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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通往异乡的人行道 害怕变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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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中到大学,对于很多人来说是换个世界般的体验。
生活方式、学习方法,不再紧密的师生关系,仅是一起上课关系的班级。少女试着成为独当一面的女性,成长的焦虑令起点相同的人们各寻出路。新生们总是需要一年的时间来彻底适应大学,如此一来等到变得游刃有余了,也就是大三大四离开的时候。
但对关黎明而言,所谓大学不尽是如此。
与老班主任关系良好的她,与发小读了同一所大学的她,从不觉得大学是多么冷冰冰而陌生的地方。已经呆了一年却还是大一,预科班让她有充足的时间去适应新生活。
发小也读预科班,那就不需要叫她学姐了。
期末成绩不太好,才刚进大一就要为四年后的绩点担心。
诸如此类,既有不安也有欣慰,随着盛夏的到来与越来越密的蝉鸣,害怕变化的那个女孩子也逐渐接受起变化。
关黎明19岁的夏天,是悠闲又躁动的日子。
拧开了小瓶的黑咖啡后,她将里面苦涩的冷咖啡一饮而尽。同样排队的白木兰手里揣着小保温杯,始终拒绝着为她买饮料的请求。
“在实验室看到学姐能勾兑一模一样的之后,就什么都不想喝了”
她如此回答,像个老太太一样喝着乱七八糟的干果所冲泡的水。
这样的排斥心态的原因,关黎明是一丝一毫都没法理解。学了新闻的自己难道再也不想看新闻了吗?或是学了农业的人要看所学专业的种类,对小麦或者牲畜去进行排斥吗?
是不存在还是自己没见识呢?可以的话真想好好说说这事,但售票大厅里说这种话题总觉得也有些不合适。
不过仔细想想也没有人告诉她不合适,可能一些说不出口的感受就是这样,像小鸭子出壳把第一眼所见的任何生物认成妈妈一样,毫不讲理的绑定第一个印象吧?
“只有软卧?”
终于轮到两人,木兰就对这个结果大惊失色。
“好亏”
买了两张软卧下铺,她还是念念叨叨。
也没有多亏,在人少的软卧躺上十九个小时肯定比人满为患的硬座好得多。也不愧是“硬坐着”了。关黎明知道,木兰只是觉得硬软卧没区别才会觉得亏,她也不缺那几百块。
既是精打细算,又不是精打细算。
终于走出闷热的售票厅顺着栏杆寻到出站口后,关黎明看着太阳西下让一边的道路都有了树荫,便嚷嚷着要走回学校。
“排了这么久队,我快累死了”
“你昨天不还说要运动吗?”
就这样硬拉着白木兰,强迫着她去完成这至少两个小时的有氧运动。
白木兰不怕繁琐的事情,也从不会对枯燥的排队或是分析化学实验有任何抱怨,她似乎是天生对这一类事物有着抗性,却对于需要不断地突破极限的运动很不拿手。而关黎明则完全相反,两个小时的路程对她来说都算不上运动只能算另一种休息,但她今天本不想出来,为了买下铺跑去售票厅排队之类无聊枯燥的事令她避之不及。
她们两个可以弥补对方的缺陷,虽然很多时候都是拉着彼此做对方讨厌的事。
“对了,我好像没有告诉阿明。”
回到宿舍后,换下一身臭汗的衣服扔进公共洗衣机,白木兰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
“怎么?”
“林绒她们,都在通辽等我们。”
“嗯?她们?她们去那儿做什么?”
只是简单的说道“林绒她们”这样的称呼,关黎明就知道这指的是高中的那些老同学。
“当初不是说好夏天聚一聚嘛,林绒就在沈大,坐一会儿车就到了,所以我昨天发了个信息说我要去通辽,林绒就说定在那里最好。”
理所应当一样说着关黎明完全不知道的事,但关黎明心中还是有些高兴。
虽然毕业之后班级早就不存在了,但大家还是可以像是没有毕业一样聚在一起,把一年来的大学见闻都当做假期旅行一样互相分享一样,互相评价一下。或许可以在一些事上得到罕见的同感。
简直就是互相抚慰伤口的同好会嘛,以后年纪越大可能这种性质会越突出吧。成年人就是除了小时候的朋友外没法兜底放松自己的存在。
关黎明简单的想了想到那里之后的情形,便深刻的了解到了这一点。
也不知怎么的,感觉相比赶赴自己不认识白木兰也不认识的长辈葬礼而言,同学聚会更令人振奋也更令人向往一些。
“这样你跟过来才更有理由吧”
“你还在为我会不会尴尬考虑吗”
关黎明笑道,不光是为白木兰对她的特殊关心。也是这种不曾变过的性格令她觉得熟悉和安心。
她可是个会为舞台上话剧不怎么入戏的演员而感到尴尬,甚至冷汗直冒的姑娘。一个同理心与关照心过于旺盛的人。虽然非要跟过去葬礼的事关黎明自己都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合适和尴尬,白木兰都已经把最坏结果和解决方案都想好了甚至已经实行完毕了。
“你真是,‘绝不差不多小姐’”
她笑道。
为什么别人太奶奶的葬礼非要跟过去呢?如果白木兰这时候直接如此问了,关黎明也没有隐瞒回避的话,恐怕她自己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是担心白木兰一个人去到不熟悉的亲戚家?或者是对白木兰那个从未被提及的家乡感到好奇?还是纯粹没事干想和她黏在一起?
恐怕都有,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白木兰虽然和关黎明是发小,但白木兰实际上是随父母工作从小搬来的外地人,从未对她提起过自己的家乡。关黎明对此的理解也仅限于地理位置上的在哪里而已。至于那里是深山还是平原,是草地还是沙漠,是农村还是牧区,交通是否方便,有什么样的生活习俗之类的,完全不知道。
“就是乡下啊,没啥特别的”
曾经问过,也只是得到如此理所应当而轻描淡写的回答。像是把握住了去勘探那陌生一角的机会一样,关黎明问了她可不可以跟过去。
如果不可以就算了,只是这样想着。简单地问出了口,之后就得到了与之前一样理所应当的同意。
转眼就是两人坐在软卧包厢里面面对面,窗外风景飞逝的日子。
不知道为什么,关黎明对于软卧的记忆有些久远,那时候空调车还非常罕见,夏天的软卧车厢里,会悬着一个可以来回扭头的电风扇。虽然如今想着感觉没什么用,那时候却是非常令人羡慕的设施。
对啊,上次乘坐软卧就是两家人一起去东北旅游的时候,应该也是夏天吧?本来是拥挤的硬座票,两位母亲却想办法补上了一张软卧下铺,让当时年幼的关黎明和白木兰“稍微挤一挤睡在这里吧”,夏夜闷热而不断晃动的列车里,两个小女孩并没有觉得拥挤。两个妈妈却在过道的临时座位上坐了一夜。
在那样一个夜晚,带着金属和漆气味的风息时不时被电风扇送到枕旁。
想到了小时候,想到了妈妈,想到了自己如今没有那样可以尽情撒娇的人。与之前进京或者天津不一样,这回可能是要深入到陌生的乡下,地图上不会被注意到的一角,别人的生活当中去。
关黎明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陌生的实感,就算是之前那好事到有些轻浮的心态也没法救回来的陌生。
但陌生不代表孤独。
“兰兰啊”
“嗯?”
一开口,那托着脸看窗外风景的少女就看向自己。关黎明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仿佛只是下意识的想确认她还会回应自己的呼唤。
“我们是先聚会,还是先下乡?”
随便想了个问题,便如此问出口。
“先聚会”
“先聚会的话,会不会有点对不起你的那个太奶奶。”
“不会哦,那边不急,大姑姑管庙里求了个日子,咱们去早了也只能等。”
“求了日子啊——原来他们信佛啊”
“也不算吧”
白木兰打开了保温瓶,喝了口用车厢的热水冲泡的茶水,微妙地皱了下眉头。
“只是生活习惯?”
“只是习惯吧,融入了生活而已”
“感觉有点像雍和宫看到的那些人啊”
“那些人是真的善男信女吧,也不一样的”
“兰兰,你信吗?”
“我?”
白木兰若有所思。
“不算信吧”
“不信吗?”
“也不是说不信,只是没那么信吧”
“哦——”
关黎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又是你说过的那个,拒绝和沉默是有区别的,那回事?”
“对啊,不信是一种主动的态度,我更倾向于可有可无。”
“我觉得是因为兰兰家里人还算是信的,所以你不会主动接触,但也不排斥吧”
“咦?你怎么知道我家——”
“我一直知道哦,叔叔他们往家里请小铜佛那次,我妈妈也帮过忙的。”
“对哦”
不知为何,似乎应该是双方都清楚的回忆在谈论中仿佛出现了偏差。
虽然是发小,但高中时候分文理到不同班有三年,大学之后也是不同学院不同专业。如此算来就有四年并没有之前那样朝夕相处。
两个人都在不断地变化,而记忆当中那些重要,那些可以遗忘。也早就有了不同的取舍了吧?
“对了”
“嗯?”
“等碰到林绒她们之后,要不要和林绒说葬礼的事?你应该没告诉她们吧?”
“我提了,但到了后最好还是别说了。和她们没关系的事,会扫了她们兴的。”
白木兰如此答道。
也是无可挑剔的答案。
一提到葬礼和同学聚会,可能是因为事情叠加的麻烦和话题的沉重以及一些其他被忽视的原因,车厢里总是会变得有些低气压。
“盒饭!刚做好的盒饭!”
过道中传来如此的声音,乘务员推着推车即将一闪而过。
“等一下!”
关黎明突然喊道,推车就停在了包厢门外。
“有什么套餐?”
“都一样,过油土豆、尖椒炒肉、番茄炒蛋和米饭。”
“过油——还挺新鲜,来两份吧。”
关黎明说道,然后开始掏钱包。
“我可不吃哦”
白木兰意识到自己也被买了一份。
“不吃怎么行,上了火车当然要吃美美味味的列车盒饭了”
关黎明笑道。
“是吧?”
听到这句话,推着推车的乘务员阿姨也忍不住笑着接茬。
就像是天生对人有磁铁一般的吸引力一样,关黎明总是能够与任何人嘻嘻哈哈的好好相处,既不存在沟通不畅也不可能存在社恐。
白木兰不知为何感到了一丝逆反,仿佛为这个多少年来已经不再新鲜的场面感到厌烦。
“我不想吃”
“唉——等等,那是烤鸭腿?”
关黎明像是要说什么,结果目光马上被推车上一个一个塑料袋装着的烤肉所吸引。
“对,烤鸭腿,加一个八块”
“不错啊,来两份”
“好嘞”
乘务员阿姨将两份盒饭和两袋烤鸭腿叠在一起递给了关黎明,白木兰想再反驳或是推辞,不由分说地,眼前就摆好了盒饭。
“烤鸭腿啊,你不是喜欢吃烤的吗?换口味了”
“不,喜欢倒还是——”
“那不就好了”
“可火车上有点……”
“就要火车才好吃啊。”
关黎明打开饭盒,放上鸭腿,掰开筷子,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要不是餐车人满了,我就拉着你去餐车了”
“你之前是跑去餐车看了一眼?”
“对啊”
“你也太执着了吧”
“哎呀,兰兰啊,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关黎明伸手替她打开了盒饭。
“你看外面的风景,夕阳西下,崇山峻岭刚刚好,我们正在古老的大道上出关,眼下又有好吃的盒饭和烤鸭腿,包厢里又没有别人。”
“好像……是这么回事?”
循着她的话,看看窗外和桌上,以及对面空空的上铺,白木兰的心底确实也认同了她的说法。
“对啊”
关黎明笑了。
但白木兰那奇怪的逆反心理并没有完全消失。就像之前叫关黎明搬宿舍时她却不愿意配合一样的“邪火”,如今却轮到自己心中燃起小小的邪火。
“来”
关黎明不知何时从自己那份鸭腿上用筷子撕下一片来,撒上调料烤的有些焦的表层与白的就像鸡胸肉的肉质被递到了面前,就差一下子塞进嘴里。
“诶?”
“尝尝啊,你不是好这个吗,吃我的一口你也能多吃一口。”
白木兰突然觉得有些难堪,脸颊不自觉的有些发热。但转念一想,小的时候一起手拉手也好,吃饭时突然喂自己吃什么也好都是很常见的事,为什么如今再理所应当的进行时会觉得有些难为情呢?可能自己一直都想着大学后重新开始,而关黎明一直延续着过去吧。不过就算难为情,对方那个笑眯眯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要,那喂食的姿势也不知为何不想让她白白保持着那个姿势。
Um地一口,有点咸还有点柴的口感,还有一次性筷子划过嘴唇的粗糙。烤的没那么好,应该说只是很廉价的烤鸭腿,或许食堂二楼的那个更好吃一些。
窗外山岭的景色不断随着火车的飞驰而慢慢推进,仿佛看到了远处的山坡上有一段依然可以看出轮廓的古老长城。
轻轻嚼着咽下了烤肉,白木兰没有注意到自己脸上浮现的微笑。
“哎呀,你看!笑了笑了!就说是你喜欢的!”
关黎明像是恶作剧成功一样笑道,颇有一种大煞风景一样的感觉。
“讨厌”
白木兰说道,也掰开了自己的筷子。
“你看,就是这样,幸福就是在对比后才会出现的东西,否则什么事都单独看待的话就太没味儿了”
“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个成功学骗子”
白木兰如此说着,但心中的邪火已经不见了踪影,脸上也是不自觉露出的笑脸。
“上哪儿找我这种大慈大悲的骗子啊,如果能像那些传销大会一样把一群人聚在一起教会他们在什么时候才该知足常乐,什么时候快乐是最简单的事的话,那真就是圣人了。”
“你开那种讲座估计是没人听的。”
“对啊,不信的人不会来,信的人享福去了更不会来。”
两人都笑了。
“我记得我小时候,桶桶有一次说要给我买礼物,结果就给我带了一袋葡萄干。”
“你哪次不会缠着彤姐让她带礼物的”
“不一样啊,每次我都会告诉她我想从市里买什么,买一些咱们县城里看不到的,有一次让她买了汉堡,还有一次让带了冷酷到底的磁带。”
“然后你自己把那个磁带给翻录了,录的自己唱的五音不全的冷酷到底,那还是正版磁带呢。”
“那时候不懂事嘛”
关黎明想到这件事,就有些不好意思。
“那次就不一样了,我没说要什么,想要个惊喜,我一直期待桶桶会带回来什么,等啊等啊,下课后回家一直看墙上的表,五点,六点,就等着桶桶回来,连那天傍晚播的大风车都没有好好看。”
“我记得桶桶当时没去你家。”
“是啊,我跑下楼去桶桶家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问她带了什么时,她从包里翻出了葡萄干。我当时真的非常失望,因为家里还有一小碟葡萄干,虽然葡萄干不是每天吃得到的东西,但也不是需要从市里往回带的稀罕品。”
关黎明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盒饭,从饭盒里挑着那几粒还剩下的米粒儿。
“然后桶桶告诉我,在古代的时候,葡萄是非常罕见的贵重东西”
张彤如此对她说道时,只有一年级的年幼关黎明马上就被带入了话茬中去。张彤说,在很久以前,一个叫马可波罗的意大利人来到中国时,为中国皇帝献上了红酒。皇上非常喜欢那东西,命令大臣们马上开始种葡萄,但葡萄除了酿酒以外在古代没法保存太久,所以风干的葡萄干就成了葡萄的第二种首选产品,每年都会从全国各地的葡萄园被送到皇宫。对皇上来说,葡萄干就是贵重又好吃的珍贵食物。
“所以吃葡萄干就和那时候的皇帝没有区别,这就是皇上吃的东西。桶桶这么说完,脸上还是非常认真的样子,我就觉得那葡萄干突然变了,好像可以看到它在葡萄园里晶莹剔透时的模样,从种出来到采摘到风干到运过来,最后进到我的嘴里。浓浓的甜味随着嚼头在嘴里扎根,爆发。这就是皇上也吃过的美味,这就是最好的东西。”
那天关黎明回到家中后,晚上就算父母抢过电视看新闻看电视剧,她也硬坐在那里一起看,一粒一粒吃着碟里的葡萄干。原本常见也不怎么被喜欢的东西,就这样在小小的关黎明心中有了特殊的意义。她想要的并不是葡萄干的甜味,也不是因为多喜欢吃,她只是在享受“吃葡萄干”这一件事而已。
“就算你这么说啊——”
白木兰的盒饭吃的差不多了,也放下了筷子。
“彤姐当时估计只是忘了给你买礼物,拿自己在火车上吃剩的东西糊弄一下罢了吧?而且葡萄这东西,怎么可能是马可波罗带过来的,葡萄也好葡萄酒也好早就有了吧”
“兰兰啊,所以说你不解风情”
她摇着手指。
“什么啊,这臭架子”
“桶桶当时为什么那样做实际上不重要了,因为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啊,一些说法也完全是事实,细枝末节如何并不重要。”
“我看你当时完全蒙在鼓里吧。”
“哎呀,当时怎么样也不重要”
“你这不就是啥对你不利你就说啥不重要吗”
“就比如说吧,我们两个如今坐在飞速出关的车上,平稳到吃饭睡觉都不成问题,也没有不认识的人挤在一起,还可以吃到好吃的盒饭。这种体验,不管是马可波罗时候的皇上还是古代任何一个皇上,都不可能有的吧?”
“这也不稀罕啊——”
白木兰觉得自己满头黑线了。
“可有一大票人也坐在火车上,一起走,也一起在吃或者喝什么啊,都是稀疏平常的事儿。”
“可我们两个可能是这列车里唯二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啊,相比生在福中不知福,知福更幸福一点不是更好吗?”
“你这可真是容易满足自己的人生观啊。”
把合上的饭盒丢进垃圾桶,抽纸擦擦嘴后白木兰又恢复了托腮看窗外的姿势。
“不过说实话啊,相比说是古代皇帝走坐不上的飞速的车,我从小可一直不觉得火车是车啊”
“因为太快了吗?”
实际上关黎明也有同感,但也只是感觉。
“火车狭长,还需要来回走动,不需要驾驶也不需要看前方,坐的时间太长会丧失自己正在快速移动的实感。怎么说呢,相比说是车,我小时候总觉得火车更像个坐进去后外面景色就会飞速变化的人行道。”
被关黎明打开了话匣子,白木兰说了如此心底深处对于司空见惯事物独特见解的话来。如果是在平时对班里的同学或是其他人说这些的话,会被当成吃的太饱说废话,或者文青病犯了之类的事吧。
和关黎明在一起就不需要考虑太多事,不需要考虑世俗对于世界的普遍定义是否被自己理解和接受,可以肆无忌惮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真是个诱惑,每次都是在聊了很久后才会意识到这一点,然后很自然的又忘掉。
“可以去远方的人行道吗”
关黎明抬起头来,思考了一阵。
“什么嘛,兰兰也能说出这么浪漫的话来嘛。可以随意去远方的人行道,那就别说是皇上,连古代的神仙都不会有这种体验了。”
“诶?”
“对啊,你这么一说,火车真是幸福的东西啊”
关黎明笑了,脸蛋变得红红的。
日落之后不久,车厢也熄灯了,虽然软卧可以开灯但两人也准备睡觉,因为火车很早就会到站。可能是因为很幸运,一直都没有人进到这个包厢,看样子两张上铺没有卖出去,直到到站看样子也不会有人再进来了。毕竟离终点站这么近了,谁还要花钱买软卧呢。
白木兰在软卧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并不是因为铁道与车轮的嘈杂晃动或者有些闷的空气。她似梦非梦地回想起了第一次睡软卧的经历,那次两个妈妈坐在过道,小小的自己和关黎明挤在下铺时的经历。
“兰兰,你睡了吗?”
年幼的关黎明小声在耳旁问道。
“没有”
她答道。
“妈妈为什么要坐在过道呢?”
“我也不知道。”
“大家一起坐硬座也好嘛”
小关黎明说道,白木兰就有些不高兴了。小小的她实在是不想再回到那个拥挤、吵闹、亮着灯还充满烟味的硬座车厢。
“你想妈妈吗?”
“她不就在门外吗?”
白木兰答道。
“我想妈妈了”
“阿明羞”
“我睡不着”
关黎明说道。
“我,我也有点想妈妈”
“是吧?”
可能是小黎明的话影响到了小木兰,她不知为何也打心底想念起妈妈,虽然她就和小黎明的妈妈一起坐在门外过道。
还能听到有一句每一句的闲聊声。
“如果,让你和妈妈一起睡,你会睡得着吗?”
小黎明突然问道,让小木兰警戒了起来。
“我不想回硬座。”
“不用回硬座”
“肯定要骗我回去,阿明骗子。”
“你敢说我骗子!”
小黎明用双手掐住了木兰的脸蛋,她叫痛后才放开。
两个孩子的动静早就吵醒了邻床的阿姨和上铺的大哥哥,他们都只是翻了翻身像是表达不满,并没有说话制止。两个小孩那里能领会这一点呢?完全就是无视了他们的存在。
“快睡吧”
关黎明在上铺不知第几次翻身时意识到了什么,便催促起木兰。
“睡不着”
“我才睡不着,我是一个人睡的,和别人睡就睡不着”
小黎明突然骄傲炫耀一样,又像是害怕什么帅气的东西被抢走一样赶紧说道。
“我一直和妈妈睡”
小木兰说道,
“妈妈不会睡前掐我脸”
“兰兰羞”
“不羞”
“我是大人了,我从来不和妈妈睡。”
“大人也是一起睡,妈妈和爸爸……”
木兰说道,突然不知为何,不再说话了。
小黎明像是耐心等着她继续说什么,像是想不出继续说什么,一直保持着沉默。
不知多久后,黑暗中的她从长长的鼻息声中知道了,小木兰在低声哭泣。
关黎明突然掀开被子,起身摸黑穿上了自己的鞋子。
“干嘛,我怕”
小木兰看她想出去,拉住她的衣角,用沙哑的声音小声说道。
“我上厕所”
她回答着,走出了包厢。
那之后小木兰感觉像是度过了一辈子一般那么长,又怕黑又怕生的自己,在有三个陌生人的包厢里一个人缩在被子里,仿佛和坠入地狱没有任何区别了。就算想要掀被子逃出去找妈妈,找阿明,也不敢踏出第一步,甚至不敢把脚伸出被子去。
一直这样蜷缩着,下意识的无视了门外吵闹的说话声,时不时的呵斥声。
直到门被打开,熟悉的身手与温度传来后,小木兰才睁开了紧闭的眼睛。就算是在黑暗中也能看见,也能感觉到那个大人是谁。
是妈妈。
小木兰的妈妈钻进了被窝,搂住了木兰,吻了她一下。
安心了,仿佛世界上悬着的一切落到了地上。小木兰就这样带着两行还没干的泪痕进入了梦乡。
白木兰的梦到这里就醒了过来。
如此的回忆,如果不是和关黎明再一起睡到软卧里,恐怕回忆不起来吧?她当时到底是怎么说服妈妈进来的呢?又是哪里来的勇气克服对小孩子来说致命的黑暗,敢于和大人去面对面说出自己想法的呢?
即便如今19岁了,也想不出来。
就像这次,她还是执意要跟过来一样。
“阿明?”
“……嗯?”
关黎明回应道,含糊不清,应该是快睡着了。
白木兰想告诉她什么,但想了想许久又说不出口。
列车还在轰鸣晃动,窗外因为漆黑的夜晚已经看不见任何风景。
白木兰还是睡不着,便又轻声叫了声。
但这一回关黎明没有再回应她,只有规律的呼吸声和时不时的鼾声。
“睡得挺香嘛”
白木兰见她的样子,那“幸福”的谁脸让她觉得有些羡慕,甚至嫉妒。
傍晚时说了那么多,关黎明是打心底相信自己所说的话,打心底享受着旅程,享受着在火车上,在这狭长人行道上短暂的时光。
2
“明哥来了!”
“阿明哥,一年没变啊”
清晨车站外的街上,男生女生们在一起与两人碰头,一开口就如此说道。
明哥,阿明哥,算是她高中时的绰号。从小经常和男孩子一起玩,运动又非常出色的关黎明,自从少年们越来越认知男女有别却只有关黎明不太当回事之后,她就被叫上了如此一个绰号。
“小白,你又漂亮了”
林绒上前来直接与白木兰拥抱了一下。她个子高高的,比两人都要高半头,齐耳短发下露出细细长长的脖子,休闲却又实际上精心搭配的一身。
白木兰只是穿着连衣裙,却不比林绒差多少。
果然没有对比看不出来好啊,关黎明在一旁如此心想。
“明哥穿个裙子太罕见了”
“明哥穿裙子还跨个大包,就像赶场的演员啊”
哈哈哈哈,如此的哄笑声就在两个男生说完后响起,大家都笑着变得愉快了起来。
本来期望别人也可以夸奖一下自己的穿搭是不是比高中时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好看了,至少说说一年来变了一些的,但这些期望在见面后不到一分钟就全部落空了。
是啊,明哥一年没变。
“像演员啊,啊哈哈哈”
关黎明也一起愉快的笑道。
大家有说有笑,谈论着来到通辽的话早点的茶馆有什么不同和特点,七八个人漫步向前而去。而刚刚还是所有人焦点的关黎明,脚步却慢了不少,成了三两成群一大片的小队中最后一人。
她默默地把斜跨的大包顺跨在了左肩上,就算因为包有些重这样很不舒服,然后整理了一下上衣和裙子,虽然走在前面的人没有在看她。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头也垂的越来越低,就差停留在原地了。
“你的裙子真好看呢”
林绒突然在耳边这样一说,关黎明吓了一跳。
“哇,你别吓人啊。”
“哈哈,我就是忍不住想夸,网上买的吗?”
关黎明突然就觉得不好意思了。
“呃…是店里买的”
“这样啊,网店的话我还想让你推荐一下店铺呢。”
她表现的有些遗憾。
“那你把牌子发我手机上吧,我也想买一款。”
她笑道,小跑着走到了人群的前头。
关黎明的表情慢慢舒缓了起来,也慢慢抬起了刚刚低下的头。
林绒在高中时与白木兰很要好,相比其他人尤其那几个男生的话,她与关黎明不是那么亲密。
但和关黎明关系好的人都管她叫明哥,林绒是白木兰外唯一一个不叫她明哥的人。她管关黎明叫小关,就像管白木兰叫小白一样。
早点过后,大家在市里选好的几个地方玩了一下。毕竟只是自发的聚会而不是什么旅游团,实际上没有人在乎是不是所有人都会享受这场旅行。
就像关黎明和白木兰始终背着大包,但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一样。
不光是那些老同学,关黎明自己也没有觉得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毛病,可能唯一不满的是白木兰,但她只是没有说出口也没有表现出来吧。
简单的每人一杯烤冷面就算午餐了,这样不算愉快的一天就在赶路和游玩当中逐渐的接近了下午,关黎明也已经因为劳累和炎热而一身汗。一个男生又提议大家回宾馆好好休息,明天凌晨准备包车去旅游点玩。
那么该去哪个宾馆呢?钱不算多,应该找个便宜的商务酒店的无窗间吧?关黎明如此想着的时候,领导人一样的林绒又出现在一旁。
“你的房间是305哦,别忘了在柜台登基身份证。”
她指着大路对面的酒店说道,大家也都在往哪里而去。
人群一会稀疏一会儿聚集,老同学们没有什么组织和默契。一些人落下一些人走得快也没几个人在乎。关黎明本来想等等白木兰,但是她的肩膀快被自己的包压垮了,身上的新衣服也快被汗水浸透。她只得上天桥,赶紧往酒店而去。
进了酒店,空调冷气扑面而来让她舒缓了很多。人很多,在柜台排队登基就花了不少时间,在此期间老同学们都已经没了踪影。
“还真随性啊”
她不得不感叹,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自己住305的话,现在这个情况和失散就没什么区别了吧?
她进了电梯,心想着白木兰是不是走到了自己前头,自己因为累和热已经不太顾得上看人了。但想想也不可能,白木兰的体力不见得会突然窜到前面去,她可能才到大厅吧。
……
那柜台没给卡,让自己敲门是什么情况?
到了305门前,感觉脑子不够用了,只是敲了敲门。
门果然开了,是已经穿上酒店睡衣的林绒。
“哎呀,我刚冲完凉,来的真是时候”
她笑道。
关黎明点点头走进了标间,条件还不错,还是个接近落地窗的大窗户。
可为什么自己和林绒是一间?不是白木兰?或者林绒和白木兰一间?她想不通,难道是因为其他几个有关系的要男女搭配?但他们男女搭配和这边几个单身要女女换人是没什么关系的吧?应该不影响他们吧?
林绒坐在大窗旁的小沙发上,看向关黎明。
“别愣着啊,脱吧”
“诶??”
她吓得连连后退,握紧了大包的背带。
林绒见关黎明的反应愣了一下,然后轻笑了两声。
“我是说,进去冲个凉啊,你要害羞我不看了”
说罢,她别过了头去。
关黎明紧盯着沙发上的林绒一小会儿后,脱下了短外套放下了包,然后直接走进了洗浴室里。她应该是在里面才脱好了衣服,许久后才传出冲凉的声音,让林绒不得已又低声笑起来。
一阵后关黎明穿着酒店睡衣出来了。她还把洗好的袜子挂在了浴室的栏杆上。
她一出来就愣住了,林绒依然坐在沙发上,却打开了窗户,手上夹着一根细烟在那里吞云吐雾。
“怎么了嘛?”
她见关黎明盯着自己,便问道。
“啊,不是。我只是惊讶,原来你抽烟啊”
她说道。
“啊,抽烟啊,从高三就开始抽了”
“诶?”
就关黎明自己的记忆而言的话,她不记得林绒是什么抽烟的不良学生。相反,林绒是和白木兰一样学习好人气高的才女类型。
“我叔叔教我的,我就一直抽了”
“好,好厉害,我们一直不知道。”
“是啊,所以我也算不抽烟”
“不抽烟?”
这种奇怪的话一出口,关黎明就完全不懂她什么意思。
“只要没人知道我抽烟,那我就是不抽烟了。老师眼里是如此,你们眼里也一样,不是吗?”
“那是因为你隐瞒啊”
“对啊,我不让你们知道,你们不知道了。谁又不是呢?说到底,我又没有主动去撒谎,不说还是比撒谎要道德许多的,不是吗?”
“不能苟同。”
关黎明直说道。
“哎呀,你当然不能苟同了。我第一次学会抽烟我就知道这个道理了。不让我抽烟的人,有多少,有几个是在乎我健康的呢?很多只是不想看到她们认识的这个我会抽烟这个事实而已,所以不让他们知道就行了,就这么简单。”
“你说的我是不懂啦”
关黎明答道。
“木兰,白木兰在哪里?刚才起一直见不到人,发短信也不回。”
“为什么问我呢?”
她的回答让关黎明感到了一股窒息的陌生。是啊,为什么问她呢?她只不过恰巧和自己是同学,恰巧和她关系很好的白木兰是自己的发小而已,而自己和林绒之间,除了是同学基本没有任何的联系可言。
“不是她联系你,你让她搞的聚会吗?”
虽然陌生,但还是如此直说了。
“既然你问了,我也不能说谎。”
林绒苦笑了一下。
“她包车回老家了”
“诶?老家?”
“对,老家,去参加葬礼”
“怎么突然——她怎么不等我自己跑了?”
关黎明一瞬间感到了着急,也坐实了这一天怪怪的感觉,和中途见不到白木兰后感觉哪里不对都是正确的。
“你还不都懂啊,小白不想让你跟去啊。”
她抽了口烟,看向窗外。
“你让她很为难啊。”
“为难就说出来啊,为什么来这一出骗我。”
“她没骗你啊,她只是没说。”
关黎明拨出去的电话没有接通,短信也好APP也好都没有回应。她知道,白木兰把自己的联系方式放到了免打扰之中。
这算什么,关心吗?
新式恶作剧?
想到来的路上那些相处,一年来两人的距离仿佛从未如在火车上时一样那么近过,结果临了突然玩了这一出不辞而别。
关黎明越想越生气。
浴室的门被重击了一下,吓得林绒回过头来,看到的是盛怒的关黎明。
“白木兰,爱哭鬼,少看不起人了!”
关黎明的拳头抵在门上,口中如此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