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过度》居九戒

65、有些人，散不了

　　宋禺斐又消失了。
　　自打那次健身课后，他再没约过第二趟，而是什么也没说，就那么不声不响地消失大半个月。玩消失是会上瘾还是怎么着？否则他怎么能一而再地这样？陈亦不禁想，现在的他对宋禺斐而言怕是真就只是一家健身房可有可无的教练。
　　他不止一次恨不得直接删除他的微信，既然可有可无，那他宁可后会无期，彻底断得干净，他走他的阳关道，自己过自己的独木桥，从此陌路，两不相干。
　　狠话对自己放了无数遍，可他没有一回真能下得去手删，到头来仍旧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小新作为借宿者，当某一天他俩都在家休息时，他亲眼目睹了陈亦的“犯病”过程：他一大早赖在床上，抱着他的狸花猫，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然后正儿八经地逼它回答他“为什么”......不止这样，他甚至还闲得蛋疼，一整天窝在家数猫叫，说是单数代表“删”，复数代表“不删”。最后到底单数还是复数，问他他也不答。
　　小新觉得他自己已经算疯的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碰到比他更疯的，他忽然想念起林洋那个傻男人。
　　九月十号是教师节，早上陈亦出门前，小新托他帮自己请一天假，因为林洋作为幼儿园老师今天休息，他离家出走这么久，也是时候就坡下驴和好了，闹归闹，他可一点不想失去自己男朋友。
　　陈亦十点多到健身房，刚走到门口就见小唐活像只小仓鼠，鼓着腮帮子在那不知道吃什么。瞧见他，她立刻招手，然后指着桌上的几盒东西，口齿不清地吆喝：“艾伦，快来吃好吃的！”
　　“什么这是？”陈亦走近，一瞧，原来是几盒京都的茶点，包装都挺好看，有两盒柚子口味的还写着秋季限定。“谁送你的？真不是存心要喂胖你，好拆我们的活招牌？”他打趣道。
　　小唐咽下嘴里的食物，维护赠送的人，道：“什么呀，这是宋先生送的。他们公司前一阵集体去京都团建，他特地也给我们带了几盒特产作为伴手礼......”
　　她说的“宋先生”显然是宋禺斐。原来他去了京都？原来这就是他消失这么久的原因。
　　说好了一起去，他却又一次撇下他。
　　“艾伦，你尝尝。这盒板栗的超好吃！”小唐把一盒点心推到他面前。
　　陈亦嫌恶地摇头，“这种甜不拉几的东西，我不爱吃！”
　　“......”小唐一张小脸不由写了大大的问号，她嗤之以鼻地腹诽：你不爱吃甜食？骗鬼呢！
　　既然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为什么对他却连个解释的理由都没有？陈亦心里仍旧对宋禺斐招呼也不打一声的行为耿耿于怀。他兀自心里不是滋味，因此没有听到小唐跟他说“他去洗手间，约了上午的课”的话。
　　“艾伦？”说了半天没得到回应，小唐纳闷地唤了一声，又问：“小新哥呢？他今天怎么还没过来？”
　　“哦，他请假。”陈亦随口道。
　　“他又请？！这个月全勤不想要了吧。”
　　“全勤奖哪儿有他会情郎重要。”
　　“哦咦——”小唐作受不了状，瞥见宋禺斐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进来，立刻兴奋朝他道：“宋先生，艾伦来了！今天工作日人少，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你预约上午时段。”
　　陈亦见到他冷不丁站在身后，略微一惊，再听小唐这么说，又是一惊，她什么时候说过？
　　“我昨晚才回来，怕你休息了所以没提前微信问你。刚好今天闲着没事，所以就过来碰碰运气。”宋禺斐微笑着走到陈亦面前，向他解释。
　　出去玩了一趟就这么开心？陈亦没好气地乜了他一眼。
　　“说实话，按理是不能破这规矩，否则谁都不提前预约就过来，那我们到底该先安排谁的课？”没有兴师问罪的立场，陈亦只好又端起就事论事的架子，“既然你现在人来了，上午也的确没什么预约，所以破例一次，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希望你可以谅解。”
　　“嗯。”宋禺斐付之一笑，一副心情好因此什么都好说的模样。
　　陈亦感觉自己一拳打到棉花，软绵绵的，只觉得越发虚无，他没再多说什么，大步流星地便往更衣室走。到健身房锻炼的人，十有八九都喜欢边运动边找教练闲聊，更何况是陈亦，他向来人缘好，不管同事还是这里的学员都挺喜欢他。这边宋禺斐照他说的，20一组，练5组蝴蝶机夹胸，那边招人喜欢的陈亦就被一男一女两个学员围着问长又问短。
　　宋禺斐停下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着陈亦时而替他们示范，时而陪他们说笑，旁人看来或许是聊得热络，但宋禺斐对他一心烦就习惯性薅头发的动作再熟悉不过。知道他是被缠住脱不开身，宋禺斐便佯装有事喊了他一声。陈亦借故摆脱，走回他身边，却见他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不由狐疑地蹙了蹙眉，转瞬，心下顷刻明白过来。
　　宋禺斐不慌不忙地戴上眼睛，擦了擦汗，说：“我先去冲一下，待会一起吃午饭？”
　　帮个小忙就指望他投桃报李？陈亦故作倨傲地不点头也不拒绝。等到宋禺斐去冲洗了，他倒也不耽搁，立刻也去换了衣服。
　　陈亦坐到副驾驶，既不问去哪儿，也不关心吃什么，始终缄口不语。其实，健身房所在的商场里什么吃的没有，可宋禺斐偏偏领他到停车场，驱车载着他开了近二十分钟，最后在一条两边种满梧桐的路边熄火。他们停在一家本帮菜馆门口，店面不大，门匾是暗红色，上书烫金四字店名，一看就是一家开了多年的老店。
　　宋禺斐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店里仅有六张桌椅，此刻已经坐满了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显而易见也都是常光顾的老食客。他们站到檐下等座，宋禺斐哂笑，道：“我忘了现在恰好是饭点，应该再早或再晚一点过来。”
　　“巴巴跑这儿来吃，有那么好吃？”陈亦双手插兜道。他独自在外这几年，虽然简单的菜也会做两个，但通常不是嫌麻烦，就是没时间顾不上，基本还得靠叫外卖解决，因此他也实在不大能体谅宋禺斐竟然费时间这么折腾地吃一顿饭。
　　宋禺斐点头，“这家店的红烧排骨做得好。”
　　“红烧排骨？”
　　陈亦咂摸这四个字，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然而胸腔里的那颗心却为之一颤，他忽然有一种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万马奔腾地朝他涌来，而他束手无策。
　　他们点了三菜一汤，等红烧排骨上桌，宋禺斐夹了一块到他碗里，看着他咬下一口，问好不好吃，直见他点头，他才仿佛如释重负。这顿饭，陈亦吃得三心二意，他不时瞟一眼对面的人，明知不该得陇望蜀，偏偏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心思。
　　“你......怎么能肯定我现在还喜欢吃这道菜？”有些话，如果不说，他食不下咽，“十年时间，无论是习惯还是口味，都足够彻底改变一个人。”
　　有些事，同样也不能一味地避而不谈。宋禺斐不以为杵，回道：“可你说好吃。”
　　“我说你就信？成年人说话，谁不是三分真七分假，你怎么不想兴许我是在跟你客气？”
　　“从我们再见面到现在，你真的跟我说话客气过？”
　　陈亦一时语塞，被他这样埋汰一句，他心里反倒畅快不少，遂由衷笑道：“你现在说话倒挺厉害。”
　　“如你所说，十年的功劳。”
　　陈亦哑然失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国庆许威跟戴娇珩结婚，你去不去？”
　　他们同样是他失了联系但仍然鲜活地活在他回忆里的人，“去，你什么走？”
　　“他让我给他当伴郎，既然答应了，总得尽责，怎么着也得提前2天，先回去看看有什么能帮一把的。”
　　“那我跟你一起。”
　　陈亦没拒绝。国庆放假，他特地多请了两天，等到请好假打算买机票，微信跟宋禺斐确认时间，结果他临时有事，又无法同行。
　　婚礼定在十月二号，上午迎亲的时候，伴娘那边是蒋颖，因而陈亦跟许威他俩都没少吃苦头，又是让他们喝酸甜苦辣四味蔬果汁，又是考验默契让他们答题。迎新娘、进新房、敬公婆，一系列流程下来，直到到酒店，陪新郎新娘彩排完，趁许威被司仪叫过去，陈亦才终于有时间歇会儿脚。
　　他掏出手机查看微信，他昨晚把酒店的地址发给宋禺斐，这会儿他应该已经飞机落地，正打车过来的路上。正想着，手机响了。
　　“喂，到了是吗？在三楼芙蓉厅。要不要我去接你？行，你记得让司机开到酒店南门，那里进来电梯直达就能看见他俩的婚纱照。”他一通叮嘱，不一会儿，宋禺斐就出现在宴会厅门口。
　　许威和戴娇珩把他们特地安排在一桌，陈亦领宋禺斐过去时，蒋颖正陪着周志鹏在那儿。多年未见，老同学难免一番寒暄，蒋颖见到宋禺斐尤其吃惊，他们这些人逢年过节好歹还会在□□群、微信群里互相问候，唯独宋禺斐，这些年谁都没有他的消息。
　　临近正午，宾客络绎不绝地到达，整间宴会厅40多桌渐渐坐满了人。宋禺斐他们那桌，后来秦栩、隋婧和洪天逸等人也先后机场的机场、高铁站的高铁站，各自从五湖四海赶来。
　　宋禺斐坐在他们之间，应和着彼此聊近况，眼睛时不时地往舞台方向看，那里，陈亦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正代替新郎和音响师确定各环节的音乐。秦栩坐在他对面，见状，心里不免感慨：有些人，注定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