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见 ...
-
长衫开叉太长,步幅大一点都会露出长裤,总觉着漏风。但又不敢像平常,怕被人看出不妥。
一路向南,曾听说那里四季如春,山河如画,景色十分美。
临安产丝绸,姑苏重纹绣,天生来一双手吃苦能干些总能吃得饱。
苏宴除了去绣坊几乎没出村去过其他地方,她有一个十分不好的毛病就是分不出东西南北,方向感奇差。
第三次走近茶肆,整个店的人都笑了。
一男子玩笑道:“小兄弟出门在外全靠天意啊!”
苏宴大赫,低着头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扎进去,本来三日就能走到幽州,硬是兜兜转转五日还没出临界关隘。
茶博士恨铁不成钢的口气道:“都说了一直直走左拐就出林子了,再往南十里就是幽州了!哎!”
一个面黄长脸中年人笑呵呵迎过来说:“正好顺路我带小兄弟去罢!”
言罢便要上前去拉她。
“小兄弟急什么,这正晌午的赶什么路?等哥哥休息好带你进城!”
说话的是个满面胡须的大汉,肤色略黑,将人拦下。
不过似乎对她不摇头也没点头的态度有些生气,苏宴连忙道谢,那大汉怒道
“愣在那干嘛还不过来!”
苏宴小跑过去:“多谢这位大哥,感激不尽,不如我请你吃个包子吧!”
大汉十分豪爽:“好啊!”
接下来苏宴十足后悔了,很不得扇自己俩嘴巴。两文钱一个的大包子一口气吃了十个,掏出二十文荷包里还剩下十六个铜钱,欲哭无泪的系上荷包贴身收好。
大汉躺在凳子上,闭眼没一会便鼾声如雷。苏宴着急却也不敢催,心想:十多里地怎么也能到城里了。
趴在桌子上竟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待睁眼已是未时末刻,还是那大汉将她叫醒,苏宴不好意思笑了笑。
这时辰路上行人渐少,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这大汉姓魏原是北边镇上打铁匠,素日里便喜欢打抱不平,如今卖了铺面想去京城闯荡一番。
被问及脸上的伤,苏宴说是走岔道掉到沟里磕碰的。
“是么?”
苏宴低下头不敢迎上他质疑的目光,这一举动更显出说谎无异了。
想起这大哥之前为自己解围,自觉惭愧,便避重就轻说是被人打得。
他上下打量了下道:“这小身板确是受气包模样!”
苏宴哑然,无奈笑笑,接下来便是他说着她听着,他见识自然比苏宴多很多,她听得仔细,十分受教。
终于赶在天黑前进城了,魏大哥建议去客栈,大通铺一人十个铜板。
前两日都宿在破庙,一来实在舍不得花钱,二来男女有别怕有麻烦。
哪知魏大哥是个实诚人,拉了她走进去,道:“你请我吃包子,礼尚往来,这住店的钱大哥出了!”
拉了她进去掏出二十文钱往柜台上一拍,苏宴哪好意思,赶忙拿出钱来给他,他推脱两下便收下了,十分豪爽。
小二将两人带进房间,里面已经又许多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铺天盖地迎面而来,熏得眼睛疼。苏宴强忍着没吐出来。
寒露时节夜寒,故都不愿挨着窗边,刚好救了苏宴。魏大哥指着最边上两个铺位说:“你选!”
苏宴麻利爬上炕选了挨着窗的那边。
跟小二要了些热水简单洗漱,便合衣躺下,魏大哥调笑她挺得像具尸体,她也觉得十分不自在。
凉风直吹脑门,似乎吹散了所有意气。
两文钱一个包子,十文钱一宿通铺,哎!
一路奔波确实累了,想着想着愁着愁着,没一会便睡着了。
翌日醒了头昏脑涨。
魏大哥说早起客栈里的白粥不要钱,苏宴听了精神不少,跟着去喝了一大碗。
出门时街上铺面全开,两排已经摆满小摊,吆喝叫卖着,还有卖艺杂耍,苏宴从没见过这般繁荣,初进城活脱脱一个傻村姑,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只是看,无论多喜爱的东西都不曾用手去摸。偶尔会问问价格,同一个小摊问的多了小贩就会怠慢些,苏宴识趣走开。
魏大哥感慨:“真是越往南越热闹,随便做点活计便能挣钱!想来京城定比这儿更好!”
“做什么活计呢?”苏宴十分感兴趣。
“做镖师!”魏大哥挠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
“魏大哥肯定能做个出名的大镖师!”苏宴也不知这么说对不对,只是真心想祝福他。
魏大哥哈哈大笑,又问道:“苏老弟以后想做什么?”
苏宴仔细想了想自己会什么,好像除了绣花制衣还真什么都不会,眼下以男子身份又不好说绣花,尴尬讲:“小弟实在身无长技,想来只能去做点苦劳力了。”
“苦劳力以你这身板怕是没人要。”魏大哥直言。
苏宴备受打击,不过这确是事实。
“我看那赶车拉货的活计也行,轻一点我还是能搬得动的。”她想想又说道。
魏大哥摇摇头:“那抢活就是抢钱,你能抢的过?”
“那我去酒楼打杂总可以吧?”她试探问。
“若只在后院厨房打杂倒还行。那人来人往得眼尖手勤,靠的就是眼力见,酒楼里东家花了钱,向来是将人往死里用,劝老弟还是别想了。”魏大哥不是一般直心肠。
苏宴囧到笑,心想自己确实无用。实在不行便只能变回女装编个身世重操旧业去绣花制衣了。
两人一道说着走出城门,官道岔口处魏大哥讲道:“兄弟保重!”
“大哥保重!萍水相逢承蒙大哥照顾,此别不知还能否相见,祝大哥心想事成事事如意!”苏宴回道。
魏大哥哈哈大笑拍了下她脑门道:“此言差矣!老弟这出门看天意的本事没准大哥前脚到长安你后脚就跟上了呢!哈哈哈!”
一个西边,一个南面,八竿子也打不着,就是再傻也不可能吧?
虽被挖苦着却丝毫不觉恼,苏宴也跟着笑着。
待觉得人已走远苏宴又原路返回城中。
身上只剩六个铜板,以她脚力怕是到不了燕云,不如先在幽州找点活计攒够钱再走。
苏宴在城里晃了一天,第四次站在告示栏跟前连守卫老头都觉得怪可怜,问道:“还是不要你?”
沮丧的点点头。
“我就说人家那不能要你吧!十三四岁按说身板该长开了,咋这又瘦又矮?可怜见的。”老头啧啧直道。
“哎!”她也很无奈,再说女儿家家能长多高壮。
最终目光停在一张盖着红印的布告上,老头顺着她目光看了眼,打击道:“这府上极少招人,规矩大着呢,你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谢谢叔,这布告上差不多的地儿都问了,我且先去问问罢!”
苏宴咬牙想:实在不成便讨饭去南方。
向老头问了方向她破天荒没走岔路,在门口踌躇,仰头看着高大的匾额上“镇北”两个大字直觉压得心慌。
她有胆怯了,忽而又想到日后饥饱,心想豁出去了,走上前对守卫乍着胆子问道
“大哥这府上还招人么?”
那守卫低头看了他一眼,不耐烦说道:“招工去后门!”
苏宴想问后门怎么走,但看那侍卫并不想搭理人,只得自己找过去。
她心想着后门该是在相反方向,沿着围墙走总不会错。
越走越不禁感慨将军府好大啊!
以前觉得镇上张员外宅院已经很大了,这儿大概能抵他十个吧?!
真真绕着走了近大半圈才知道所谓的后门并不是跟正门正对的,而是在偏侧。
后门也有两个侍卫看守着,其中一个进去通报,大概一炷香时间跟着出来一人,大概三十岁左右,长衫冠帽。
那人看着她道:“我乃府中总管。”
苏宴看着他的眼点点头。
那总管大人在她脸上停留视线多了些,苏宴不自觉用手碰了碰说:“被别人打的”
他点点头问道
“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苏安,十四了,差一个月十四。”
“家在何处?都有谁?”
“家住关中上阳镇,家中父母安在,还有一个弟弟,今年八岁。”
“在城中可有旁支旁系的亲戚?”
...........
大概盘问了近一刻,恨不得将人祖宗八辈都给从地里刨出来。
“怎地跑到幽州来做工?”
“想挣钱!我这个年纪在家除了种地就没别的了,想挣钱只能出来。”
“那为何不去奉天,那该离你们家更近些,嗯?”
“我们那地广人稀,奉天远没有幽州这般繁华!本想去得更南点可是盘缠不够了。”
总管跟着问了句:“为什么那么想挣钱?”
苏宴没想到会问这个问题,之前那些在别的地儿去都被问过四五遍了所以答得顺利。
她略微想了一下道:“盖新房娶媳妇啊!”
“噗!”
守卫被这句话逗笑了。
主管又问:“为什么想来这呢?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苏宴点点头:“知道,是镇北将军府。”
她瞧着这个人不似之前那些老板一副市侩嘴脸,涨着胆上前半步磕巴道:
“我...我学活很快,什么活都能干...什么都能干,您...您...您收下吧!”
近乎央求的口吻,说完脸上直发烫。
总管瞧着她:“你还没回答我那个问题呢”
苏宴咬着半边唇实话实说:“东城顺丰杂货、李记粮店,城西酒楼、客栈我都去问过,他们都嫌我小,怕干不了重活。”
“其实我挺能干的,百八十斤的麻袋都能搬动,不信你看着”
苏宴一眼看见那门口两旁的石雕跑过去展示给他们看。
哪知这石心儿东西远比看起来重,不过一尺多高,她使尽力气不过让它离了点地具体高度可忽略。
俩侍卫被逗得哈哈大笑,苏宴大囧还要再试一次总管拦住她笑道:“行了行了可以了!”
“府中只招长工,最低半年,管吃住,月例五百文,你可愿意?”
天啊!五百文!
苏宴喜出望外点头如捣蒜,本以为不会要她呢。
“随我进来吧!”
总管领着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说:
“府里招人主要看人品,家世清白。看你小子挺实诚,希望能一直这般
府里不像你在家中,规矩多,首先一点见人得行礼,不能低头装没看见,尤其见了将军要跪下问安
......”
签了雇契,领了腰牌又去库房领了衣服往住处去,絮絮叨叨说了一路‘规矩’,苏宴听得仔细,时不时点点头。
“你就睡这屋,这屋还有一个人来了两年,算是老人儿了,叫小路子,你俩干一样的活就对了,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
苏宴点头称是。
主管又问:“外头要有行李就跟侍卫说一声去拿,要是拦着就说我让的。”
苏宴摇摇头。
“等你在想出去就得到我这来领令牌才能出的去了。”总管提醒道。
“嗯嗯,知道了,谢谢主管大人”她笑着轻声道眼睛比来时亮了许多。
临出门时总管又提醒了句:“将军府奖罚分明,尤其‘罚’一定记住‘少说话多做事’!”
苏宴点头鞠礼,目送他走远。
环顾四周,这屋里摆设简单齐全,比之前不知好了几倍。
直到戌时‘小路子’才回来。
“你就是新来的?”没等回答便自顾说起来:“可盼来一个人,不然前院光我自个快累死了!主管大人跟我说了,让我照顾着你,以后你便跟着我一起。”
“嗯嗯,小路子哥哥以后还得多照顾些,等发了工钱请你吃好吃的!”
这是在绣坊时她找人帮忙时经常说的话,等闲暇时蒸点米糕那些姐姐婶婶便十分开心。
这招在小路子这依旧好使,他显然挺高兴:“好说好说,不用那么麻烦,直接叫我哥哥就好。”
他本身就是爱说爱笑的人,不一会便混熟了。
“今儿天晚了,夜里有巡逻的,等明日我带你到各处认认路!”
屋里只有一条炕,倒是很宽,正好一人一头儿。
简单洗漱完只脱了外衣钻进被窝,苏宴有些饿又不敢说,心想睡着了便不觉了。小路子却像没见过人一样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跟你讲在这儿挣钱比外面多许多呢,逢年过节还有赏钱,你能进来便是有福气,千万好好地。”
“其实前院活不多,就是墨之总爱找麻烦!”
“......”
后面许多话都模模糊糊,只记得:将军府很好,墨之是坏人。
翌日早早便醒了,洗漱完换上衣服,藏色的短褂长裤束腕束腿显得十分利落。
直到卯时一刻小路子才睁开眼,惊讶道:“你什么时候起的?昨晚睡得那么晚!”
苏宴讪笑,一直没睡安稳而已。
“叩!叩!叩!”
有人敲门,小路子示意她去,打开门见一四五十岁婆子递给她一篮子,苏宴接过下意识说了声:“谢谢”
那婆子只笑笑什么都没说便转头走了。
“今儿吃得什么?”
小路子趿拉着鞋过来掀开篮子上布顿时笑了:“今儿有糖饼嘿,你小子运气不错,刚来就有糖饼吃!”
苏宴眼睛亮了亮,她极爱甜食,只是糖很贵,家里又有弟弟,很少能吃到。
等小路子先开吃才拿起来一个,咬一口融化的糖瞬时流进嘴里,甜滋滋的,眼睛不自觉眯起。
用完饭便去前院,顺路将空篮子放在院子拱门后小路子说会有人来收走。
“记住,一天中第一件事扫院子,一定不能有一点杂物!”
前院一共三道门,也就是三个院子,尤其中院像个小校练场,花岗岩铺地,没有多余装饰,几颗梧桐高至参天,处处透露着庄严与肃然。
正值晚秋,树叶落了一地,扫到一推儿埋到树下滋沃土地,也是应了叶落归根。
台阶上石面十分光滑且不耐脏,扫过后还要用抹布擦过才行。
俩人整整一个半时辰才打扫完,小路子说下午估摸还得扫一遍。
穿过一道拱门,景象与之前完全不同。
一时有些词穷,该怎么形容呢?
有山有水?
可山又不似以往的山,水又不像以往见到的水。
奇峰怪石杂乱而又似有序,上下互通成回廊,连接着厅、亭、楼、阁。之间有一湖,湖面静无波,平如镜,映着景每一步都像一副独立的画。
“长见识了吧!”小路子说:“这会儿是最惨淡的时候,春夏时节那才叫好看!不过马上过冬了,雪景十分意境!赶紧干活喽!”
这比前院要难收拾许多,爬上爬下好几次差点摔下假山。
直到午时才收拾完,苏宴不由说:“哥哥以前一个人确实辛苦!”
两人回房时门口已放着菜篮儿,两碗炖菜四个馒头,小路子皱眉:“怎又是这个?”
而苏宴却吃得十分满足,碗里有两块不小的肉,放到最后才吃到嘴里,特别香。
稍作休息,而后又开始打扫,期间她看见了小路子口中的坏人‘墨之’。
大概十八九岁,青色长衫同系稍深色腰带,头上戴着同布料纶巾,衣料比他们好许多。面皮白净,身量欣长,举手投足间像个公子。
墨之吩咐他们收拾客堂,又指挥着将盆栽摆成心仪模样,刚摆弄完又听见他嚷嚷地脏了......
直到有人通传“客人到了”,这才放了他们去扫院子。
小路子直报怨:“刚叫做这做那,待会来后院又该挑毛病说不干净了,哎!”
苏宴没说话心心念念干快点,赶在人过来前再将石阶擦一遍。
时间卡的刚刚好,这厢刚擦完,那边人便过来了。
墨之前面引路,后面跟着走来一人,苏宴没敢抬头一直看着自己脚尖,只瞧见一片白色衣袂,鼻息间飘过略微薄凉的味道,不自觉跟着转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