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起落叶,再栽一把青[一把青]》辽东一寒儒

10、寄望长安 青，我们叫

　　香港的夏天来得早，进入五月，就已经有了江南盛夏的味道。朱青此时身孕的月份还不算大，行动尚且方便，就趁此时上街给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准备衣装。这天，当她恰好回到楼下时，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忙进忙出，细心看看，原来是在船上遇到的母女。原来她们也搬到了这附近，不过旁边倒是有一个高大的汉子忙进忙出。这时，小宜发现了朱青，就耐不住小孩子的心性，愉快地跑了过来。
　　“小宜，你们搬到这里啦！”
　　“是啊姐姐，多亏了你，我们来到香港能落得下脚，这边天气不冷，姆妈的身体也好了许多。”
　　看到朱青用疑惑的表情看着忙碌的男人，小宜用手拉了一下辫子，又用手抚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我嫁人了，他是个警察，山东威海人，被英国人招募到这边的，读书不多，但是人还是很踏实的。”
　　“大勇，你过来一下！快来见见我的姐姐，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小宜亮着嗓子，召唤那男子。
　　“俺叫宫大勇，山东威海那场的，跟老家的哥哥一起让英国人挑上了警察，没想到现在回不去了，小宜是俺媳妇，刚过门的。”说完憨憨地笑了笑。
　　胶东半岛的方言是难懂的，朱青一时间也没大听清，只是始终微笑着。那汉子说完几句话就又去忙活了。经过跟小宜的交谈，朱青得知，他们已经搬到了这座骑楼的一楼，宫大勇是巡警，最近港大周边因为有北来的溃兵，治安堪忧，需要加强警力，港府就把这些从山东招募、高大健壮的鲁警调到了青莲台附近。他们也就在此安了家。
　　朱青和小宜是高兴地，有熟悉的人在周边，女人们总是开心的。可是郭轸有些不开心，因为这宫大勇人确实很热情，但是山东汉子经常喜欢喝酒，虽然大勇并不劝酒，但是豪气的氛围总让同桌的人不得不也多喝上几杯，郭轸总是败下阵来。
　　因为郭轸需要上班，警察们也经常上街巡逻，白天的时间更多的是朱青和小宜待在一起。时日不久，郭轸因为熟悉英文又懂得发动机的原理，被提拔为机修班长。飞将军变机修工，郭轸感觉啼笑皆非，但是毕竟薪水不错，也就并无怨言，毕竟，随着生活的稳定，朱青脸上的气色越来越好，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欣慰呢？
　　可是进入六月，周边街面上的氛围倒是越发紧张了起来。时不时有港大的学生成群结队途径青莲台涌向西部的摩星岭。学生们当中有好些思想进步的热血青年，在这天气日渐炎热的季节里，身体中的活力与激情难以平复，纷纷拉起条幅、喊着口号向集结在摩星岭的国军溃兵示威。溃兵们此时手中无枪无弹，大多已经成为了惊弓之鸟。除了平日下山领取港府的救济之外，也不愿意前去与学生争执。
　　不得已，朱青减少了出门的次数，即便出门也尽量和小宜结伴。朱青自己是空军的眷属，小宜的父亲也是国府的文官，因此看到学生们一些激烈抨击国府的言辞时也不免心中有些异样，但是也只是远远地避开。朱青和郭轸说起这些时，郭轸倒是觉得没什么，自己炸死了那么多无辜乡亲，被骂几句算些什么呢？可是当初自己也确实在那面旗帜下面打过日本人，功臣和罪人之间的流转是那样的快速，自己的前半生到底算什么，郭轸也想不清楚了。和郭轸一样想不清楚的还有周围分散居住的北来军官们。男人们聚在一起时就爱讲讲往昔的岁月，故事大多是相似的，军官们大多早年读过新式学堂，战端一开，就希望凭借一己之力报效国家、建立功业。可是多年来时局变化迅速，大家先是沦为各派系军阀争权夺利的棋子，在抗战中也曾经保家卫国，但是后来却纷纷成了败军之将，变成了一溃千里的流寇。人到中年甚至晚年时，却迎来的是幻灭，当天地不仁时，大家也只是求人难得仁了。
　　直到两个月之后的一天，郭轸在中午的时候就急急忙忙地跑回家了。他拉住惊讶的朱青，激动地说到：“青，我是请假回来的，看到报纸，国府方面要派一些船来这边接部分国军军官去台湾，因为学生们闹事愈发厉害，港府和国府联系之后，决定让国府带走一些人。我们或许可以去台湾。”朱青此时还有些迟疑，她抚着自己的肚子，思索着过往的一切。
　　“我们是从东北逃出来的，去台湾肯定要被审问，我还帮助过小邓，如果被追究，我们哪里解释得清除。我也很想姐姐们，可是我还是担心万一被关监狱会怎样。之前为了大队长师娘还拖着我去监狱呢。我害怕还会有这样的事情。”郭轸沉默了。经历过这些生死，他已经不再是天真少年。最终，他们还是没有去台湾。毕竟，香港这里只要有能力还是能混到一口饭吃，不必再有敌我的日子真的很好。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朱青怀着的小生命也在一天天成长。渐渐地，朱青已经行动不便了。此时港府又派人将摩星岭附近的国军溃兵迁移到调景岭。人员流动频繁，留朱青自己在家也并不安全，郭轸便提早安排朱青住进了医院。但是他自己是不是还是会去找那些溃兵打听情况，希望能够找到朱青姨丈的消息。可是，由于这些溃兵分属于不同部队，打听起来并不容易。直到朱青临盆前一周，郭轸才从一个军官口中得知，朱青姨丈所在部队因为撤退不及，已经在营口外围被全部歼灭，姨丈本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但是郭轸始终没有把这些消息告诉朱青。妻子曾经流产，身体本来也很瘦弱，他不想在这个时间告诉朱青这一切。
　　12月13日，冬天的香港对于北来的人来说，不过是略带秋意而已。可是就在这天，朱青和郭轸的第一个孩子顺利降生了。这乱世中的人们并不奢求什么富贵，就给孩子取了长安二字。平安长久就是夫妻二人对孩子最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