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安邦 ...


  •   景炎三年秋,宋帝昰崩于蜀地。翌年春,晋王遵先帝遗旨,入中门,登宝殿,大赦天下,南面称孤。改国号为燕,年号太平。

      太平元年并不太平,阿里不哥未从忽必烈处讨得便宜,转而向大燕讨要荆州。如今的荆州大半在刘整手中,却由不得慕容复做主。刘整也是一肚子气,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好容易在忽必烈手下干出些功绩了,偏又被蒙古旧臣合力排挤,不得不领兵自立。如今荆州又遭阿里不哥围困,刘整索性撕开了脸皮,上书燕帝,求王侯之位。言语之中,大有不答应便要投靠阿里不哥之意。

      “刘整为人反复无常,朕若不依从,恐他说得出口,便做得到。”下了早朝之后,新晋的大燕皇帝尚未来得及更换冠冕袍服,便与单独前往后宫参驾的陆秀夫商议起来。

      “臣亦以为可封。”陆秀夫拱手道:“现下不宜与其再起冲突。臣愿率精兵五万前往,名为支援,实则与其抗衡。若刘整受封后果然尽心作战,臣便协助其共破阿里不哥;若其再怀二心,臣便斩其首级,献于陛下。”

      慕容复觉着脖颈颇为疼痛,欲换个姿势。还未动身,便觉着旒冠有些摇晃之意,只得照旧正襟危坐。他如何不知许之而后徐徐削之的法子,只是自樊城逃回的周飞虎却说,皇长女还活着,在刘整手中。

      要安抚刘整,须得留下这孩子为质。但樊城那样的凶险,□□又那样奸滑。只要出了一点岔子……

      “陛下欲安天下,何惜一女?”陆秀夫叹息道。

      这话不中听。但道理是对的。

      “卿且退下。”

      陆秀夫依言退出殿外,内侍捧来便衣,亦被挥退。大燕皇帝褪下朝服,仅着中衣,倚在榻上,紧闭双眼。阿云……竟还活着。自己却要再一次将她推入火坑么?他的女儿,他可怜的、懂事的、不足十二岁的女儿。长着和郭靖一样的圆圆的黑眼睛的云儿。他还没问过她,怎样挑起了蒙军内乱;怎样在夜深无人之际,偷偷溜出帐外,放出那只带着血书的小白鸽;怎样在两军交战之际,东躲西藏,逃得性命。也没有问过她,不在父亲身边的这大半年,心中是否害怕,有没有想家。

      就又要将她推出去了。

      有那么一二刻,他阖着眼,几乎能幻想出自己带领大军,打到樊城之下的场景。他甚至能想象出,郭靖举着阿云,高高兴兴迎出城来的模样。

      然而荆州数年战乱,实在再经不起铁蹄践踏了。他回想起樊城城破时惨状,又想起当年在钓鱼城见过的大批流民。

      何惜一女。

      刘整彻底击败阿里不哥,是在三年之后。数年来,文天祥固守西面边境,与忽必烈斗智斗勇,虽无大胜,但好歹收回数座城池,已将边境连成一线。深沟高墙修葺完毕,蒙军若再想大肆进犯,已是不能。刘整深知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并未将阿里不哥一党斩尽杀绝,只赶出荆州境内,便未再行追杀。慕容复亦有意放此人回草原与忽必烈作对,便也默许这一做法。

      退去蒙军后,刘整次子代父进京,领受恩赏。慕容复心知刘整不敢亲自前来,亦知其遣送一子入京为质,大有求饶之意,便未加斥责。只是想到阿云将随同刘埏同来,心中大为激动。宫女们平日见陛下总冷着一张脸,这几日却爱笑起来,言谈举止较从前温柔许多,便连与太监们说话,也都是软语温言,倒比冷着脸更吓人。

      “哥哥,云儿今晨已经入城,现已至丽正门下,再等片刻,就能来垂拱殿和您相见了!”自改朝之后,忆淮自请为御前侍卫,如今依旧陪伴于慕容复身畔,虽然态度更恭谨些,不过私下时,仍旧爱唤一句哥哥。慕容复觉着无伤大雅,反很是爱听。见他猴儿一般跳进门来,笑着摇了摇头。

      “三年不见,也不知长高了多少……”慕容复急匆匆换下朝服,扎上幞头——他可不愿穿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衣服去见孩子,毕竟当年的阿云很喜欢跑来跑去抱着他的腿和腰。好容易穿上那套软和的素白袍,又嫌宫女们手脚太慢,拿了腰带自己束起来。

      “哥哥,这儿,这儿!”忆淮见他鬓角乱了,提醒道。

      又一通混乱后,大燕皇帝看上去总算像个温柔可亲、且又打扮得体的父亲了。三年来的繁杂事务,过多的烦忧,使得他双目中多了些抹不去的疲惫,不再似从前一般年青俊朗;但此时真心实意笑起来,却与数年前并无二致,仿佛从未老去似的。

      皇长女却迟迟未露面。直至晚膳时分,派去的人催了好几回,也没有半点消息。所有人支支吾吾,不肯直言。最后忆淮等得心焦,亲自领了人去请。于馆驿内寻到阿云时,她却百般推脱,不愿面圣。

      “云儿!”

      “梁大人。”

      两边相持不下,最终相对无言。

      “云儿。”忆淮斟酌着字句,低声道:“你父皇他也是没有办法…”

      阿云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倔强:“我不想听。”决绝地打断了他。

      她已经长大了,纤细秀雅,带着少女特有的灵动美艳。但漂亮之中,仍旧留存着一股稚气,与话语中的强硬态度很不相称。

      “他不是我父皇。我不稀罕呢。”

      忆淮闻言,沉默片刻,觉得没什么可以再劝了。

      他回到宫中时,天已经黑了。垂拱殿内已经掌灯,大燕皇帝仍然等在那里。见他进殿,立刻站起身来。但看到只有一个人,又坐了回去。很是落寞的模样。

      他比从前是要老一些了,梁忆淮这样想着。尤其是现在看起来。人是这样的,在失意之中会衰老得很快。

      “云儿…路途奔波,太累了。所以就先歇下了。陛下用过晚膳了吗?”

      慕容复听到前一句话,点了点头。

      “是,她在路上一定累了。”他呢喃道:“走得太久啦。”

      “告诉她,不要住馆驿。人太多,又杂……回家去吧。”

      家。他们在京城住了很多年的地方。几经扩建,一个漂亮的府邸。留有许多故人的痕迹。矮矮壮壮的张顺,竹竿儿一般的张贵。太学生出入时熙熙攘攘带着吵闹声,武举子偶尔在后园比划招式。郭靖在校场练得浑身是汗,牵马回家后的第一句话,总是问丞相回府了没有。每当这时候听见动静的阿云就从书房跑出来,闹着要骑大马。

      三年前的周飞虎带回的不止是阿云的音讯,还有郭靖战死的消息。只是大燕皇帝花了很长时间才承认这件事。

      或许死亡也不是那么的难以面对;或许令他执着着不肯接受的并非死别,而是最后一次相见时,自己竟说了那么多恶毒的、残忍的话。

      却不再有弥补的机会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