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应托付代寻无名客，再逢面原是同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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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没有料到这一场突然的变故。连一向在血雨腥风中打滚过来，杀人如麻的拓跋远都不免被芸娘的死相给深深震慑住了。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芸娘的底，他这个师妹的功夫虽不如自己，但在西夏也可以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了，然而在井少奕的手中，她却就像一只毫无还手之力的可怜幼兽，还不待挣扎便被被猎人拧断了脖子。是芸娘太轻视对手，还是井少奕将自己可怕的一面隐藏的太深？想起当初主上派芸娘与自己同行，他心中还颇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那么一尊玉观音，怎么犯得着这么大的排场，现在看来，自己当初的确是有些自负了。
此刻，拓跋远只觉自己身上仿佛有千百条毛虫在爬，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在四肢百骸中缓缓蔓延。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他曾经以为死亡并没有什么值得恐惧，但这个瞬间，他忽然发觉，其实自己很怕死，甚至比一般人都怕。这个世界很奇怪，越是懂得怎样杀人的人心底便越是怕死，只是他们离死亡太近，近的有时候会有种错觉，仿佛那不过是吃饭一样简单的事情，但却忽略了事实上是他们颠倒了角色。但凡血肉之躯，又有几人能在知晓自己不过是砧板上的一块死肉时还处之泰然？拓跋远感到自己颈上的血脉在突突的跳动，他忽然声嘶力竭的大吼了一声，一个鹞子翻身，那原本魁梧的身躯便仿佛轻盈的鸟雀一般从展昭与井少奕之间窜了过去，转眼便消失在那尚有一丝光亮照射进来的洞口。
没有人出手阻拦他，所有人的注意力像是都放在了死去的芸娘身上，又或者，既然芸娘已死，拓跋远便成了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没人会关心他的去向。
井少奕缓缓把这一只致命的手从那截被鲜血浸染的白嫩颈项上放了下来，将芸娘的尸体在地上搁好，自己亦蹲下身去，轻轻的抚弄着芸娘乱掉的头发，眼神中充满了温柔的爱恋，就像是看着自己心爱的情人。他眼眶中涌出的那滴热泪打在芸娘的颈上，转眼便与那汹涌而出的血液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众人都还沉浸在惊诧之中，久久难以自拔的时候，蒋平却不知何时走到了井少奕的身边，悄悄捡起地上一个晶莹剔透的物事。那是芸娘一直带在身边的玉观音，她曾经牢牢的把它抓在手中，像是永生都不会放手，却在死亡降临的时候如此轻易便弃之如同敝屣，性命与其他东西相较而言孰轻孰重，似乎已是不言而喻了。
展昭愣愣的看着眼前这幅情景，半晌才开口道：“井兄，你……对一个女子下如此狠的杀手，未免太残忍了！”
井少奕抬起头来，眼中是谁也看不懂的深邃晦涩：“在下只是不想让她再错下去，更何况，她本不应对展兄出手。芸娘一直想为自己做些什么，但既然她做不到，就不如让在下送她一程，也算是成全她的心愿，不必再苦苦挣扎于尘世之中。”
展昭听不懂井少奕的话，而白玉堂却似是被这一席话点醒了，想起芸娘诈死时对自己的说的种种，想起她处心积虑的算计展昭，不惜施药让他记忆全失，莫非……白玉堂看向芸娘依旧美丽却苍白的毫无生机的一张脸，忽然有些可怜起这个女子。虽然她处处表现出蛇蝎一般的算计与阴毒，但所谓各为其主，作为一颗棋子，又何尝没有她自己不为人知的无奈与痛苦？人便是这样奇怪的一种动物，活着的时候也许招人嫌恶憎恨，一旦死了，倒反而也不是那么难以原谅了。所以死人与活人相比较而言，好像还是死人更可爱些，至少可以忠于自己，不必再做些违心的事情，旁人亦不必对他担心防备，反观那些活着的人，知其面难知其心，看上去还更可怕三分。白玉堂不动声色的看着井少奕：“她倒是可以一了百了，只是你取她的性命的真正用意，似乎不是为了成全她那么简单吧？”
井少奕只是冷冷的回道：“在下与芸娘之间的是非，并无需外人评说，她自然会懂我。”
白玉堂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蒋平拉住了：“阁下的事我们这些外人当然无权过问，可既然芸娘已死，我们想要的东西也物归原主，就不多耽搁了。”白玉堂见他暗暗给自己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莫再节外生枝，便走过去对展昭轻声道：“猫儿，现在芸娘已经死了，我们还是回开封府吧。包大人他们想必也还在等着你呢。”
展昭不出声的看着白玉堂，不知为何，方才脑中出现的那个白衣人的影像似是更加清晰了。那个在自己记忆中出现的熟悉身影究竟是谁？他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渊源纠葛，为何自己总对他念念不忘？展昭不知此时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他只能逃避似的转过头去，对一旁的井少奕道：“既然芸娘已不在这世上，在下也的确无须在此多耗费时间。不知井兄有何打算？”
井少奕微微皱了皱眉：“听展兄的意思是要同他们回开封府了？在下只想将芸娘的尸身带回谷去好好安葬，这样看来，也是到了该分别的时候。只是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展兄能够答应。”说着，从胸前贴身的地方掏出一块玉牌递到展昭面前，“烦劳展兄将此物交给一个人。”
展昭一双眼睛看着他伸至面前的手，那上面还带着斑驳的血痕，一片一片的好像天生的胎记沿着他手掌的纹路纵横交错，那是芸娘的血。“什么人？”
井少奕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展昭接过那块玉牌时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这个月的十五，他应该会到京城的东岳客栈。你无须知道他是谁，只要见他一眼你就会知道他便是我要找的人。请你告诉他，我现在很好，叫他莫再等我，也别来寻，他不会再见到我。”他的话里像是藏着什么玄机，更像是不想让别人懂他话里的意思。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托人帮忙却语焉不详？可井少奕偏偏就是这样，他心中藏的秘密本就太多，不足为外人道。
语毕，井少奕对着展昭微微颔首示意，动作轻柔的将芸娘的尸体抱了起来，转身走出了这个充满血腥气息的洞窟。
白玉堂只是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一直觉得井少奕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做的每一件事都一定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只是他的用意谁也猜不透。他看着展昭手中托着的玉牌，问道：“猫儿，你真要帮他去找那个不知姓甚名谁的人？”
展昭将玉牌揣入怀中，尽管心中也有太多的疑惑，却还是淡淡的开口道：“只不过举手之劳，又何妨替他走一遭呢。我们上路吧，我想，在路上，白少侠应该也有许多可以向在下交代的事情，比如，”他不着痕迹的瞥了蒋平一眼，“令兄手中的那尊玉观音。”
抱着一具尸体走在崎岖的路上毕竟不是一件轻快的事，但井少奕却走的很急。他知道应该有人会抢在他前头，在谷中等着他，因此他才这样没日没夜的急急赶路，他只是希望，那人还有胆子回来找他。
事实并没有让井少奕失望。还未曾走回谷中，他便远远的看到有人在山间小径上等着自己了。井少奕并没有缓下脚步，只是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扬声道：“拓跋兄既然都已经来了，为何不到寒舍一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反而站在这儿吹冷风呢？”
拓跋远冷言冷语的开口：“不知道若是到了府上，是否还有命喝什么热茶？恐怕有无数的暗箭在那等着我自己送上门去吧。”拓跋远并不是傻子，芸娘的死便是前车之鉴，他不得不防着点，只是，井少奕之前对他许下的承诺诱惑太大，因此他才会明知等待着他的也许是最令自己恐惧的事，还是不死心的想要试一试。何况，他亦笃信自己不会像芸娘那样不走运，毕竟他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就是赌徒的心态，不等到结果揭晓，总以为自己还有翻本的机会。而拓跋远显然就是个赌徒。
井少奕面色了然，淡淡说道：“拓跋兄多虑了。若是想取阁下的性命，自然是非在下亲自动手不可，否则换了别人，又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拓跋远一震，心中似乎已对自己贸然的行径有所后悔，却还是不死心的问道：“你是什么意思？我要的东西呢？”
井少奕微微一笑：“在下并没有拿到拓跋兄想要的东西。”
拓跋远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当初不是讲好，玉观音归我，你只要芸娘的性命么？否则我也不会答应与你联手，听你的将他们逼到水下，让展昭稀里糊涂的落到你手上！现在你已经取了芸娘的性命，却不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了？”
“可若不是阁下未好好把握时机，从芸娘手中抢到那东西，又怎会让五鼠他们捡了便宜？而在下也就不用出这么重的手，从而白白失了那展昭的信任了。”井少奕长长叹了口气，眼中似是有许多惋惜，“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拓跋远不甘心的回道：“我不管你是否失了展昭的信任，那本就是你自己的事，我只知道，我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你既然不遵守承诺，我们也再做不得朋友。这世上的人本就只有两种，不是朋友便是敌人，这个道理你应该也很明白。”
井少奕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是明显的不屑：“在下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阁下显然搞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们从来也不曾是朋友。没在之前便出手，已经是给足阁下面子了。”
拓跋远一愣，胸中渐渐被怒火充斥：“很好，果然和那小贱人是一路货色，过河拆桥的本事，倒是学了个十足。”
井少奕低头看了怀中抱的尸体一眼：“这是与芸娘学的不错，只不过还是料不到她棋高一着，女诸葛便是女诸葛，谁也算计不过她。话已至此，在下不妨再告诉拓跋兄一声，你要的东西恐怕已被芸娘掉了包，那个，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玉观音。”
拓跋远闻言大惊：“你怎么知道那玉观音是假的？真正的玉观音在哪？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井少奕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仿佛千万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一下下扎在拓跋远的心上，让他突然莫名的惶恐起来。他真的不应该轻易地相信面前这个人，虽然这人口口声声说谁也算计不过芸娘，但在拓跋远眼中，他显是比芸娘要难测的多，因而，也就比芸娘可怕的多——未知的事情，本就是最使人畏惧的。
井少奕的话语轻轻响起，依旧是那淡然而悦耳的声音，但在拓跋远的耳朵里听来，却像是比敲响的丧钟更为慑人心魄：“你不用好奇，也不必再问下去了。因为死人，是不需要知道那么多的。”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应托付代寻无名客，再逢面原是同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