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谷雨》伍谷雨

4、第四章

　　一大早醒来，我就眼皮直跳心里发慌。果然，到学校就没好事了。
　　我这样的聘用式的老师是没有办公室的，只有个教师休息室。还好是第一节课，休息室里面没人。这会儿还早，学生只是三三两两的，上课前一分钟加后一分钟才是人流高峰。我抽出课本，虽说课本我几乎能背了，还是先看看，以免出漏子，现在的学生精得很。
　　偶尔这么早还是很好的，我看了两页书，不由自主地就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窗外是一个湖，很大。从这个视角上看去竟然很美，完全不是平时臭气熏天让人退避三舍的样子。
　　“啊，空气真好！”我舒服地长叹一声。
　　“老师很早嘛？”
　　正在我嘴巴张得最大的那个时刻，一个声音冒了进来。
　　正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成砜，他斜挎着一个包，倚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老师你牙缝里有菜叶。”
　　啊？不可能这么惨吧？我赶紧转过头抠抠我的牙，一想，不对啊，我早饭是牛奶加鸡蛋，哪会有菜叶啊。
　　果然那个混蛋大笑出了声，“你还真挺好骗的啊，哈哈。”
　　“你！”我简直要把嘴气歪了，现在的学生一个个怎么这么难缠啊？哼，“看来你还很认真学习的嘛，这么早就来学习啊？”
　　“不是，我是来找老师你的。”成砜大咧咧地扔开包，一屁股坐到我旁边。
　　“找我干嘛？”我突然想起昨天的事，不管了，我就不认账，反正我没有得罪他。
　　“老师，你能不能给我辅导英语啊？”说话就说话，把那么帅的脸靠这么近干嘛？炫耀你的高鼻梁吗？不过这家伙鼻梁确实很高啊，牙齿也很白，哎？睫毛也很长的啊。嗯，小子，看你这么帅的份上，昨天的事就不跟你计较了。喂喂，我在想什么啊？我赶紧回过神。
　　“这个嘛，呃……”那倒不是不行，可是……
　　“我会付钱的，按家教费算。”
　　“好！”哈哈，犹豫的就是这个，我可不能白白干活啊。“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周几次几小时？”我顿时忘了刚刚还在暗骂他混蛋没教养。
　　“老师你真负责，都按你的时间安排吧。”他拍拍我的腿，顺势捏了一下。
　　“哎哟！”我赶紧站了起来，我最怕痒了，这家伙踩着我电门了。
　　“老师怎么啦？怕痛？我可没用力啊。”成砜一脸无辜地说，我可真怀疑他是不是人格分裂了。昨天那么嚣张刻薄的样子，今天竟然一反常态，这么，怎么说呢？符合他这个年龄吧，撒起娇来一点都不会让人反感。如果是我的话，估计旁边的人会鸡皮疙瘩掉一地了。
　　“今天下课我就有空，可以帮你补。”我直接跳过刚刚的话题。
　　“好啊！正好我今天开的车，待会儿下课载你！”
　　车？不会是两只轮子的吧？应该不可能，四只的？那我可以去死了，比他大这么多，连个车轮估计都买不起，至今仍靠我那老实的双腿过活。
　　果然是有钱人，我再一次感叹了，是四只轮子的。
　　下了课成砜就把我领到了教师专用停车场，一排溜的车子中，成砜那辆车最显眼，几个圈圈啊？我突然很想知道那个知名品牌到底几个圈，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数数。
　　我这辈子都不想买车，因为一个很逊的原因，我晕车，而且很严重。我刚出生，从医院回家时，我爸还特地包了个车，当时可真算是不错的了，但我就一直吐奶，我妈还以为我是感冒了。后来才发现，我那是晕车。大一的暑假我老娘逼着我学车，说现在的男生都学，我被她说死了都没学，反正学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得起。从小到大我就没坐过几次车，上学都是走路或者骑车，上大学我是坐火车。而且我晕车是有规律的，越好的车越晕。没空调的公交没什么问题；有空调的公交，好吧，忍半个小时可以；出租车？十分钟已经够了；现在这车？我应该只能看看的。
　　果然上车不一会儿，我就已经有点吃不消了，头晕加胸闷。成砜也觉得我有点不对劲，车速慢了点下来。我靠！晕车的人最讨厌车速忽快呼慢好不好！
　　“你……停车。”我捂着嘴说。
　　“停车干嘛啊？”成砜估计不知道我怎么了，还不停。
　　“我说快停车！你妈的！”我吼了出来，成砜吓了一跳，赶紧刹车。我以最快的速度打开车门奔到路边，“呕”，吐了。
　　难受死了，我捂着胸口。现在我这姿势绝对像某个成语典故中的人，不是西施，而是她隔壁家的。成砜帮我把车窗开到最大，边开车边瞄我，“怎么不早说你晕车啊？那样早开窗了。”
　　这么大热的天，你不嫌晒我还嫌呢，谁不喜欢冷气啊。我有气无力地，什么都不想说。
　　“好！到了。”成砜把车拐进了一个很幽静的小区。
　　哇哦，这也太有钱了吧，这，这都是别墅吧？我暗自捏了自己几把，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别这样大惊小怪的。镇定！

　　成砜熟门熟路地停好车，我都软得像根面条了，吐了一下我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晃晃悠悠地跟着他走进大门，屋里很静。我疑惑地问他：“没别人吗？”印象里，这种大房子起码也会有个小女仆啊老管家啊什么的吧。成砜转过头来，“还有谁啊？就我住。”
　　“那你打扫卫生？”我的嘴巴绝对装得下一颗蛋，而且是鸵鸟的。
　　“你信？”他挑了挑眉。
　　“不信。”打死我都不信。
　　“那不就得啦？切。”
　　什么态度！我鼻子差点气歪了。
　　“这是我的书房。”顺着大理石的楼梯走到二楼，他推开了左手边的一扇门。
　　我靠！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书房比我那间卧室加厨房加卫生间说不定加上阳台都大，所有的摆设仿佛都在发光，反射出“我很值钱”的信息。我赶紧摸摸嘴巴，防止口水下来。
　　成砜随手把包丢到桌上，躺倒了旁边的沙发上。我也收收神走了过去，拿出书。
　　“你们现在其实是关键，高中的英语知识还记得很牢，但是估计到大二就会忘得差不多。所以就要趁现在把四六级给过了，这样才不会以后干着急。你高中英语怎么样啊？”我滔滔不绝说了一大通，回过头却看见成砜根本没听我讲话，他正埋头摆弄手机呢！我火顿时就上了了，“喂！成砜！干嘛呢？”
　　“嗯？”好家伙！他还一脸茫然的样子！
　　“补英语啊！你考试付了钱的啊！”我现在的表情绝对是管教儿子的样子。
　　“老师。”
　　“啊？”怎么突然换了这么低沉的声音啊？我没说什么重话啊。
　　“老师我是不是很失败啊？”他望着窗外，我顺着视线看过去，外面只是一丛葱葱郁郁的桂花树。
　　“我爸妈都不要我了。他们有的只是钱，钱在他们眼里比什么都重要，现在互相没有了利用价值直接就分了，我算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局外人。”成砜还是盯着窗外，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特别凝固。

　　我感觉有点不对劲，赶紧跑到成砜跟前，果然，成砜的眼睛红红的，我突然想起来成砜只是一个19岁的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男人。
　　我突然也还想到当初我在初中的时候，丁秀珍和我老爸差点离婚。其实起因很简单，甚至很蠢。丁秀珍不喜欢吃鸡蛋，但我老爸偏偏在早饭的时候逼她吃，说是对她身体好，彪悍的老娘还会听他的啊，直接扔了那鸡蛋去了垃圾桶，我老爸半辈子不吭声的人那天不知怎么就爆发了，直接拍桌子跟她吵了起来，事情就越闹越大，我老娘直接跑回娘家，放话跟我爸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后来还是我周末跟我老爸去姥姥家求了老半天丁秀珍才跟我们回来的。
　　当时我的心情估计也和现在的成砜一样，忐忑不安，觉得全世界都放弃了自己，自己就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依靠，什么都没有。
　　我伸出手，想了想还是摸摸他的头，这种时候再多的话都是无用的。
　　成砜慢慢把头靠过来，轻轻倚在我的肩上，就这样，我站在沙发旁，很久。
　　几年以后我回想起来，特别希望那个时间永远被定格，哪怕就那个时候地球爆炸，我也会就那样静静站在那里，给一个内心哀伤的少年一个并不宽厚的肩膀，让他暂时停靠一下。

　　那天后来发生的事很诡异，是成砜先站起来，说了句“好饿啊，老师你会做饭吗？”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呃？是啊。”
　　“老师你做饭吧，我很饿。”
　　“哦。”等我愣愣地站在厨房里的时候我才猛地醒了过来，唉，还是孩子啊。不知道他平时的饭是怎么解决的，厨房里干干净净的，冰箱里只有啤酒。我翻了老半天才找出几袋泡面，看看生产日期，还好没有过期。
　　煮了四袋面，都是男人，一袋都不够塞牙缝。成砜看来不大讲究这些，也不嫌弃，端过来就大口吃了。我看着他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心酸，师兄就说我虽然我嘴硬，但还是有一颗柔软的心的。当时他说的时候被我狠狠打了两拳，因为实在太恶心了这个说法。
　　我没怎么动筷子，胃本来就不大舒服，所以我碗里又夹了一大半给他，成砜也不拒绝，埋头迷迷糊糊地说：“我早饭也没吃。”
　　“为什么不吃啊？”
　　“因为要去找你的。”他嘴巴鼓鼓的，嘴角还有一滴汤。
　　“那你不会吃完早饭再去啊？”
　　“起得晚了。”
　　肯定是晚上睡得晚，我当时也是，晚上大一晚上出去包夜，大二有电脑就开始和宿舍人联网打游戏。说实话我真不喜欢打游戏，但别人都玩，就自己不玩太离群了。
　　“老师，我们下午没课。”把汤都喝光了，成砜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
　　“很好啊，你们现在课还不多呢。”我收拾桌子。
　　“我们去看电影吧！”成砜挡住了我拿碗的手。
　　啊？可是不是补英语吗？
　　成砜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说：“我们去看外国原装片呗，等于学英语。”
　　我想了半天，本来我下午是没有什么事的，但是和一个学生尤其还是刚认识的还闹过矛盾的学生一起总感觉有点奇怪。
　　“去吧？老师，走吧。”我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已经拿了我的包走出去了。好吧，看就看吧，我也好久没去电影院看过电影了，反正网上都是有的嘛，每部片子出来没几天网上就有高清的了，有时候片子还没公映呢我和师兄已经开始讨论情节了。这部关师兄的事，他原先也是极度厌恶这种侵权的事的，不过在我的不懈努力下，哈哈，和我一样了。
　　还是有车方便哪，我一边忍着头痛一边想，还好成砜这次开得慢了点，晕车的感觉没那么重了。以前出来玩都要先等个半个多小时车，上车再晃悠个半个小时然后再转地铁，出去玩一下要提前几个小时就出来不然没玩多久就要回来。现在呢，直接开个车，没二十分钟就到了电影院门口。
　　停好车，买了两张票，老掉牙的片子，《九品芝麻官》，我看过n遍了。但成砜竟然说他没看过，罢了，算你狠。
　　这个时间段电影院里空空荡荡的，首先不是休息日，其次现在还是上班时间，整个影院里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影。我们找到位置，刚坐下，灯光就暗了下来。电影开场了。
　　周星驰的电影，一个模式的都是小人物崛起的故事，这部也不例外，由刚开始的小有作为到被小人打压最后再崛起并收得几个美娇娘，但就是好看，因为我们都是小人物，我们也希望自己以后能够名利美三收。
　　看到一小半的时候，突然一只手伸到了我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