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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侍奉 皮肉哪有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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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上滴落两滴水珠,她下意识抹了把脸才发觉头上衣服上全是水,带着淡淡茶香。
墨之跪倒认错,十分虔诚然又无辜;毕安单膝跪地领罚,坚定又决然;苏宴觉得该说些什么,顺势跪好皱着眉道:
“全赖小人,将军要罚就罚我吧!”
荆彧笑了,准确说是冷哼。
这次她只领了十戒尺,墨之二十戒尺,毕安则是结结实实二十大板。
论的是苏宴偷懒,墨之疏忽,毕安教习不严之错。
墨之说这是他自十岁之后第一次挨罚,对她的恨意犹如滚滚黄河之水、渊渊泰山之悬......
若可以,此生都不想再见。
偏偏天不如人愿。
刚巧墨之心中的‘天’尤其。
墨之连夜将府中原本七项四十九条的规矩枝生出近百条,专为苏宴打造,条条列列订得十分详细。
总管大人过来探望,看到后直夸:“墨之心思文采进步不少!”
苏宴却看着那厚厚一沓订成册的规矩头皮发麻。
那厢,毕安只是在出门领罚时给了她一个眼神。那眼神该怎么形容呢?不恼不怒,却让人心惊胆战。
这之后将军大人下令暮羽轩所有侍从全部遣出,唯剩下墨之苏宴。
翌日,毕安准时来拎人。
苏宴走在后头看前面英姿俊朗行如穿云,丝毫没看出这人昨日挨过打。
不禁感慨:人与人真是不一样!
接下来又是一顿折磨,比昨日更难熬。不过只一个时辰便让她回去了。
算算时辰将军大人该是醒了,得回屋伺候。
侍从端着梳洗用的东西候在门外,由苏宴奉进去,墨之摆弄伺候。
整个过程她都垂着头,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早膳之后将军照例出门,毕安自然跟随其后,这让苏宴大大松了口气。
墨之与她讲:月例涨了,每月八百文。
这无疑与她而言是最好的事。所有惆怅和疲惫瞬间烟消云散。唇角上扬毫不避讳露出八颗白牙,一双弯月般的眼晶亮亮闪光。
“没出息儿!”墨之翻了个白眼道:“干活仔细些!”
苏宴连连点头,心想怎么也得对得起这八百钱,莫是让她每日再加一个时辰‘练武’也忍得。
讲实话,其实活真的不算多。
将军府内分工明细,尤其以将军寝居为最,就连浣衣女红这些琐碎活都有专人负责。
尤其将军大部分时间不在府上,不需侍候。房间再大半天时间也收拾整齐了,余下便是些碎活,全凭墨之的眼神和他的白丝帕。
苏宴本身就手脚麻利,如今更是怕对不起那八百钱月例,一刻也不敢闲着,将整个屋子能擦的东西都擦的镫亮,归置齐整。床帐被褥熨帖平整找不出一丝褶子,纯毛地毯掸去尘用软毛刷子一寸寸细细刷。
衣物鞋靴按照颜色深浅排放又分衣料材质放在不同柜子,熏了香安置好。
将军用的熏香并非成品香料,不能直接明火焚烧,连香炉都是特制的。须得将紫沉木碾成细粉放在隔层上灰熏,独一无二的清甜,浓厚悠长,透着沁人的凉意,时而馥郁华丽,时而婉转深邃,直抵心底。
以前在绣坊经常会用香料给丝线熏香,据说价格不菲,但从没遇见这般味道。
苏宴不禁问了句:“这是什么香?”
墨之一脸得意答:“长见识了吧!这是紫沉木,瑞气氤氲人绛纱,水沉香荐壁流霞。赞誉的便是它。寸方寸金,现今尤为稀罕,单有钱也不见得能买到!”
这岂不是在烧钱?她想把火灰灭掉。
细细将茶叶选择,上好西湖龙井只留心叶,叶缘圆润饱满,洗过一遍后用山泉水泡开,待到人回时将水倒了再注满奉上。
荆彧回府时晚霞烧的正艳,一进门就闻见房中余香,似乎比往日清灵。
斜依塌上,狐皮褥毯被熏熨热暖暖的刚刚好。
伸手在火炉上烤了烤而后端起矮桌上的茶盅,清香铺面而来,甘醇幽然。
舒心有时在不经意间。
他合上眼,心境渐渐静下来,脑中杂乱的思绪也跟着清空许多。
许久,他揉揉眉穴,缓缓睁开眼。
“呵”
他轻笑一声,闭上眼,似乎十分伤眼。
青色的身影笔直立在柱脚,瘦而柴,像极了一根竹竿。
因着心境苏宴却觉得将军今天格外‘慈祥’
将军大人虽脾气不好,事儿多爱计较,爱打人罚人,但也还算讲理,因工计酬,给自己涨月例了不是!嘿嘿!
这晚将军大人去了后院,宿在清语姑娘处。
苏宴早早回到自己小屋,取来热水泡脚,这夜睡得格外香。
第二日连带来叫早的毕安看着也觉“良善”不少。
她人放松下来,话自然也就比往常多了些。
“毕大人辛苦!”
毕安诧异一下并未理她,该如何依旧如何。
因念着昨日被自己连累挨打,她受过的自然知道其滋味,苏宴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于是长了几分眼力,见他拿杯子连忙倒茶;各个指令也严格对待;连夜做了个垫子,平时看他都是随意靠哪坐哪。眼下有伤不好着凉。天知道一双手也是肿着,捏着针不知被扎了多少下。
毕安虽未多说什么,但好歹没给扔回来,苏宴那颗自责的心安慰不少。
要说这人与人之间差距真心不是一般大。
看她挨了板子整个人去了半条命;毕安却像没事人一样。
这身体素质,啧啧,真心比不了。
一个时辰后,苏宴觉得骨头全散了。
不得不说连日来罪不是白受得,身体强健不少。
将军那还得加倍仔细心服侍,如此数日,她渐渐悟出规律,知道在哪些时候该恰到好处时做些什么。
唯一还没适应的是时间,不知冬天缘故还是正在长身体闹得,最近非常困觉。
日子临过年越来越近,将军在府中时间越来越长,时常有人来送礼,有时他会亲自接见,有时即使在屋里也装作没在。
冬日阳光格外灿烂,荆彧躺在藤椅上身下铺着紫狐皮褥,一头墨丝散开垂下。
苏宴,额,不对,应该说是‘芷兮’,这是将军大人赐名,说是她之前的名字太过俗气。
她坐在小板凳上,用杆勺舀起温水轻轻洒下,打湿发丝,又将合了白茶、甘油的皂豆在手里打出泡沫抹在上面,细细揉搓,用梳子理顺,而后又冲净。
用棉巾擦过好几遍,直到发丝微干,放在手上用梳子轻轻梳着。
整张脸被蒸汽醺红,如同喝醉般。
她一女孩家,第一次与一男子这般亲近。
平日这些活都是墨之伺候,今日不知怎地,这位大爷突然让她来做,男女有别,真真十分尴尬,却又不敢回驳。
这般亲密本该是她未来夫君才行,如今这样被若被别人知道怕是嫁不出去了。倒也好,这辈子本就没那想法。
荆彧一直闭着眼,直到苏宴倒水回来依旧那样,似乎没动过。他只着中衣,她看了看,不敢靠近,又怕他着凉,内心挣扎好一阵才从屋里拿出锦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岂料他措不及防睁开眼,眼中愠怒,分明是被吵醒的样子。
苏宴下意识收回被子抱住,而后又觉得似乎更错了。
不知脑袋抽了还是怎么地又将锦被展开盖好,然后若无其事般在那双冷骜眼睛注视下转身进房。
腿弯突然被什么弹了下跪倒地上,疼得一激灵。
心说:明个一定将缝好的膝垫用上,不然这两条腿迟早废掉。
还好他没发作,合眼假寐。
苏宴看看天看看地,这一跪怕是得到午时传膳了罢!哎!
“过来为本王梳发”
这一声瞬间让苏宴重振,半委着身子小步轻移,生怕弄出声音惊了他。
“跪着!”
刚挨凳边的屁股马上起开,安安分分压着小腿和脚后跟。
拿着梳子一下下似有节奏般梳理着那捧墨丝。
他的发质真好,一丝丝从指间滑过,阳光洒在上面映出不一样的光泽。
轻风略面,荆彧很少有这般放松惬意,紧绷的神经稍稍缓解,困意便如同潮水袭来,不一会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比之平常微重。
苏宴不知如何是好,眼见他已然睡着,头发也干透了,若一不小心扰醒这尊‘大神’可怎么办?
只不过一会淘气的眼皮就告诉她着实想多了。
躲在暗处的毕安心中默叹,看来明日晨训该加强些。
再睁眼时是被一阵寒风吹醒的,不禁打了个寒颤。动作不甚大依旧将藤椅上的人扰醒。
只见那双眉毛习惯性蹙紧成‘川’字马上又松开,苏宴连忙接着梳发,心中庆幸幸好比他醒得早。
再无睡意,伸手遮了下刺眼的阳光。
苏宴十分有眼色奉上茶,刚打过盹有些口干,相必人这一点应该一样哈。
茶水微凉不过正好清神。
一饮而尽,整个人瞬间五感清明。
荆彧起身喊了声“墨之”
苏宴答:“他正与管家在前厅会客”
荆彧神情十分不耐。
苏宴说道:“将军有什么事吩咐我......哦...是芷兮,您吩咐芷兮就好!”
“你?呵!去犬舍将黑风带到园子去!”荆彧十分瞧不起她。
也确实,再借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去那。
苏宴提议:“小的去前厅寻墨之?”
荆彧摆摆手,苏宴迈着两条无知觉的腿向前厅奔去。
‘习惯’这个词总是能让人在一次次在实践中摸索出经验。
例如这两条腿,分明已经感觉它俩的存在,还能运用着让人看不出异样。
之后苏宴便缩在屋子里,哪怕它不在院前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窜出来。反正这畜生不进屋,唯独这儿最安全。
“一整日不吃不喝不如厕你还真行!”墨之调侃。
苏宴呵呵笑着“我是真怕那畜生,小时候被咬怕了”
忘了什么时候,自己被别人拿着手去摸小狗,被咬了一口。伤口不大却很深。她举着手哭个不停,王氏骂她没用。三四日不见好,时常疼,被嬷嬷瞧见上了些药,一边包扎一边讲
“这可不敢马虎!以前有个被狗咬的得了疯病见人就咬,不过两三日人就死了......”
她想哭又不敢哭,怕惹人烦厌。
小时候记忆中恐惧深刻进骨子里。
与墨之相处久了才发现他人其实很好,就是嘴里不饶人,这不,知道她没吃饭特地将撤下的点心留了几块给她。
小厨房做的东西无不精细,茶点每日换新从不重复。大半都会剩下,苏宴也不知会拿去哪,或许会扔掉,或许被分食,总之她是不敢随便拿。
荷花酥粉绿相间层层叠叠颜色甚是好看;马蹄糕被做成小兔子样,精巧可爱;还有咸鲜口的蟹黄饼。
苏宴拿在手上玩了一会才舍得吃掉,味道自然不用说,脑中词穷形容不出,一双眼睛眯成月牙状。
最后一样剩了一个用帕子包好,想着等明日有机会见到小路子给他。
墨之去而复返,叫她一起去听雪阁伺候。他看苏宴的眼神中说不出的哀怨,他觉得自己失宠了,将军大人更喜欢她伺候。
苏宴自然一万个不愿,说衣服还没熏香,又说床铺需换新的。
“衣服不急,床铺不是昨日才换的么?什么事比伺候将军要紧?少啰嗦快跟来,仔细你的皮!”墨之催促道。
“皮没有命重要啊!”相处久了苏宴胆子也大些了,敢讲些玩笑话。
墨之自然知晓到底为甚,眼白翻出天际:“出息?!将军刚洗完发怎会叫来它?脑袋瓜子进水了?”
那他刚才... ...开玩笑?不不不!他可不像会开玩笑的主。
只听墨之顿了下又正色道:“你以后该把将军指令看作命,还有甚好怕的!”
苏宴不敢苟同,将军翻起脸来真当要了她的命。
小跑到园子,临进门前俩人互整了整仪容适才进去。
一阵清越的琴声悠悠然,不远不近,轻缓时如高山流水,急切时犹如万马奔腾。
苏宴不懂音律却也觉得十分动听。
厅阁里,他临窗席地而坐,一双手骨节分明,白如皓雪,拨弄着琴弦。双目轻合,长长的睫毛上沾着雪露。几根发丝随着动作零落,又跟着风飞起,翩然洒脱。他像极了缥缈云端的神仙,清蕴霁月,不染凡尘。
这雪这景儿像极了一幅画卷,苏宴不知觉看呆了,直到旁边墨之发现拽了拽她衣角方才回过神。
阁门外寻了个不起眼的小角落焚香烹茶。
雾气氤氲弥散,甘冽而不凛,醇臻而悠远。
窗边人微微仰颏,琴声渐缓,轻灵似山涧清泉。
纷披灿烂,戈矛纵横,天地浩荡,广陵止息。
“这曲你弹错了”荆彧指出。
音谱不错,意境却大不同。
沈凝微笑:“众人皆叹嵇康胸魄,岂知聂政何曾不想魂归故里?”
“顶天立地,舍身利世!英雄本该如此”荆彧反驳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论讨,互不相让,隐隐竟有打起来的架势。
瞧在苏宴眼中十分惊悚,怕荆彧一个激动将沈先生打一顿。
端上沏好的茶,第一盏自然是俸给自家将军大人。
荆彧瞪了她一眼,单手接过来抿了口,清了清嗓子。
沈凝彬彬有礼回以一笑,苏宴心中一滞随后心跳的似乎要跳出胸膛,忙低下头小步退出。
茶水微苦,温热入喉清凉,颐神静心。
倏而站起到窗边伸手接住落下的雪,眼神渐渐凝固,没人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
广袖宽袍被风吹起,他似乎要就此乘飞九天云霄。
须臾,他说:“我想回一趟姑苏云梦。”
那就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