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5、9.许愿柳 永远,永远 ...
-
你原来的世界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瓜世界,恐怖电影倒是看过不少,但真刀真枪碰上诡异事件还是头一遭。这算你第四次出任务吧,前几次和这次比起来简直像过家家。
这次要处理的是一桩红白撞煞的凶案现场,喜事和白事撞在一起,怨气冲天的那种。
你站在阴恻恻的老宅门口,腿肚子有点发软,忍不住腹诽自己当初为什么接这个活。
哦,想起来了,看到"灵异"两个字你有点好奇,加上卢基诺说可以带人一起,你想反正不是自己一个人有照应,怕什么。
怕什么。
你站在阴气森森的宅子里,听着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心里把当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骂了一百遍。
难怪卢基诺要亲自带你。你承认,妖怪的委托你处理多了,精怪的脾性你也摸得七七八八,可鬼这种东西完全超出了你的认知范畴加上你以前认知里的一些嗯……
你忍着从脚底板往上窜的寒意,按照流程和卢基诺配合,驱散煞气、安抚怨魂、寻找阵眼,一切进展得还算顺利,直到某个环节出了岔子——
你眼前一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卷了进去。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已经被塞进了一顶轿子里,身上莫名其妙套了一袭红嫁衣,手脚被红绸子五花大绑,连嘴都塞了块喜帕。
轿子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四周飘着若有若无的喜乐声,调子拐得阴森森的,听得你头皮发麻。
你挣扎了几下,红绸子纹丝不动。你含混地"呜呜"了两声,喜帕堵得严严实实。
然后你听见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踏在虚空里却有实响。轿帘被掀开一角,卢基诺的脸探进来,额角虽然有道浅浅的血痕,但你觉得应该不是他的。
他先是确认了你的状况,目光在你身上逡巡一圈——然后他笑了。
"你笑什么!"你嘴被堵着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表达愤怒。
偏偏他看懂了,笑得更明显了点,肩膀都在抖。
"挺好看,"他说,"就是这嫁衣的针脚太糙了,回头让瑶彩给你改改。"
你:"……"
他总算收了笑,三两下扯断红绸子把你从轿子里捞出来。回去的路上,你垮着脸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穿嫁衣的样子,大概就是多年后我送你出嫁的样子吧。"
你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那你呢?"你反问,把话题岔开了去,"你什么时候给咱们组织找个大嫂、老板娘什么的?"
卢基诺笑了笑,走过来揉了揉你的脑袋,手掌沉甸甸地压下来:"你想什么呢。比起找个伴,我可能还是更喜欢研究生物和照顾你们。"
"真的?"
"真的。"
你信了。
你一直信。
后来几年里,你偶尔会想起那顶轿子、那身嫁衣,和他说"送你出嫁"时的语气。
但那些念头像水面上的气泡,冒出来就破了,你从不深究。
直到某天,卢基诺带了个女子回来。那女子生得极美,眉眼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挽着卢基诺的胳膊冲你笑。而卢基诺站在旁边,罕见地有些局促,说:"你看,如你所愿,我找了个大嫂回来。"
你记得自己当时脑子里"嗡"了一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酸?涩?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你拒绝命名的东西?你只记得自己胡乱点了个头,说"挺好的",然后转身就冲出了家门。
你在幽林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脑袋里乱糟糟的。那天天气不错,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满地碎金。
你走累了,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蹲下来,抱着膝盖发呆。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你猛地抬头,看见一只乌鸦站在低矮的树枝上,歪着脑袋看你。那乌鸦几乎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紫色的,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你当时处在一种奇异的状态里,心里堵得慌,迫切地想找个人说说,哪怕对方是一只鸟。
你盯着那只乌鸦看了几秒,忽然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所有话都说了出来:卢基诺找了个大嫂,你说不上来为什么难受,明明你一直觉得他找个伴挺好的,可事情真发生了你又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你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乌鸦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啄一啄羽毛,等你说完了,它忽然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你面前的石板上,然后不知从哪衔了根柳条放到你脚边。
那柳条翠绿翠绿的,泛着新鲜的光泽,切口处还渗着一点汁液。你盯着它看了半天,又抬头看看头顶的老槐树,槐树底下哪来的柳条?什么怪事。
"这是一愿柳,"乌鸦说,嗓音沙沙的,"你就把它当你眼下发泄的东西好了,心里有什么念想,折了它,说出来,就当出了口气。"
你嗤了一声:"槐树底下长柳条,你蒙谁呢?"
乌鸦歪了歪头,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你:"你也很神奇啊,蹲在路边跟一只乌鸦聊了这么久,半斤八两吧。"
你被它噎了一下,想想也是。
反正心里堵得慌,折根柳条玩玩也不算过分。你捡起那根柳条,握在手里,很奇怪,虽然看着很新鲜,但这柳条身上几乎没有新鲜的气息。
"许愿吧,"乌鸦说,"折断了,说出来。"
你盯着柳条发了一会儿呆。
卢基诺带回来的那个女子挽着他胳膊的画面又浮上来,你咬了咬牙,一使劲把柳条折成了两截。
"许什么愿?"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赌气的成分,"行啊,那就许——希望卢基诺能永远把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我们必须像真正的亲人一样真正联结在一起,无论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话一出口你就有点后悔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像小孩抢糖吃一样丢人。
可柳条已经断了,断口处沁出一滴透明的汁液,落在青石板上洇开小小一团。
乌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你真是毫无戒备,就这么把你的想法说出来了?"
"不是你说这柳条只是发泄用的嘛,"你撇了撇嘴,"而且我就是现在心情不好随口一说。卢基诺就算真找了归属,我还能拦着不成?大不了等我再长大点,自己多去谈几个缓缓呗。"
乌鸦冷哼了一声。
你发誓你真听见一只乌鸦哼了一声。
"花心的笨蛋。"
"……什么?"你瞪它,"你骂我干嘛?"
乌鸦没有回答,只是跳回树枝上,抖了抖翅膀。阳光从它漆黑的羽毛边缘透过来,渡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我的许愿柳,"它最后说了一句,嗓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很远的地方,"可不是什么一般的发泄玩具。"
何意味?
然后它飞走了。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两截断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一只乌鸦跟你聊了半天,还给了你一根柳条让你许愿,然后扔下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就跑了。
你低头看看手里的柳条,断口处的汁液已经凝固了,变成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你甩了甩头,把柳条扔在槐树底下,转身回家了。
回去之后发现卢基诺那个"大嫂"其实是组织接的一桩委托的委托人,因为容貌出众且与卢基诺有旧识,被初晴和瑶彩撺掇着演了出戏逗你玩。
你虚惊一场,跟卢基诺小闹了半天脾气,那根柳条和那只乌鸦的事就被你抛在了脑后。
人嘛,总是这样,眼前的麻烦解决了,远处的雷就懒得去排。
……
……
可今天奥尔菲斯的话像一把钩子,把那些沉在水底的旧事全捞了起来。
你靠着门板坐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根许愿柳,难道真的不是什么普通玩意儿?那只乌鸦,和今天坐在槐树底下等你的奥尔菲斯,是同一个人吗?
你闭上眼,又想起奥尔菲斯那句"你对感情就是这么随便吗"。
你扪心自问——理查德和你分开的时候,你难过是真的,可难过之余你居然松了口气。
马库斯快要和你成了的时候,临门一脚被他家里人叫回去,从此杳无音信,你嘴上说着遗憾,心里那块石头却落了地。
你在感情里似乎总有一个安全距离,近了就想退,深了就想逃。
是因为那个许愿柳的诅咒吗?还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然后是伊塔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在屋里吗?晚饭吃不吃?"
你没有应声。
伊塔站了一会儿,大概是以为你睡着了,脚步声又渐渐远了。
你听着那声音消失在院子另一头,忽然想起几天前卢基诺和翦烛一起调侃你时的表情。
卢基诺说伊塔背负着血仇,那双眼睛里藏着比同龄人重得多的东西,让你"悠着点"。
卢基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似乎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好像知道你根本不会真的和伊塔怎么样。
你就真的不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