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遍插茱萸 ...
-
在空空落落的山谷中,隐隐呼啸着如神鬼的怒吼,仿佛隔空而来又破空而去,又像是风神托拽着巨力拍打山体,回音不绝。
几个旋身之后,遮住目的地的山石被抛到身旁,我终于置身于一片火光之中。高燃的火焰在四面皆山的风眼处随风旋转扑噬,所舔之处一片焦黑,枯槁的山松犹有未灭的火星,再被火舌袭略后又冲起几丈高的火苗,噼啪作响。明明已经碳化的枯枝却又支起贪婪舔食所及一切的火焰,负重之下折断,在地上砸成粉末随风弥散。我看着火圈中躲避着的憧憧人影,半眯双眼。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火种所燃,似乎除了已经被熏得漆黑的山壁,它可以点燃任何触及的东西,即使是已经被烧成一触即散的木炭,被这火圈缠上了,仍然一瞬间就跃起丈高的火势。还有这不断回旋的火势,似乎如有生命一般,东西南北不定地扑向四面,让周围人不得靠近,让圈中人疲于躲避,即时功力再高,长此以往必然衰弱,内里不济。我盯着火圈的双眼开始灼痛,师傅他们在当中这么长时间了不知道情况如何,心中后悔不已,早就应该想到烙嵬开的局不会简单,更何况这次要一次困住众多江湖元老,自己不管如何应该尽早赶到。提气大喊几声,火圈中除了火焰舔食的可怕巨响和空气被拍击的呻吟,终于传来几声叹息般的长吟:“文抒?你在外面吗。”“师弟!”“师傅,是九弟!”我一颗心怦地落地,忙回应:“师傅师兄,是我,你们都没受伤吧,我想办法救你们,千万撑住!”突然间火墙移近,我慌忙后退,扬起的的发辫还是被点燃,我挥手割断,看见空中的发丝被火点燃,一瞬间烧成细灰。抹了把冷汗,我腾跃上较高的山壁,向下俯视,发现这低洼的山谷就像一口井,大圆山壁套着小圆的火圈,只有两个隙缝让山风急透而过,遇到山壁不能出去,正好让风沿着四壁回旋不息,两个入口的存在又正好让风向不定,扑朔难测。我细看那漏斗状的山缝入口,明显是人工雕琢而成,好一个烙嵬,好一个火阵!
我向火圈中师傅他们安抚几句,脑中也转个不停。看这火圈和四面山壁,虽然离得不近,可是一旦被风吹得火势一边倒,拉长的火舌一下就能舔上山岩,就连两个风口也已经被灼黑,看来也不能幸免眷顾。因为这火圈加了外来的怪力,熄不了也碰不得,众人为了躲避只能疲于奔命虚耗体力,而我同样进不去,能想到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堵住两个风口。
用几块巨石加软泥封了进来的入口后我伏在山壁上看了一会,瞧出火势运行在一边风口被封之后渐成规律,直接跃向对面剩下的石隙。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身体挤出隙缝的后一刻,火苗就舔了上来,差一点就着了,伸手一摸,潜水时透湿的衣背竟然一片干燥暖热。而我一抬头,面前同样是火光点点,这火阵之外,烙嵬的人马早就围了个密不透风。我的衣袂和短了一截的发丝在风口处四散飞扬,火阵里外的火光将狼狈的身形无处可遁。而不远处烙嵬笔挺的影子逆光而立,看不见神色。我想自己的脸色倒一定很是精彩,今夜打击就没断过,加上这会遇到他,我几乎要泄气了。
“文抒,你过来。”烙嵬的语气就像平日里一般,只是现在听在我耳里多了几分劝诱的成分。终于一朝一夕间,我们的立场分明如是。“你今天可曾得尝所愿,烙宗主?”我禁不住就讽刺道。他一步步踏近,终于让我看清了表情,怎么形容呢,就好像回到了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敛着气息,独自静静伫立的魔教宗主,在劲敌灰飞烟灭时,闲淡地等待。几句笑言间便改变了我前路走向。仔细体察,今天他倒是没有让我感到那日迫人的气势,但我已没有心情探究这变化,如果说在听了露玉烟所述之后,我仍不禁会想问他怎么看待我们之间相处的时日,那么当看到师傅师兄身处阵仗当中后,一切残酷的现实严峻的形势就撞入眼前,除了救人我没有多余的心思可想。
“我早就说过会有今天,但是你为何不听我的安排,非要赶过来呢。”烙嵬叹息道,同时伸出左手,我虽是早有防备,但是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近到眼前。我低咒一声后退躲过他,飘过后隙,落入火阵之外,不是我有恃无恐,而是因为火阵已经破了一半,光凭风声,就能知道火势走向,背后被人一托一带,已经站到了安全范围,我一回头,对上师傅的双眼。他盯着随后即至的烙嵬,冷冷道:“烙教主,你现在还有何可说,关于我徒儿继任贵教乐乐使之职的事?”我虽然知道破了一个风口师傅和众派高手就能够破阵而出,但仍止不住内心激动,正要开口,却听到这话,不免愕然。师傅身后众人多数已经脱险,剩下武功次之的也在他人帮助下掠出火圈包围,师兄们聚在一起,愤愤附和:“是啊,当初放出话来说我师弟入了魔教,还要继任魔使之职,今天看来谎言不攻而破。文抒怎会与你同流合污,你们魔教把我们武当弟子绑走,究竟有何企图!”我猜出一二,狐疑地看向烙嵬,他不像是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的人,但是就因为这传言,让一向回避正魔之争的师傅亲上魔教以身犯险。我微怒道:“宗主的确要解释一下,我在这里做客怎么变成入教了?”
烙嵬浅浅一笑,站在众派高手面前却毫无顾忌,一扬手,火圈前一刻还熊熊燃烧肆虐的乖戾之火竟然渐渐变小,最终熄灭。在场之人都不禁发出惊呼,这可是困了他们半夜的魔障!烙嵬并不打算解释火阵怪力,从刚才起双眼就一直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有些闪神移开目光向众人看去,刚才没发现,原来被火圈困住的武林人士有如此之多,各大门派重要人物几乎都在场,天知道他们怎么都冲到仙魔山里,又是怎么齐齐挤进这火圈之中。转会视线,发现烙嵬仍目光不移道:“文抒天生是我魔教中人,这点尊空你因该清楚,其他我不想解释。”我惊讶的看向师傅,他面目无波,轻拂了我头发一下“这些都不是你绑架他的理由吧,舒笑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回贵教,文抒与贵教的渊源自然多年前就断了。”我心下一震,原来师傅知道我是舒笑之子,但是,他知不知道,我并不是殷诺的儿子。。。。。。我不觉看向烙嵬,他仍然看着我,目光闪烁,却也温柔。他知道吗?
“舒笑是我教上任乐乐使,同时也是前宗主嫡亲女,我替家师寻回外孙继任乐乐使之职难道还不算正当吗?”他的眼神很有安抚意图,但我还是微微愣了一下,到底还有多少事实没有发掘?如果我娘是苏悔的女儿,上一代的恩怨又复杂了几分。背后众人早已议论纷纷,刚才惊爆出我是舒笑之子就有人不禁高叫出声,只不过现在人们还对我没有太多恶意,若是知道了我不是堂堂十古剑仙之子,而是他弑兄的弟弟与魔教乐乐使所育,将会怎么想呢?我冷冷笑着,目光与烙嵬纠缠,他眼里一时间产生了波动,像是有股暗潮涌动。这时候有人在背后轻唤我,原来是于山师兄,我被他牵到一旁,细细检查了一下又无损伤。我对将自己围住的师兄们乐呵呵地一笑“我没事,倒是师兄们个个都好像从煤堆里钻出一般。”五师兄莫笑言重重拍我的肩,傻笑开来:“真真担心死师兄们了文抒,当初还真以为你小子招惹桃花风流到南面去了,后来才发现不对。再加上魔教插了一脚,师傅就带我们赶过来了。你不知道啊,不单是武林,江北朝廷也打作一团,江南也快烧着了。”我来不及细问,就被于师兄拉到角落边,“先不要说这些,你离那魔教宗主远些。”他压低了声音“师傅前面败给他了,我们是硬生生被逼到火圈中去的。”我有些意料之中,没有多问,师傅不是个把胜败记在心里的人,在普天之下,烙嵬怕是可以登上兵器谱首位了。“你们知道他是谁了吗?”“嗯,一开始师兄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就是烙嵬。”我望着于师兄,不知道是不是突遇变故后的反应,今夜的他比记忆中严肃的大师兄来的亲切了许多,其实很小的时候,每天讲故事哄我入睡的就是大师兄,只是后来长大了才渐渐疏远。我忍不住有些开心地笑出来,看得大师兄莫名其妙,如果有机会,还是要和师兄们联络联络感情,不能光顾着练剑。有些事情还能挽回,有些。。。我又不自觉迎上烙嵬的目光,他笑了一下。
烙嵬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个年轻人,样貌不过十六七岁,但是精光爆现的双目却锐利无比,想来也不是普通人物。他随烙嵬的目光看向我,点了一点头。随即烙嵬就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各位,今夜闯入这仙魔山便应该有准备,毕竟不是自家门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说得散漫,却又严厉。想必在知道了他就是回雁峰力挫十三奴的烙嵬,加上又目睹他生生打败师傅将众人逼进陷阱后,没有人会轻视这个看似年纪不大的魔教宗主。只有师傅沉声道:“烙教主,既然你敢于将教坛所在泄露给露教主,又放话引我们上山,那么贫道就要问问,贵教半推半就地把我们请上山,究竟是要做什么?”
在这风高月黑之夜,魔教上千教众将这个山谷围得水泄不通,山谷里都是些江湖正派中人,为数不少是力主剿灭魔教的主战派。我实在想不出除了落井下石,烙嵬还会做什么。
众人都在等烙嵬的回答,突然一声尖锐的哨音破空响起,焰火划出赤红色火光。只见烙嵬脸色一凛,沉声道:“让他进来!”。大家还在猜疑当中,一个不明物体就自风口抛了进来,那毛茸茸灰败脏污之物在人群围观之中滚动着停了下来,四围的人尖叫起来。我来不及奇怪为什么见惯杀戮的各派为何为个人头尖叫出声,就浑身动弹不得的定在当场,尹离从风口处步入,缓缓放下抛出人头的右手。各派上一辈人又发出惊叫:“殷大侠!”“十古剑仙殷诺!”这吵吵嚷嚷的聒噪声此起彼伏,有人捡起地上人头叫到:“真是苏悔,魔教前宗主苏悔!”我木然看着我爹走到场中。他神态平静,丝毫不为周围声音所扰,对烙嵬说:“不管你是不是有意引我来,苏悔已经死了。我与你们也会做个了结。”烙嵬的眼底风云乍起,下一刻又归于幽深。我挤在人群中,恍如做梦般看着。
“殷诺,先声称仙魔山藏有我教入中原资费所依的秘宝,以众派攻山为掩护潜进后山杀了师傅。露玉烟为了你可是花足了心思,后山不好走吧,即使有五毒教七仙为你铺路垫脚。”烙嵬虽然比爹年轻,气势上却毫不相让,言语之间也听不出他的喜怒。
我没想到爹这么快就报了仇,他应该是了一桩心愿吧。虽然那人算来还是我外公,但是自从知道了身世,就已经了解,江湖之上,情仇之间,即使是血亲,也不能保证什么。但是不舒服的感觉还是有的,我尽量不去看那染血的人头。
“烙嵬,你当初故意把仙魔山所在告诉露玉烟,又捉了文抒。我要是不来,怎么对得起你一番苦心?”爹也淡淡笑道;“只是你千算万算,还是算错了一步,就是我不是殷诺。十古剑仙早在十一年前就死了。”所有的中原各派都难以反应。华山掌门徐显明先耐不住问:“你说什么殷诺?你说带我们上仙魔山剿灭魔教杀苏悔,再夺秘宝,到了这里先是发现魔教教主换了人,七大门派五大氏家被困在火阵当中。我们以为你想先脱身杀贼好让群龙无首,加上魔教底细不明难以察觉苏悔已经不是教主,所以并不怪你,现在你说你不是殷诺,是什么意思!”徐明显于殷诺是同门师兄弟,当年若不是殷诺归隐,这华山掌门之位也落不到他头上。相处多年的大师兄突然否认自己的身份,他这个认定对方是十古剑仙、带着同门各派来犯险的中间人难以交待。气急之余更加迷惑。
我爹突然大笑:“信我是假,想夺财宝是真吧!”“你!”徐明显也算是一代宗师了,今日落得莫名其妙的境地,竟然无从反驳。只能错愕又气愤地听我爹继续说:“我虽在华山呆了有十多年,但是的确不是你们所信任的那个师兄,否则按他的品行你们认为他会带你们这些一心寻宝、野心勃勃的家伙夜闯魔教?”我爹的眼神变了,刚才的平板无神中参入了狂傲,让我想起了那夜疯狂却吸引人目光的他。也许这就是露玉烟眼中当年的尹离。似乎每次提到殷诺,他的情绪就开始不稳,不,应该说他散发出狂性的时刻都恰好与殷诺有关。
我心里有种隐隐的感觉,想要认真捕捉时却又消失不见,让我又开始惴惴不安起来。烙嵬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没料到,真没料到。。。”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喃喃道。“如果是这样,舒笑当年也算是帮你隐瞒了真相助你出逃。若没有十古剑仙的名号,你认为师傅会这么多年不动你?”
“那个女人的一切都与我无关,至于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也不感兴趣!你不是今天还请了她吗,倒是可以一并问清楚。”爹的语气充满对娘的厌恶之情,让我即使有所了解,还是难以接受,既然互相憎恶,又为何生下我?烙嵬还引了娘来?我几乎窒息于这纷乱的情势。
“你说你不是殷诺,那你是谁?我认识殷诺也有十年,你这个样子,并非易容就能模仿得出来。”师傅终于开口了,紧紧盯着我爹。
爹一转身看到他,展开笑容:“原来你也来了,本来以为这种伐魔寻宝的事不会有你一份。多年不见,也绕不过这功利二字吗!”在师兄们大骂出声前,我就脱口而出:“师傅是为了救我才来仙魔山的。”之后就再挤不出什么话了。我觉得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面对亲生父亲却无从说起,心中轻叹,迎上爹诧异的目光。“你。。。露玉烟她不是。。。”“我没有下山,爹!”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原来喊出这个字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困难。反而使他,挣扎着转开了目光。周围的人都被这没头没脑的变故弄昏了头,眼见很多人张了口向问,又觉得这么多问题无从问起,闭上了嘴等待关键的人物揭晓答案。
师傅轻拍我的肩,同时坚定地问“你还没有回答。殷诺!”
爹终于平下气来,但没有再看我,对师傅说:“我知道你与殷诺交情甚好,当年才会把文抒交托于你。可惜那时候把他放在武当山的就已经是我了。你当年见到的乘夜而来的不速之客,并不是殷诺。那时他已经死了。。。”
同样颤着音,师傅大喝一声:“你是说这么多年江湖人所见的十古剑仙都是你了?殷诺他真的在十一年前就死了?!”我惊讶于师傅与殷诺的交情,不由后退一步,身后的大师兄扶住了我。“我本以为当年殷诺是迫于魔教势力才把文抒交给我照顾,一待情势平稳,就会带回儿子。谁料一等就是十一年,但是我想既然殷诺还在这世上,就一定不会抛下亲子。。。”我看着师傅,五味陈杂,大师兄环着我的手臂圈得更紧了。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我此刻真正所想。师傅最后问道:“你究竟是谁?我不记得殷诺还有兄弟,他是自小被华山白掌门收养的孤儿。”
烙嵬在一旁沉默良久,终于出声:“再这么一问一答下去,各位恐怕都不可能再踏出这仙魔山半步了。”我心想,的确如此,在这个问题背后,怕是要引出魔教隐秘了。
我怀中掖着一幅卷轴,那是当年娘交给露玉烟的,关乎魔教玄秘。露玉烟十几年没有解破,是因为她没有乐乐使的嫡亲血脉。我也是在刚才终于明白。乐乐使也许都必须是前宗主的血亲,就像我娘是苏悔之女。在来火阵的路上,我意外发现一直握在手中的卷轴因为手背伤口的血污变化了颜色,待打开一看,原来被泡得晕开的画卷被血水浸透后,中央赫然出现了文字,不,应该说是个细致的图谱。我在匆忙中瞥了几眼,发现上面标出了包括魔宗、九使等魔教众人的名字和略注,甚至分为几块记述了包括魔教总坛、暗舵在内的区划;机要粮草库存、金库所在;用于营利的商局、行会等等。细想这幅卷轴真是非常重要,无论落入谁手,都会引起轩然大波。魔教并不是如想象当中一般不食人间烟火,如果根据布图切断它的营生,便难以维系。或许烙嵬花如此大的力气,就是不想这些机密落入他人之手。既然我的血能够揭开这玄机,自然不能让我本人流落教外。现在除了我娘,烙嵬想要找的人都应该到齐了吧。他本来想用我做饵引来相关的人,把流落在外的天机重收入囊中,没想到错算了我爹的存在并非所想,带了如此多的门派上山,乘乱中杀了苏悔。若我爹是殷诺的话,必然应该先顾及我的安危单身赴会,可惜我并不如烙嵬所想,值得如此重量。由于当时忙于救人,并未细看,不过敏感如现在的我,已经能够从一片名字当中准确发现两个熟悉的字眼:在魔教九使当中,的确存有匿使,而第二代匿使下面,却写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诺”,一个是“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