，表哥不是大灰狼，我知道表哥会保护我的。再有，我会努力做个好孩子，让表哥、舅舅、舅母，还有张叔张嫂都会喜欢我的。”
　　宇轩一直知道自己给他人的观感不是欣赏赞叹，就是敬畏崇拜，再有便是害怕或招致他人极尽的巴结奉承。往往他只需保持一张平淡的面孔，大家就会不约而同地恭敬忌惮不已，倒是只有秋海，这个七岁不满的小女娃与众不同，敢和自己这么坦诚地相处，又如此得信任自己，即使自己不苟言笑，依然不会令她退却畏缩，甚至敢和自己争论抗衡，还敢充大！是她初出牛犊不经事的缘故吗？
　　对这种情况宇轩是很新奇的，他的心绪一向是趋于平淡、难起微波的，因此此刻他的体认是陌生的，不过，他是不排斥这种奇妙的感觉的，换而言之，他是喜欢的。他喜欢秋海的童言稚语，她的天真，她的直率，她偶有的迷糊；也欣赏她的坚强，她的执着，她的认真和她思想的敏捷，像之前与她相处时会产生的轻松欢快感觉一样。他明白她的感情是毫不做作的，她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宽容、热情、真挚的。
　　渐渐的，不经意中，他慢慢地接受了她，不再冷淡以对。在她面前，他全然地放松下来，没有防备，没有算计，没有狡诈虚伪。
　　那次“无澜谷”时的心境再次跃入他胸中，他或许还没有完全理清他心里的复杂而奇妙的情愫，他也没有深入地去研究，但在潜意识中他想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随后，他心里浮出隐隐的不放心，既而对她的纯真和善良担心起来了，尤其是她生活在这种上流社会，这种家庭！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跳入他脑海，逐渐清晰起来——慢慢地引导她，在保有她一切优点的基础上，让她明白一些道理与必要的人情世故。她得有自我保护的意识，这对她是必要的，对她往后的生活也必定有益，善良不是不好，但不能盲目，不能无法分清是非，更不能因此被他人利用，从而造成可能会有的无法弥补的灾难。
　　他握起秋海的手，端视她手背上的三条划痕以及手掌的擦伤，都已经结疤了。
　　他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秋海还是像几天前一样，不会责怪伤了她的那三个人，反而有可能要同情他们挨了揍，认为他们既已得到了教训，便会改过，无须再受斥责惩罚，更希望他自己也不要再在意这件事。
　　她实在是“太”善了，不以为然的同时，他低垂的黑眸猛地闪过一丝阴狠。本来他是不想追究的，但谁叫他们不知悔改地居然企图再次拦截她们呢？秋海没去上学，自是没让他们得逞，也幸而在那紧要的关头他遇到了正被欺负的管漾，把他们撵跑了，才没闹出什么事来。这些秋海不会知道，但是他们却不能再被饶恕。姑息不愿悔改的坏人，放任他们胡作非为，无疑是对社会造成更大的灾害。
　　宇轩心里冷笑道：哼，我可不是大善人，我更不是秋海，不会对你们手软。没了财势，看你如何还能作威作福。
　　马上，他拉回心思，考虑着接下来要面对并处理的事情，神态也恢复了正常。
　　虽然那抹无情狠辣的神情只是一瞬而过，可一直看着宇轩的秋海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它，她诧异地望着他，有丝不明所以，也有着说不出的不安感，然而这种感觉一逝即过，朦朦胧胧得没个思绪，她不一会儿便忘记了。
　　暗自下了决定后，宇轩不经意中瞟了眼精致古典的挂钟，发现已经八点种了，对秋海而言是睡觉的时刻了，他让她躺下，帮她盖好绸被，继续方才中断的话题，低哄道：“乖！以后记住要早睡，好吗？至少你今天要早睡，烧才刚退呢。”
　　“不好。”秋海嘟着嘴抗议，“我要看书嘛！瞧，我已经睡了一整天了，现在一点都不困。”
　　之后，秋海又例举出一大堆不要早睡的理由，灵活巧妙地驳回宇轩的话，并且再三保证不会又生病，也相信自己不会又生病，甚至还拿他自己的话回堵他，竟令他哑口无言！
　　这刻，宇轩在头大之余倒希望她不具备那些他之前还欣赏喜欢的特质了。
　　最后还得威胁她如果不听话，他就再也不理她才终于让她肯“乖乖”地睡，真是失败至及！宇轩不禁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IQ下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