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迷踪》冬夜水杉

14、灯明火起 那脚步

　　那脚步声停停顿顿，或急或缓，响了许久，终于走进来一个布衣大汉，我和烙嵬都把目光投到他身上，他才擦了把汗抬起头来，同时直起壮硕的身形。我几乎没有见过比他更高的人了，烙嵬的身材已经是算很高了，比我要高出一头半，可是这粗狂的大汉比烙嵬还高出一头，线条粗硬如塞外来客，他们宗主相较之下算得上风雅无比了。我不由自主盯着他腰上挂的一柄呈色如墨的弯刀，终于在他微微侧身之际，瞟到刀背上“折弩”两个撰文。
　　“千年寒铁折弩刀！”我在心底低呼各种念头在脑中飞掠而过。武当内经阁中藏有一部塞外野记《边塞列武志》，里面有记述到边塞十大兵器排位，折弩刀位列第六，使他的就是塞北九使中的遏步使车不追。九使实为魔教九大执事，十年前魔教渐归一统，内部体系趋于严密，但仍然神秘非常。江湖中人仅知的就是这九位执掌魔教巨细的名号，但也只是粗浅知道而已，而且资料残缺。遏步使车不追出名较早，据说他本是敦煌守军教头，在军中不得重用，机缘巧合下与魔教前宗主苏悔交手，拜于其刀下。苏悔将手中折弩宝刀赠与车不追，允让其追随左右，后拜魔教专职防御之遏步使。“车不追，伤人不追。一柄弯刀吹毛断铁威力无穷，所伤之人鲜有能活，故不必再追。”想当初读这本书时还只知道中原各派乃武术之正统，并不晓得在那样蛮荒恶劣的地区竟也生存着性格各异、武功非凡、行事如草原上脱疆的野马般洒脱不羁的人物们。拜那无名作者所赐，我对魔教天生不抱什么偏见，只认为那是一批因为多种原因归不得中原故土的习武者和边境外各族流民在边匪作乱，外族入侵的年头，团扣在一起结成的誓盟。随着胡人南侵，一举回流中土。虽然烙嵬这个华贵的男人，给了我与以往不同的魔教中人的印象，但仍然遮不住的，他身上散发着只有屡历风浪才能沉淀、荣辱不惊、坐看云起的淡定之气。至今为止，我对魔教乃至烙嵬，都带有相惜之情，如果没有复杂的利害关系，我想我说不定将来会成为对魔教的主和一派。但是如今随着车不追的出现，我不得不推测出这样的结论，就是魔教总坛已经移至这仙魔山，另外八位魔使也在此处各行其职的可能性极大，且前次对五毒教的清剿，可能已经是大面积控制滇南的计划之一。那么这仙魔山，应该不会离靖州很远，如果这里能与新吞掉的靖州呈包夹之势，烙嵬下一步应该准备吃掉四川一带的唐门、青城和峨嵋。但是在大理与朝廷之间发展势力，真的不怕被两方所胁吗？我正准备推倒重新假设，中途回神，正对上车不追瞪圆的双眼。烙嵬正在帮我整理刚才缠斗中散乱开的衣领，神情泰然自若。但我从遏步使惊愕的眼神中得知，这样的举动似乎超出下属对烙嵬的了解。不禁想笑。
　　车不追瞪眼看，没坑声，待烙嵬帮我抚平最后一道褶皱点头示意，才道：“禀宗主，山下来客。”我看向烙嵬，他道声早点休息便随他走了出去。门外两种差别极大的脚步声响起，看来门外的阵式并不是只有我一个生疏啊。烙嵬几乎是听不到他举步间有所停顿就渐行渐远，而另一位则是亟亟邹邹的费力跟上。我这几日来都留心听烙嵬来时的步法，但聪明如他，竟然不让我学得一二。今天倒是那个粗狂的汉子让我有所收获。
　　然而那天之后，烙嵬一直未再露面。车不追也没再来过，我看了看门口，发出今天第一百句叹息。难不成我非得冒险用听过一次的坡阵之法出去吗，不行，倘若失败，烙嵬定会加强对我的看管，这唯一的机会也会失去，只要再让我听一次，就一次，我也许就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此地。从早晨到傍晚，我就坐在窗口胡思乱想着什么时候能找到逃出去的契机。那天从不让人接近屋子的烙嵬竟然让手下来报信，定然不会只有“来客”这么简单，如果是山下来者不善，那会是谁，露玉烟？她一脉教众遭到重创，不可能这么快恢复，不管这里地处何方，直闯都非明智之举。师傅他们？魔教想要进驻中原，并非易事。就算时局动荡，朝廷自顾不暇，江湖名门没落，但是终归还是一派正源，就像异族入侵一般，先要有个稳扎稳打的根基，接而一寸寸蚕食异己。烙嵬口中的所谓仙魔山肯定不会是山的本名，而且是众人都难以察觉的秘处。既然如此，烙嵬这么精明的魔教之主，怎么可能把老窝露在师傅他们的眼皮底下，换了我，除非是想诱敌深入，一举歼灭。希望不是，我头痛欲裂，简直是自寻烦恼。在这封闭的日子里，没了烙嵬陪我打发时间，我的想象力就在毫无线索和基础之上胡乱发挥着，要是能够出去就好了，至少可以切实做些什么！我眼看着日暮西沉，心中干着急，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了，烙嵬的消失一定大有文章。
　　夜开始了，窗外再看不见山的轮廓，甚至今夜连月亮和星星都不见踪影，风急啸着掠过绝壁，似赶着要去哪里。我盯着没有内容的窗口，心情仍无法平静。就在我想移开视线的时候，窗外那一片漆黑中忽然远远跃起一抹明黄，在我目瞪口呆之际，它已经迅速晕开，跳动成一线、一片。山下的火光让我反射性地从床上弹跳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照这个距离推断，那山脚下一定是起了不小的火势，别告诉我那是烙嵬在举行篝火会！我冲到窗前探出头，眯眼看到冲天的火光照得山脚一片赤红，连隐隐攒动的人影都透过薄雾投了出来。不下五百人，被困在连成圈的火势中。烙嵬，一定是他布的局！
　　不疑有二，我冲出房间。门外仕女抽剑而出，小心地和我战成一处。我点倒数人，她们袅袅倒下前不忘瞪大了眼喊道“公子出不去的，硬闯只是枉费心思！”。我怎么不知道这房门两丈之外就是迷阵呢，烙嵬早就明白告诉了我，我也从这格局看了出来。但是今天绝对要出去，不能再挨下去了！烙嵬若是要收拾山下的闯入者，总觉得那火圈之中十有八九有我不能放着不管的人，我屏气凝神，跨入阵中。身后是我所在房间和仕女住处，脚下已经不在控制中，一条看似无止尽的幽暗过道通向远处，两旁鬼火般的灯烛静燃，一对一对对称得让人头晕。随手从外衫宽袖上扯下一道细布，朝前投去，细布借了我一缕真气，飘飞向灯盏辉映的走廊，然后在越过第一对灯烛时，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好似钻入了气流中。径直冲过去的结果呵，这个走廊是假象吧。轻呼口气，我向前十步半，挑黑了一对烛火，不到半刻，四周轰轰然，地转墙移，回头看，过道竟然已消失，但不远处倒着的仕女仍然清清楚楚呆在原处，像是镜子中的影象，她们焦灼的目光散乱地从我身边透过，显然是看不见我的所在。额头滑落冷汗，我重新看向前方，一条变了方向的过道已静候在脚下，和两旁墙角一样显得微为古旧，仿佛已屹立多年，这一切都说不出的幽森诡异。我在八步后停下，望着左右烛火犹豫了，那日车不追走到这里踉跄了一下，我没有听真切他到底灭的几盏火，但看这两支蜡烛，左边似乎短了些许。我挥手灭掉左边的，走道果然又开始动起来。这次来的更加规律，左右对调，前后对调，却没改变方向。我已经不去记那车不追走了几步了，我几乎是笑着看着两旁信步走着，那个傻大个，真真便宜了我。想烙嵬走阵时同我一样是挥灭烛火的，可是那车不追却用腰上一柄虎虎生威的弯刀砍去了蜡烛的一截，虽让他好刀法，可以砍得每支都仅仅薄去分毫 ，但在我这被逼练就八卦阵的武当弟子来看，分毫之差也必能分得清清楚楚。只要左右前后的推算……我呼呼两下又灭了两盏。等着下次的变阵，等等，是不是太顺利了？我突然心里打鼓，但仍又向前走。我耳力所及的极限就快到了，不过到那时应该离出阵亦不远。走完所能听见的最后两步，我定定看向前方，暂时没有熄灭灯火。烙嵬和车不追的脚步至此消失，但是想来下面一段就是车不追来时汗流披面的原因。为什么烙嵬和车不追的状况突然出现如此大的差别？刚才看到两旁灯烛后的墙上留下刀痕，且齐而深。不是如海的内力造不成如此，这么说来二人差距不在内力吗？即使有差，车不追气喘也应不是内力不济。我稍稍放心，内力是我的死穴啊。
　　拂去右侧灯烛，忽然间四周全黑，所有明火都消失不见。眼前过道消失了，出现了户外景观，一片天地间云低风紧，我孤孤单单站立在山崖之间，脚下是被风吹得嘎嘎作响的木板索桥，已走过一半。奇异非常地的，这残破普通的索桥扶栏上也点着幽蓝的火烛，在我身后的已然全部熄灭，前方剩下的一半在强风之中竟丝毫没有摇曳的征象，一步一隔直直地烧着。桥下是黑漆漆的万丈深渊。我下面就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了，剩下的蜡烛可以说被砍得不像样子，可怜的车不追，他究竟是遇到了什么？即使从他惨不忍睹的刀法能够知道下面应该灭哪几支烛火，但是我总不能假设车不追精湛的刀法是在他大摇大摆走过去砍灭烛火时脚下打滑才失了水准的吧，而且一连失手六次？这阵走错了，是不是当时便会从走道的地缝中掉下去呢。我想起烙嵬的话：“……如果你走出这门槛向前，不论破不破得了阵，都逃不了罚，或是这仙魔山罚你，或是留到后来我罚你。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希望是后者。就怕你到时候没有选择……”我拍拍胸口，捡起脚下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丢下桥去，过了一会，听到扑通的一下落水声。还不算太绝，烙嵬知道我会水。既然掉下去也不一定死，那么……我让自己不再多想，猛提一口真气向第三盏灯跃去，凝掌，出指，灯灭。
　　同一时间，歪歪斜斜的木桥嘎吱一声巨响，我抬头，看到麻绳拧成的十几根桥索整整齐齐从正当中绽出毛茸茸的绳花，然后呼呲一声齐刷刷地断开，整座索桥不顾我的惊愕挺直了桥身轰然开始下坠。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又好似经过了很久。我怔怔反应过来时，脚下已经因为失重而几乎与桥面脱离。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声音。我走错了、走错了、走错了！
　　“……继续走！灭掉剩下的三盏灯，在桥掉落水面以前！快！……”及时的，另一个真真切切的声音突然在脑壳中炸响，我没有片刻犹豫，努力平衡好脚步，窜向前方，左三、右五……最后还是右边第七！下坠霎时间停止了，我却止不住向下的落势，咚地四伏于地。我冷汗直流，背颈全湿，仿佛刚从恶梦中挣扎着醒来。一抬眼，一双素净的绣鞋落入眼帘。
　　“……露教主，久违久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