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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前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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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罗女王病了。
她日夜担忧玄奘的安危,又得知毒敌山上出了妖怪,惊惧之下,一病不起。即使我出现在她的梦里,为她作飞天之舞,她也只会痴痴地问:“琵琶,你知道他去了哪里么。”
我快气死了,每每回洞都想杀了玄奘,但想想娑罗的眼神,我便不忍下手。
因我拒不肯交出玄奘,孙行者请来了昴日星官,那只蠢公鸡在我洞府门前从早到晚地打鸣,我塞上耳朵,没完没了地昏睡。
如此僵持数天,小红小翠告诉我,今年秋收,西梁国的农田中一粒粮食也不见。
我觉得很有趣。
“大王,没有粮食,人是会饿死的。这是天神降下的惩罚,”小翠有种难言的恐惧,“惩罚女王对大唐圣僧的觊觎。”
“谁说的?”
“城中国民都这么说。”
“玄奘是我抓的,他们怎么不敢来找我。”
“一切皆在因果之中,”裴姐夫口宣佛号,道,“若非那女王苦苦恋慕玄奘,你又岂会摄他来此。国主失德,国将有难。”
听到苦苦恋慕四字,我心头火起,驾狂风来到西梁国上空。都城中正在举行盛大的祭神典礼,娑罗强撑病体向上天赔罪,她周围的指责声越来越大,一位贵族老妪甚至要伸手去推娑罗。
我落在祭台中央,周身的妖气凝结成暗紫的雾,人群四散奔逃。
娑罗回过头,憔悴地笑笑:“果然是你。”
“你仍爱他?”
她轻轻摇头,并没有正面回答我:“请你把他放了,我不会嫁给他。”
“你在为谁而求我,是为你的子民,还是他。”
“为百姓,为他,”娑罗流泪了,“也为你。”
娑罗跪坐在地,我俯视着她:“我会放了他,但我要你爱我。”
“娑罗,你爱我么。”
“是的。”
“你说谎。”
娑罗无力地垂下头,像一支枯死的莲花。
我狠心回了琵琶洞,打开一坛又一坛的酒。
“姐姐和我都很蠢,”我喃喃道,“得不到……便伤害,你该庆幸姐姐比我善良,她只伤害她自己,若换作我,一定杀了你。”
裴姐夫静静地看着我。
“你不是要度我么,告诉我为什么。她曾说与我永不分离,可现在,她竟然爱上别人。”
坛子边缘落下一滴酒,像极了人的眼泪。
裴姐夫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大意是说,一位男子对他的未婚妻前世有恩,所以未婚妻今生还他一段情,可未婚妻终究嫁与旁人一生一世,只因那人在前世对未婚妻有更大的恩情。
“很精彩,很有道理,”我说,“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可知晓你们三人的前世?”
姐姐曾说,三千世界、六道轮回,在佛的眼中都如掌纹一般明晰。
我闭上眼,哑声道:“求你开释。”
在他缓缓述说时,我眼前便展开了画卷,如身亲历。
西方有树,名为桫椤。佛之大弟子金蝉子在此树下诵经千年,这树便生了神识。
一位伎乐天女偶至树下,见此处风光幽美,于是反弹琵琶作飞天之舞,谁知,那树竟也相和起伏,形态可爱,天女顿生欢喜,流连树下不肯离去。
不知又过几千载,金蝉子下界轮回,桫椤树相随而去。天女再至,桫椤树已不见了。
伎乐天女就此生出痴妄心魔,她的舞姿不再灵动,歌喉也不再清越。她在佛前供奉的歌舞,充满了爱别离苦、求不得苦,那苦是如此之深,甚至令观看过歌舞的菩萨、金刚、阿罗汉也忧伤烦扰。
佛怜悯她,将她送入轮回,对她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裴僧望着我:“那伎乐天说……”
“她说,日月相望,川泽相继。爱相离者,似火焚身。”
我轻轻颔首,“宝月佛,好久不见。”
我想起了我所有的轮回,我追逐着桫椤,桫椤追逐着金蝉子,生生世世,不得善终。
“善寂天女,你仍未醒悟,”他罕见地严厉起来,“你耽于迷障,不惜大造杀孽,已堕入妖魔道。”
“宝月,对我来说,失去她才是永入迷障。”
当我还是善寂天女时,我不是已经说得很好了么。
日月相望,川泽相继。爱相离者,似火焚身。
我与我的爱人,一定要像天上的日月宛转不离,一定要像地上的水系连结不断,若我们分开,我从此坠入红莲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