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明月》见涸生

11、第十一章

　　沈度醉了酒，这一觉，直睡至翌日巳时方醒。

　　沈度坐起身，皱眉揉着仍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他一向克制，昨日本不该饮醉的，奈何席间同僚们时不时便奉承敬酒，道他马上便要娶苏二姑娘进门，日后若真能攀上皇后这张青云梯，可莫要忘了给他们些提拔。

　　既是贺喜的好话，这酒他自然不好不喝，不知不觉，便饮多了些。

　　“夫主，您醒了。”
　　姜兰姝听见里间的响动，快步走过来，将手中茶盏搁在一旁，熟稔地上前替他揉按起额头来。

　　少女动作轻柔小心，力道适中。
　　沈度紧皱的眉心慢慢舒展开，宿醉的疲惫在她体贴的服侍中渐渐消散。

　　在沈府，他院子里也有不少伺候的丫鬟，到底没一个如姜兰姝这般伺候得他舒心。

　　沈度闭上眼，伸开长臂，示意姜兰姝为他穿衣。

　　姜兰姝低着头，替他系好腰间系带，又跪下身去，为他理平衣摆的褶皱。

　　今日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沈度起身，交代姜兰姝这几日都不必等他，便大步出了门。

　　“奴婢恭送夫主。”
　　姜兰姝跪在地上，听着男人的脚步声没有任何留恋地消失在门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蜷紧，心头无法抑制地涌上些许失落。

　　——沈度并未发觉，腰间缺了那只她送的香囊。

　　姜兰姝默默起身，收拾好床榻，将屋中打扫干净，往花瓶里添了些水，又支起窗子透气。

　　她不敢再动针线，怕手上磨出茧子被沈度瞧见，于是只能坐在桌案前，一遍遍练着那几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字。

　　偶尔秋月会进来陪着她说些话，夸她字写得漂亮，比她见过的那些世家小姐们的字都要好看许多。

　　姜兰姝只羞赧地笑笑，将写满字的纸折起收好，去拿一张新的。

　　又是一场春雨落。

　　沈度许久没来，连李嬷嬷也有些日子没过来敲打她了。

　　姜兰姝很想问问娘亲如今过得如何，苗夫人可有善待娘亲，可没有沈度的允许，她不能踏出别院一步，更没有擅自回姜府的资格。

　　秋月看出她的心思，便留心替她打听了一番，回来时不免叹气：“听说公子近日为着苏二小姐的事和老爷吵得厉害……毕竟昔年公子待姜小姐的情谊，京中人尽皆知，此番公子执意要纳苏二小姐入府，的确于公子颜面名声有损。公子极少有忤逆老爷的时候，这回却是铁了心地要纳苏二小姐，连老太太都惊动了，只怕是没个消停。”

　　“不过姑娘也别忧心，待公子将苏二小姐的事处理妥当，定然会过来陪姑娘的。”秋月婉言宽慰着。

　　姜兰姝抿唇，心想，公子待那位苏二小姐当真是情深意重，为了她，不惜与家中闹到这般地步。

　　可是当初，公子待她的姐姐姜莹，不也是一片真心，天地可鉴吗？

　　姜莹才去了不过数月，公子便对旁的女人动了情……
　　男人的真心，究竟能留到几时呢？

　　不过公子喜欢谁、愿意将真心给谁，都与她无干。
　　她只是跪在公子脚边服侍的一个玩意儿，甚至，公子都不许旁人知晓她的存在。

　　姜兰姝神思恍惚，最后一笔落歪了去处，那玉字像是缺了一点，有了瑕疵。

　　见她心神不宁的，秋月叹了口气，没再打扰，留下一盏茶便退出去了。

　　秋月前脚刚走，姜兰姝便听见身后的支窗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岁岁矫健地跃至她肩头，轻盈地落在桌案上。

　　姜兰姝怔了怔，两家虽只隔着一道院墙，但别院里幽径重重，房屋又多，岁岁竟然能寻到她，实在稀奇。

　　她连忙伸手把小猫抱起来，没让岁岁的爪子踩到宣纸上未干的墨痕。

　　“你跑过来做什么呀？快回家去，否则你家公子寻不到你，又该着急了。”姜兰姝小声念叨着。

　　岁岁扬着小脑袋喵了声，却并不想走，反而窝在她怀里，舒舒服服地呼噜起来了。

　　姜兰姝无奈，想去小厨房弄些吃食给岁岁，才要出门，又犹豫地停住脚步。

　　岁岁毕竟是萧棠贞的猫，若是被沈度知道她去小厨房讨了鱼虾喂给岁岁，公子定然会误会她与萧棠贞私下有染。

　　想起沈度发怒时那些不堪忍受的责罚与羞辱，姜兰姝低头看看怀中的小猫，只能歉疚地与它道歉：“对不起呀，我这儿没有好吃的可以给你。”

　　岁岁仍旧呼噜着，大有要在她怀里睡着的意思。

　　姜兰姝不禁失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岁岁柔顺的皮毛，不由感叹，那位萧公子当真把它养得极好，一身健康紧实的肉，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若是她还在清平村，她的岁岁大约也该长成了这般模样吧。

　　姜兰姝轻轻叹了口气，揉揉岁岁的脑袋，小声提醒：“好啦，不可以睡，你该回家去了。”

　　她想把岁岁从窗子放走，却看见青烟正和几个丫鬟在前院晾衣裳。

　　她不知道岁岁是否认得回去的路，若是被她们瞧见，以为是没主的野猫，再随意抓了去逗弄，便不好了。

　　那位萧公子毕竟于她有恩，她得把岁岁平安送回去才是。

　　姜兰姝抱紧了岁岁，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绕了小路出去，一路走至西边院墙前，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把岁岁放在墙头。

　　岁岁不大高兴地喵了几声，隔壁院子里隐约传来脚步声，不知是不是下人听见了猫叫，寻过来了。

　　姜兰姝小声地与岁岁道别，“快回去吧，下回……不许再来这儿了。”

　　虽然她很喜欢岁岁——
　　因为岁岁实在是太像她以前的那只小猫了。

　　一样橘白相间的皮毛，只是右耳的耳朵尖上，多了一道像是烧伤的疤痕。

　　但她实在担心，万一沈度突然回来，发现萧棠贞的猫在她这里，再发起火来……

　　沈度如何罚她不要紧，她只是怕，无辜殃及了岁岁。

　　好在岁岁很快便跳下了墙头，姜兰姝听见似乎有下人将它抱了起来，嘴里还在嗔怪着：“小祖宗，又跑哪儿野去了？公子给你蒸了鱼，刺都剔好了，你可真是享福的好命。”

　　姜兰姝微微晃神，以前在清平村时，她也总会将才捕上来的河鱼趁着新鲜蒸熟了，再细细地挑去了刺，装进碗里，端给岁岁吃。

　　姜兰姝垂眸，可惜那些与娘亲相依为命的宁静日子，终究是再回不去了。

　　她低着头，顺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绿树成荫，小径弯弯绕绕。

　　忽然听见前头的树丛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响，姜兰姝下意识顿住脚步，抬眸望去，便见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女被一众丫鬟簇拥着走来，一面轻摇团扇，一面慵懒地打量着四周。

　　“苏姑娘，前面便是芙蓉水榭了。今日户部临时有些文书要公子亲自过目，只得委屈姑娘，先自个儿随意逛逛。”是李敬恭敬的声音。

　　“不妨事。”苏轻湄懒洋洋道，“早便听闻子玉哥哥有一处别院，里头景致堪比宫中园林，今日一见，果然不错。你回去罢，我自己转转就是。”

　　本来是央着沈度带她逛园赏景的，谁知半路沈度却被宫里叫了去。

　　难得有机会能去沈度的别院逛逛，苏轻湄自然不愿轻易回去，沈度便让李敬先带她四下随意看看，待他忙完了事，再过来陪她。

　　“眼下还不是芙蓉开花的季节，不过玉兰和杜鹃却是开了不少，那边还有处亭子，可以饮茶赏景……”

　　一个丫鬟走上前，殷勤地与苏轻湄介绍着，几人眼看着便要走至近前。

　　姜兰姝慌乱地转身，想寻个地方躲起来，沈度说过，不可以让旁人知晓她被养在这里，更不能让那位苏二姑娘知道她的身份。

　　苏轻湄却已经眼尖地瞧见了她。
　　“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苏轻湄拂开丫鬟的手，快步走上前，望见那张熟悉的、与姜莹十分相似的脸，登时愣了愣，拧眉道：“是你？你怎么会在子玉哥哥的别院里？”

　　那日沈度与她解释过，不过是沈府里寻常伺候的丫鬟，只是碰巧与姜莹有些相像罢了。
　　他既答允了她决不会纳旁的女子，自然不会食言。

　　可这婢子竟会出现在沈度私有的别院里……

　　姜兰姝攥紧了衣袖，惶然不安地低着头，不知该如何解释。

　　公子并未知会过她，今日苏轻湄会来别院。
　　她极少出屋，只这一次，不想竟就碰见了苏轻湄。

　　她犯了公子的忌讳，公子定然要生气了……

　　苏轻湄的目光扫过姜兰姝身上的衣裙。
　　上好的玉烟纱，京中时兴的绸缎料子。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粗使婢子能穿得的。

　　薄纱笼着少女细白肩颈，隐约可见颈侧有几道未愈的咬痕。

　　苏轻湄虽未经风月之事，但那痕迹实在过分明显，一眼便能瞧出是如何留下的。

　　心头蓦地窜起一股火来，苏轻湄想也不想便抬起手，重重朝少女脸上落下。

　　“不要脸的贱婢！那日我便瞧出你没安好心，生了这么一张脸，哪里会是个安分的！”

　　姜兰姝被打得偏过脸去，雪肤上很快浮起鲜红的指印，火辣辣地疼。

　　她强忍着眼泪，试图为自己分辩几句，声音细弱：“姑娘误会了，奴婢没有勾引公子……”

　　啪。
　　又是一巴掌重重落下。

　　姜兰姝耳朵嗡鸣，一瞬间，几乎听不清苏轻湄的话音。

　　“你没有？”苏轻湄冷笑，“若不是你存心讨宠，不知廉耻地跟在子玉哥哥身边献殷勤，子玉哥哥会瞧得上你这个低贱的婢子？”

　　“你是有福气，生了这样一副好面孔。但你可别忘了自个儿的身份！奴婢就是奴婢，再如何，也做不得主子。”苏轻湄冷眼睨着她，“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否则等我过了门，第一件事便是将你配了府里的马仆小厮，看你还敢不敢勾着子玉哥哥！ ”

　　苏轻湄瞧着眼前这张脸，每说一句，心中的怒气便又盛一分。

　　她抬手唤来身侧随行的两个丫鬟，怒声吩咐：“来人，给本小姐掌嘴，今日本小姐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狐媚的贱婢！”

　　两个丫鬟应了声是，不由分说便上前将姜兰姝压跪在地，清脆的耳光声在静谧的小院中响起，刺耳聒噪。

　　秋月和青烟闻声赶来，看见眼前情景，秋月急急想开口为姜兰姝求情，被青烟一把拉住了衣袖。

　　说到底，沈度这些日子再如何宠爱姜兰姝，她也不过是个无名无分的、与她们一样的低贱奴婢。

　　而这位苏二小姐，才是公子真正心爱之人，日后是要进沈府的门，做当家主母的。

　　莫说今日只是给姜兰姝几分脸色，便是打杀了她，也不过是弄坏了公子一件消遣解闷的玩物而已。

　　秋月迈出去的脚步停在原地，神色复杂地望着跪在日头下的少女。

　　少女双颊通红，泛着刺目的艳色。
　　几次想要挣扎，又被丫鬟按回原地，被迫仰起脸，承受着苏轻湄的怒火。

　　小路两旁，不知不觉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丫鬟。

　　那些或好奇或怜悯的目光落在姜兰姝身上，又是另一道无声的刑罚，她难堪地闭紧了双目，忍下眼眶里潮湿的泪意，死死掐紧了手心，告诉自己，不可以哭。

　　她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是姜家以她娘亲性命作要挟，将她强行送去了沈度身边，如今却平白落得个狐媚惑主的名头，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跪着承受这位日后主母的羞辱责骂。

　　脸颊上的红印一道叠着一道，少女被扇得发丝散乱，乌发狼狈地披散，好不可怜。

　　丫鬟们窃窃私语地议论着，声音愈来愈大。

　　直至一道熟悉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似压过周遭所有喧嚣。

　　那一瞬，仿佛面颊上的疼痛都消止了，姜兰姝蓦地睁开眸子，看见沈度踏过树荫覆没的小径，一身红衣如悬日般耀眼，大步朝她走来。

　　“湄湄，怎么回事？”
　　沈度的目光落在少女红艳的双颊上，心口忽而一紧。

　　姜兰姝定定地望着沈度，唇瓣颤动，喉间哽咽，想要张口诉说她的委屈，她的无辜。

　　苏轻湄却已上前挽住沈度的手臂，很不高兴地嘟囔：“子玉哥哥，你与这贱婢是何时的事？为何要瞒着我？你不是说过，你不会再念着姜莹了吗？”

　　“湄湄，你莫要误会。”

　　沈度耐着性子去哄她，苏轻湄却根本不想听，此刻她见了姜兰姝那张酷似姜莹的脸便觉无比心烦，用力扭过头，“让她滚出去，我不想在这别院里看见她！”

　　姜兰姝微张着唇，满腹的话还不及说出口，便听见沈度温柔道，“好，都依你，湄湄别不高兴了。”

　　她怔愣一瞬，呼吸猛然滞住，错愕着，看见沈度低眸朝她扫来一眼。

　　“没听见湄湄的话？还不赶紧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