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花季》余小满

6、第 6 章

　　妹妹没有了。

　　好好的一个周末，爸爸难得陪妈妈去医院产检，得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噩耗。

　　妈妈坐在床边抹眼泪，余小满再满肚子的疑问也只得先咽下。

　　今儿个天气其实挺好的，没风、暖和、艳阳高照。照小说书里的说法，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不该是立马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么。

　　她躲在门框后头，悄悄的观察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一步的冲她妈那边腾挪过去。

　　妈妈看见余小满了，她伸手过去，拉余小满过来，抱在怀里，搂得紧紧。眼泪水顺着脸颊往下，一股一股的簌簌落下。她把下巴抵在余小满的肩膀上，头微微低下，眼泪溢出便直接掉落在地上。余小满似乎都能听见泪珠掉下去，砸在地板上碎裂的、“啪”一声的清脆声响。

　　余小满跟爸妈耍赖的时候，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或者干脆就是光打雷不下雨，但妈妈却是无声的、寂静的，要不是呼吸声急促，余小满险些以为刚刚看到的泪痕是她的幻觉。

　　余小满很少见妈妈哭得这么厉害，妈妈是个很要强的人，上一次她见妈妈这么哭，还是她二年级期末考试，在全班一半人拿满分的情况下，抱了张八十二分的数学卷子回家。

　　胎停育，妈妈这么跟奶奶说。余小满终于忍不住了，问她妈，胎停育是什么。胎停育，就是小宝宝还在妈妈的肚子里，但是已经没有了心跳。妈妈这样说。

　　没有了心跳？余小满下意识的伸手去，在离妈妈小腹大约还有三四厘米的地方停住，悬空着，摸了一摸。

　　她不知道医生怎么就能确定小妹妹已经没有了心跳，也不知道小妹妹才一个月大怎么就会有心跳。

　　从小到大，她老爸都在给她灌输，说书中自有黄金屋，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但常常有很多问题，在她那小小的书架上根本找不到答案。她家不像罗伊家里有电脑，她家倒是有台笔记本，不过那是她老爸办公用的，她也不敢碰。

　　或许百科全书上会有吧，不过她没有百科全书。

　　余小满坐在书柜前使劲儿挠了挠头。她爸老说她买书买起来像不要钱一样，每次去书店都跟她严令规定，一次只能买一本，而书店离家又远，也挺难得能去一回的。

　　一次一本，她可舍不得把这唯一的额度用在买百科全书上，书架上整整两格子满满当当的中外经典名著，都是她这样一次一次、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妈妈大约哭了两三天，不哭了，也是心情低落到极点，余小满跟她说什么都是“嗯”“好”，或者“随你”“去吧”，再或者——“别烦了，让我安静一会儿”。

　　这样的情况大约持续了六七日，今年余小满参加学校的采茶实践活动，妈妈也只帮余小满做了最最基础的准备。

　　每年开了春，六小都会组织全体学生去钟山采茶，算是实践活动。妈妈每次都会唠叨，说一去大半天，一身蚊子包，茶叶一片没带来。不过唠叨归唠叨，妈妈还是会仔仔细细把装茶叶的便当盒刷好擦净，放进余小满的背包，还会给余小满准备点零食，还有第二天穿的衣服。

　　去年的时候余小满穿了一条粉色的花裙子，是在迪士尼专卖店买的，胸前绣有一行深粉色的品牌名称，裙子下摆全坠着盛放的漂亮的花。也许是因为花实在是太多太漂亮了，余小满采茶的时候引来了一只蜜蜂，追着她跑，吓得她一路穿梭跑出了茶田，还不小心被树枝的枝丫刮坏了漂亮的白丝袜。

　　于是回家后，余小满很郑重的和妈妈说，下次采茶，千万不要给我穿花裙子了，哦不，就不要穿裙子了哦！

　　“下次”这么快就到了，但是这次，妈妈并没有心思给她准备穿的衣服。

　　余小满坐在衣柜前坐了半天，愁的头都大了，她实在是不知道穿什么。余小满每天都要为穿什么而发愁，她想起每次回家路上都会路过的育才中学的中学生，都穿着校服。

　　穿校服多好，虽然丑，但至少免受这种为难之苦，再也不用每天都要苦苦思考穿什么了，只要想好周六周日穿什么就好了呀！

　　虽然余小满站在房间的窗户前就能望见钟山，但是从学校出发一路到钟山，还是要坐二十分钟的车。学校特别抠门，每次不管是春游秋游还是这种实践活动，两个班只给配一辆车，像他们班，一个班有四十八个人。

　　他们每次都和四班合坐一辆车，之前四班很倒霉，班主任是那个特别凶特别不讲理的安琪老师，对比之下，反而他们班的氛围还好一些，安琪老师往那儿一座，众学生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但今年四班换了一位班主任，是四班新来的语文老师，是个男老师！但却只教四班一个班。

　　刚开学的时候，余小满撞见过他，当时，余小满以为他是数学老师，是来给四班临时代课的，直到后来余小满看到数学老师居然还在四班上课，她才知道原来不是。得知那位男老师其实是语文老师的时候，余小满特别震惊，在这之前，余小满一直以为，男生都是学理科的，女生都是学文科的。

　　他……余小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看过很多书，但是却从未关注过书中对于男性的描写。就是，他和学校的男老师都不太一样。他不胖，反而挺瘦的，瘦瘦高高的，然后眼睛很亮，哦对，他还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就弯成了两弯月牙。

　　他皮肤很白。怎么说呢，哦，凌玲老师是这样说他的，他，是一位帅气的男老师。不过，凌玲老师也常说他们班的科学老师很帅气，余小满觉得，那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

　　他是个很有趣的老师，隔壁班上语文课的时候，余小满经常听到那突然爆发的，哄堂大笑的声音。每次听到，余小满都恨不得穿墙而过，跑到隔壁班去好好听一听，他们到底在讲什么。

　　余小满的姥爷是大学教授，教生物的。妈妈常跟她说，她姥爷是个很厉害的老教授，没有一个学生不喜欢他。他的课也上的特别开心，一节课从头笑到尾，笑声中就学会了大半知识点。他姥爷教的学生没有一个没考上大学的，要知道在那个时代，考上大学是件挺不容易的事。

　　先前余小满一直对此半信半疑，学习那么枯燥乏味，怎么能有趣的起来？余小满喜欢听历史相关的东西，所以语文课大部分时候都比较认真，但是班上其他的同学却是溜号者众。可如今见了这个老师，余小满忽然觉得姥爷那些听起来神乎其神的事迹，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这位老师叫宁夏，没错，就是地名宁夏的那个宁夏。不是谐音，字的写法一模一样。

　　之前余小满只知道这位老师姓宁，而且四班那些同学口齿不清，林凌宁您听不分清，直到后来学校后勤处来人，把四班门口的班主任介绍更新了一下，余小满才知道了他的名姓，还有，他是宁夏回族人。然后，那张介绍里，他的名字底下有一栏“座右铭”，冒号后面写这一句话：满招损，谦受益。

　　余小满回家后就立马请求妈妈上网查一下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她就把这句话写在了自己日记本的扉页上，她想，和优秀的人有一样的座右铭，就也一定能成为和他一样优秀的人。

　　说实话，余小满之前其实挺瞧不起老师这个职业的，她觉得，好像什么人都能做老师，哪怕他们并不适合这个职业。但是现在，余小满突然也跟朱珠他们一样，有点儿想成为老师啦。也许，每个职业的从业人员里都有不称职的，但总有那么一部分人特别特别适合这份工作，能把这份工作做好，也把这份好，传播给更多的人。

　　她还让妈妈帮她在网上搜了中国地图，找到了宁夏。她就知道，中国地图上就是有这么一个地方叫宁夏，字也是这么写的。不过，她先前把宁夏的位置和厦门的位置搞混啦，但是没有关系。从现在开始，她不会再搞混了。

　　宁夏老师还是一个特别搞笑的老师。先前罗伊发明了一个游戏，叫转圈儿。顾名思义，就是小朋友们手拉手，然后以特别特别快的速度转起来，她们仨老玩不腻，每节下课都跑去大厅玩，不少老师路过都会凶巴巴的训斥他们，不许转！很危险！小心甩出去！这样的话。

　　但偏偏宁夏老师就跟他们不一样，宁夏老师会以特别幽默的方式，用他那温柔的声音（他就好像永远不会发脾气，甚至皱眉头都不可能），说，小心点儿！小心，“嗖”——的一下！呀，飞出去了！

　　他说话的时候两条眉毛还会跳舞！他说完，她们三个就给逗的哈哈直乐，之后三天她们都真的没再玩，虽然三天后又开始了，但每次当宁夏老师路过大厅时，她们就会停下来，假装在聊天。

　　有宁夏老师在的车厢里，始终荡漾着欢乐的气息，余小满甚至都不记得宁夏老师都说了些什么，但是就是能让一整个班的氛围十分融洽。她忽然在想，或许四班之前拥有两年班主任特别凶的经历，是一项历练呢。只有历练过后，老天爷才会给他们安排了这样一个美好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