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容骗局》潇湘刺猬

19、两万八，你当我是赠品

　　在整形医院的运营体系里，利益关系最为紧密的三个岗位，网络销售、现场咨询、医生。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各个岗位的核心职责和三者之间的关联，那么网络销售的工作就是邀约有整形意向的顾客到院，现场咨询的工作是将网络销售邀约到院的顾客进行深度开发并转化成实质消费，医生的工作是为网络销售和现场咨询共同努力开发成功的消费顾客提供手术服务，并通过满意的术后效果增加顾客对医院和医生的粘性，进而助力现场咨询对顾客进行二次消费开发，三者是一个闭环体系。
　　这三种岗位工作人员的工资收入主要来自于顾客消费的提成，也就是说，三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互相成全，也彼此牵制，这就形成了整形医院里不同利益群体的三足鼎立和分权制衡。正如帝王之术，最喜肱股之臣的分庭抗礼，最忌一家独大。斯涵作为总经理，对于赫柏整形医院的管理逻辑与此如出一辙，让三类重要岗位人员互相牵制，彼此制约，他的角色则是从中调和，又抬又踩，又捧又杀，避免任何一方恃宠而骄。因为任何人的专权恣肆都是在挑战他的绝对权威。
　　蒋宁本是跟随斯涵一起在整形美容行业里开疆扩土打天下的战友和挚友，为赫柏整形医院今天的辉煌立下了赫赫战功，但最近的两年里两人逐渐产生了嫌隙，并没有特别大的冲突，而是工作中很多的细枝末节，让斯涵感觉到蒋宁越来越居功自傲、目中无人，挑战他的权威就是触了他的逆鳞。钱紫沁恰是看透了这一点，打蛇打七寸，诛人先诛心，对蒋宁下了“杀”招。
　　这天上午，医院的手术预约群里出现了这样一条消息：顾客冯菁瑶，手术排期明天下午3点，手术项目假体隆胸，手术医生朱东旭，开单金额98000元，手术项目眼修复，手术医生蒋宁，开单金额28000元。发消息的人是钱紫沁的助理杨雨珊。
　　消息发出几秒后，朱东旭回复：“收到。”
　　蒋宁随后回复：“是不是发错了？”同时@杨雨珊和钱紫沁。
　　医院的工作流程规定，每个现场咨询医生跟顾客约定好手术时间后都要将具体信息发到手术预约群里，一来避免其他现场咨询医生在跟顾客预约时间时发生冲突，二来方便医生提前做好手术准备。这条微信是助理杨雨珊发送的，也就意味着开单人是钱紫沁。
　　手术预约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两分钟后杨雨珊回复：“蒋院，我核对了一下，没有发错。”
　　钱紫沁没有说话。
　　蒋宁：“28000？”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最近是有什么大型促销活动我不知道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月的活动是针剂注射专场，没有手术类的促销，一句“大型促销”，聪明人都看懂了她的潜台词，她主刀的眼修复手术才卖28000元，价格太低了。
　　不同医生主刀的手术，因为医生职称不同、工作年限不同、临床经验不同、技术手法不同，所以面向顾客的手术价位也不同，蒋宁是赫柏整形医院手术外科的技术院长，资历和能力都摆在那里，她主刀的手术自然价格不菲。以往眼修复手术58000元起跳，这还是修复难度最低的轻度眼修复的价位，至于中度、重度眼修复，十几万二十几万的价位也都是家常便饭。
　　此刻钱紫沁和杨雨珊都在办公室里，钱紫沁还是没有说话，刻意让杨雨珊也别回复。
　　又过了两分钟，群里还是一片安静。
　　蒋宁又发了一条微信：“这手术我做不了。”此话一出，群里的气氛瞬间僵住。大概整个医院里也就只有蒋宁有底气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这样的话。
　　看到这条微信，钱紫沁嘴角扯起一个邪魅的微笑，心里暗想，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杨雨珊看出了蒋宁的怒意，担忧地跟钱紫沁说：“亲爱的，完了，这下蒋院又要炸，咱们要倒霉了。”
　　钱紫沁心里偷着乐，面上却表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叹了口气：“哎，没事，都是为了医院，待会我跟她解释，大不了我挨顿骂让她消气，别担心。”
　　此刻杨雨珊觉得，钱紫沁真是个天使，人美心善。这个单子成交之后，她自己也有一部分绩效提成，她得了好处，钱紫沁一个人背了黑锅，可不是要多夸她几句。她觉得自己选择做钱紫沁的助理，真是跟对了人。
　　蒋宁发完那条微信后，所有在群里的人都以为这下钱紫沁要倒霉了，把蒋宁院长的手术价格开单那么低，损了她的利益，更损了她的面子，根据以往斯总对蒋宁院长的维护程度来看，这事铁定要给蒋宁撑个场。
　　金锦昊给李依燃私下发了一条微信：“这是什么操作，钱紫沁脑子进水了吗，拉仇恨还是找挨骂”
　　李依燃回：“挨骂的可能未必是她。”
　　金锦昊不解，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李依燃回：“打个赌吧。”
　　金锦昊：“好，谁输了晚上请吃饭。”
　　李依燃回：“OK。”又发了一句：“师傅要是知道咱俩拿这事打赌，挨骂没跑。”
　　金锦昊：“劳逸结合，是为了效率更高。”
　　两人正闲聊着，手术预约群里又有了消息，是斯涵发的：“28000元的价格是我特批的。”
　　接着又发了一条：“来我办公室。”同时@蒋宁和钱紫沁。
　　消息一出，众人心思各异。
　　赵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笑着感叹了一句：“这小妖精，有点儿意思”，面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网络销售主管丘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复杂，她思忖，斯涵在群里说的那句话，显然是在给钱紫沁解围，眼修复手术28000元的这个价位是钱紫沁和她一起商量的对策，为了促使98000元的隆胸成单，虽然成功拿到了这十万成交额的提成，但是，从斯涵今天的态度来看，蒋宁在医院的地位或者说在斯涵心里的地位，不再像从前一样牢不可破，那么，跟蒋宁一样同样是“老员工”队伍里的自己，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境遇呢？她的心里莫名升起了一种威胁感，或者说是不安感。
　　金锦昊给李依燃发了条微信：“晚饭我请。”后面还加了一个“火眼金睛”的表情包。
　　李依燃神色凝重，没有因为跟金锦昊打赌赢了而高兴，反而希望输的是自己。她在担忧。她的担忧跟丘恬不同，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想到斯涵对蒋宁越发明显的不满，想到一起同舟共济五年的这艘战船有了若隐若现的裂痕，心下有些怅然，还有种说不清的恐慌，一旦船体的裂痕变大，如何抵御海上的风暴和海水的吞噬。这种恐慌，甚至有了画面感，而那画面感觉遥不可及，却又仿佛近在咫尺。
　　斯涵办公室里，钱紫沁和蒋宁坐在斯涵对面，前者的表情像是知道自己闯祸而无措的小孩子，后者则是满眼怒意。
　　斯涵看了两人一眼，而后面无表情，语气淡淡：“紫沁，说一下这个顾客情况。”
　　钱紫沁声音中带着些许紧张，怯怯地看着蒋宁：“蒋院，这个顾客情况是这样的，她刚开始只说要做隆胸手术，然后我们聊了两个小时，最后把价格定到了98000，这个项目已经敲定了之后，她才说还想要做眼修复手术，我开始给她报的项目价格是58000，然后她说自己预算有限最多只能再出28000，而且想两个手术一起做，如果眼修复的项目谈不拢，那隆胸也不做了。”说完又忙补了一句：“对不起，蒋院，给你添麻烦了。”
　　听了钱紫沁的话，蒋宁的火气非但没有消，反而更加暴走：“你这是拿我当赠品吗？今天为了留住顾客把我的手术项目当赠品，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如果还有这种顾客，你打算怎么办？一味地用低折扣对顾客退让，那原本价值十万的手术最后也会变得一文不值，顾客的消费意识是需要商家主动的培养，而不是商家被顾客牵着鼻子走。”蒋宁的这番话明面上是在说钱紫沁，实则是在说给斯涵听，毕竟这个价格是斯涵点头同意的。
　　斯涵当然听出了蒋宁的指桑骂槐，也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是，他不能容忍的，是她的态度。哪怕她说得再对，态度错了，一切就都是错的。原本斯涵就因为蒋宁在群里发飙而耿耿于怀，现在当着钱紫沁的面让他难看，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子窜上来，声音冷冷道：“蒋院，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我们也要学会变通，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这个折扣是我同意的。”最后这句“这个折扣是我同意的”潜台词是：不管对错，只要是我做的决定，你就要无条件服从。
　　蒋宁也不是没有眼色的，见斯涵完全维护钱紫沁，摆明不给她撑场，她也没有给斯涵面子，仍然语气不忿地说：“抱歉，斯总，这个手术我做不了。”一句话，跟斯涵正面硬刚。话音落下，起身就走。
　　斯涵的脸色，冷得像冰，一言不发，气压低得让人忍不住打颤。
　　钱紫沁心里乐开了花，脸上的神情却全是自责，看着斯涵弱弱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低下头，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斯涵稍稍缓和了语气：“跟你没关系。”
　　钱紫沁：“下班之后，我再去跟蒋院道歉。”
　　斯涵：“不用。她以为她是谁。”语气强硬，带着十足的厌恶。点了根烟，又道“回去工作吧，不用在意，这事我来处理。”
　　钱紫沁离开斯涵办公室，路过赵湘的办公室，正巧办公室开着门，二人互相对望了一眼，钱紫沁嘴角扯起一个得意邪魅的笑。赵湘心下了然，她又诡计得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