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明月》见涸生

12、第十二章

　　两个丫鬟拉着姜兰姝起身，她眼前天旋地转，泪水糊着眼睫，路都看不真切。

　　一路被撵出别院，晌午将至，街上人来人往，她低着头站在门口石阶下，不敢走远，亦无处可去。

　　有好热闹的，瞧见了姜兰姝脸上的巴掌印，又见她穿着并非普通丫鬟，应是在主子跟前得过恩宠的，不免啧啧叹息，“她家主子未免太狠心了些，这样漂亮的脸蛋，竟也舍得罚成这副模样。瞧那脸上肿得，真真是下了狠手了。”

　　一旁路过的汉子笑道：“我猜着，许是哪家的通房丫头不懂事，冒犯了主母，才被罚成这般。哪个男人舍得这样糟践美人的？便是要罚，也不能罚脸不是？”

　　“可惜了，这样出挑的样貌，偏偏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背地里还不知要被主母怎么磋磨呢。”几个拎着菜篮的妇人见了，皆面露同情之色。

　　路旁的人越聚越多。

　　姜兰姝只能将头埋得更低，紧紧咬着唇，一声不吭地忍耐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

　　那些人并不知晓，她甚至连通房都不是。
　　只是个公子偶尔兴起时宠幸的奴婢，连名分都不配有。

　　待苏二姑娘进了沈府的门，真做了主母，又会如何处置她？

　　即使公子还未厌弃她，愿意看在她这张脸的份上留下她服侍，日后也少不了要受着苏轻湄的磋磨打骂。

　　她挨了巴掌，受了那般屈辱，公子却一句都不曾过问，只是忙着去哄苏轻湄，让她莫要动气。

　　在公子心中，孰轻孰重，再明白不过。

　　眼泪终是无声顺着红肿的面颊淌落，姜兰姝用力掐着手心，却怎么都咽不下喉咙里的酸楚。

　　日头渐盛，明晃晃地晒在身上。站得久了，双腿止不住地发酸，姜兰姝眼前阵阵发黑，拼着最后几分气力抬起头，望向面前紧闭的大门。

　　院门始终静静地关着，一丝响动也无。

　　她的眼眸终于慢慢黯淡下来，认命般低下头，连跳动的心脏仿佛也放弃了挣扎，一点点地，溺陷于不得喘息的泥沼之中。

　　方才说话的汉子瞧见美人掉了泪，眯起眼睛笑得愈发不怀好意，“可有知道她家主子是谁的，我好去打听打听，她家主子愿不愿意卖了她？日后跟着我，我定然好好疼她。”

　　周围人附和着哄笑起来。

　　“能住在这地方的，可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富贵人家，便只是一个奴婢，你怕是也买不起，何况还是这等姿容的……”

　　忽地，人群中传来几声惊呼。

　　嬉笑声倏然止住。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纤瘦的少女身形一晃，接着便重重栽倒在别院门口的石地上，额头磕碰出一声惊心的沉响。

　　人群蓦地一静。

　　“这、这可要送去医馆？”

　　一个蓝衣妇人于心不忍，想上前扶起姜兰姝，被身旁的年轻媳妇拉住。

　　“母亲糊涂了不成？谁知道这丫鬟的主子是谁，又是为何被罚站在此处，旁人的家事，母亲还是莫要掺和了。”

　　媳妇这话有理，蓝衣妇人踌躇地站在一旁，那些看热闹的人亦不敢贸然上前，怕沾染上不该惹的麻烦，只敢远远观望着。

　　萧棠贞下了马车，便望见隔壁的院子门口围了乌泱泱一大圈人。
　　他蹙起眉，随口吩咐一旁的小厮孔庆上前看看，发生了何事。

　　孔庆挤进去打听了一番，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与萧棠贞禀话：“公子，是有位姑娘在沈侍郎的别院门口晕倒了。听说是犯了错被主子罚站在外头，许是如今天热，那姑娘身子弱受不住，便昏了过去……”

　　萧棠贞眸色微变，不及孔庆说完，便一把推开他，大步朝人堆走去。

　　少女跌得不轻，额角都磕破了血，也不知昏了多久，竟无一人上前将她扶起。

　　萧棠贞皱着眉蹲下身，有人好心劝他：“这位公子，这丫鬟瞧着像是主人家故意晾在这儿受罚的，这别人的家事，咱们还是别掺和的好。”

　　萧棠贞置若罔闻，径自将姜兰姝拦腰抱起，“借过。”

　　男人嗓音冷淡，沉着脸，目不斜视地从一众看热闹的百姓中间挤过。

　　孔庆小跑着追上来，手中还不忘拎着萧棠贞方才顺路买下的新鲜鲈鱼，气喘吁吁地提醒：“公子，您忘了，这姑娘是沈侍郎院子里的人……”

　　萧棠贞已抱着姜兰姝进了屋，一面将她放在床榻上，一面淡声吩咐：“去请郎中来。”

　　孔庆一噎，只得搁下鲈鱼，转身跑出去请郎中。

　　萧棠贞坐在榻边，蹙眉打量着姜兰姝的脸。

　　少女双颊红肿，掌印仍清晰可见。
　　她本就生得白皙，便衬得那印子愈发红艳。

　　萧棠贞沉默半晌，慢慢地伸出手去，想替她揉一揉淤肿的伤处。

　　指尖还未触及少女的肌肤，外头便传来脚步声响，是孔庆带着郎中过来了。

　　这谢郎中就住在萧棠贞附近，方才街上那样热闹，他也远远地瞧了几眼，到底不敢上前，听得孔庆要寻郎中，这才提了药箱匆匆赶来。

　　萧棠贞迅速收回手，垂眸掩去眼底幽深，起身给谢郎中让出位子。

　　谢郎中细细为姜兰姝诊过脉，长舒一口气道：“这位姑娘身子并无大碍，只是气血有些虚弱，需得慢慢将养。另外，这脸上的伤确是有些严重，得赶快用些祛淤消肿的药。”

　　萧棠贞颔首：“有劳谢郎中。”

　　谢郎中连连摆手道他客气，不多时，便回药堂取了药膏送来。

　　萧棠贞将乳白的膏脂挤在指尖，闻到些许清苦的草药味。

　　望着床榻上仍旧昏迷不醒的少女，萧棠贞一时有些犹豫。

　　他独处惯了，不大习惯旁人伺候，是以此番进京，身边只带了孔庆一个小厮。皇后安排的那些人手，他也只留了几个做活的杂役，至于丫鬟，却是一个未留。

　　到底男女有别，他若亲自给姜兰姝上药，虽事出有因，但亦为冒犯之举。

　　萧棠贞抿唇，静默半晌，终究还是倾身向前，沾了药膏的手指，轻轻地落在少女红绯的面颊上。

　　触碰到那片温软雪肤的刹那，少女眉心轻蹙，不知是不是被痛意刺醒，缓缓睁开了眸子。

　　萧棠贞指尖微顿，蓦地将手收回，姜兰姝缓慢地眨动羽睫，逐渐清明的视线里，是男人清俊温润的面容。

　　萧、萧公子？

　　她慌乱地撑着床榻坐起身，不安地打量着四周全然陌生的陈设，杏眸里写满了误入旁人领地的惶恐与惊惧。

　　萧棠贞及时出声：“姑娘不必惊慌，这里是我的屋子。方才我见姑娘在路边晕倒，便将姑娘带了回来。”

　　面颊上后知后觉泛起肿烫之感，方才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渐渐清晰。

　　姜兰姝低下头，无声攥紧了被褥。
　　既是萧棠贞救了她，他定然听到了那些人的议论……

　　萧棠贞看着少女紧抿的唇瓣和垂得极低的一截细颈，默了一息，不动声色地将指腹上的药膏抿进掌心，只将药瓶递至姜兰姝面前。

　　“姑娘……脸上受了伤，得用些药才好。我这里没有伺候的丫鬟，只能劳烦姑娘自己来了。”

　　“多、多谢萧公子，不用的……”姜兰姝眼睫颤了颤，头埋得更低了。

　　视线里是萧棠贞握着药瓶的手。

　　不似沈度那双自幼养尊处优的手，这只手一看便是做惯了活的，可这仍是一双极好看的手，手指干净修长，指节分明，覆着薄薄的茧。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雨天，沈度邀他到别院赏景喝茶，她被迫捧着一盏告罪的茶，低眉顺目地奉至萧棠贞面前。

　　而今日，她的耻辱，她的难堪，又被萧棠贞看了个干净。

　　姜兰姝咬着唇，忍下喉咙里的酸楚。

　　想起上回沈度因为那把伞而发怒的模样，姜兰姝根本不敢接过那药，更不敢用在脸上，哪怕她的脸已经被苏轻湄的丫鬟打得不成样子。

　　萧棠贞见她如此抗拒，眸色深了深，嗓音仍旧温和，“可是若不尽快用药……”

　　“多谢公子好意，我没事的。”姜兰姝强撑着抬起脸，朝萧棠贞挤出一丝苍白的微笑，“我、我得回去了……”

　　她不能待在萧棠贞这里，若是被沈度知晓，还不知要如何生气责罚。

　　姜兰姝匆匆下榻，胡乱穿上鞋子，朝萧棠贞福了福身，便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少女脚步仓惶，似乎一刻钟也不敢在此过多停留。
　　萧棠贞攥紧了手中药瓶，目光追随着那道纤细背影，久久未语。

　　姜兰姝出了院子，便看见秋月站在别院门口，正焦急地四下张望着。

　　她心头跳了跳，连忙唤了声：“秋月姐姐。”

　　秋月闻声看来，顿时松了口气，急切迎上前，“你去哪儿了？公子吩咐我把你带回去，四处都找不见你，可把我吓坏了。”

　　秋月一把拉住姜兰姝的手，一面拉着她进院，一面压低声音道：“那位苏二小姐娇纵惯了，公子少不得要顺着她，在她面前做做样子。你先回屋去，我去给你弄些药膏来，你这脸……得赶紧敷一敷才行。”

　　秋月匆忙走远了，只留姜兰姝一人，怔怔地出神。

　　公子心里……还是有她的吗？
　　方才那般，只是为了哄着苏轻湄，到底还是舍不得她受苦的。

　　他一向疼她，除了床榻上总爱磋磨她，平日里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按主子的份例给她的。

　　少女枯涸的眸子里重又泛起些许微弱的光亮。

　　她加快了脚步朝卧房走去，想赶在沈度回房之前将自己收拾收拾，眼下这副模样，实在太过狼狈。

　　才走出没几步，却看见不远处的小园子里，沈度正陪着苏轻湄坐在树荫下。

　　姜兰姝望着那对亲密的璧人，心口仿佛骤然空缺了一块，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不过是个献媚讨宠的玩意儿，仗着与阿莹有几分相像，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男人语气温柔，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传入姜兰姝耳中。
　　“你与她计较作甚？任你想打想骂，只当是个泄火的贱婢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