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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穷的叮当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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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戏院开张第三天。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朱雀大街上的灯笼还没完全熄灭,俞甘鹿已经“噌”一下从硬板床上弹了起来。
她连镜子都没照,头发胡乱抓了两把,随手挽了个乱糟糟的发髻,几缕碎毛翘在头顶,活像只刚被踩了尾巴的小兽。
脚下趿拉着那双半旧的布鞋,她蔫头耷脑地蹭到柜台后面,一屁股坐下,整张脸直接写好了四个大字——生无可恋。
面前的柜台上,孤零零摆着一小串用红绳串起来的铜板。
俞甘鹿伸出手指,有气无力地拨了一下。
“叮铃——”
清脆又可怜的响声,在空荡荡的戏院里格外扎心。
她一枚一枚数过来,一文,两文,三文……七文,八文……
数来数去,翻来覆去数了三遍,数字纹丝不动,扎得她眼睛疼。
整整十七文。
俞甘鹿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柜台,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忽然悟了。
原来兜比脸干净,不是形容词,是她现在的真实写照。
她把下巴重重往柜台上一搁,整张脸垮得能直接挂油壶,脸色阴沉得比护城河里深冬的死水还难看。
伸手抓过那把旧算盘,她也不算账,就是抓起来噼里啪啦一顿乱敲,珠子撞得震天响,纯属是穷急眼了,在发泄。
“这大靖的人,审美是被门夹过吗?”俞甘鹿在心里疯狂吐槽,差点把天灵盖掀飞。
想她俞甘鹿,在二十一世纪是什么人物?
正儿八经舞台剧顶流,场场开演即售罄,一票难求到黄牛把票价炒上天,还有人挤破头抢着买。
她名字一挂出来,就是票房保证,就是金字招牌,就是观众愿意掏钱的底气。
结果一穿越,直接从顶流,干到无人问津。
落差大到她想当场原地去世。
她熬了好几个大夜,顶着黑眼圈爆肝写出来的剧本《我丈夫和庶妹不得不说的三两事》,搁现代,那妥妥是年度爆款大爽剧。
嫡女温婉善良,被渣男夫君和白莲花庶妹联手背叛,夺嫁妆,夺名声,最后被捆着扔进江里,活活淹死。
谁料一朝没死透,强势回归,智商在线,手撕仇人,打脸虐渣,一路爽到底,最后抱走帅哥归隐山林。
狗血有,爽点有,反转有,颜值有,情绪价值拉满,全程高能紧凑,连个尿点都不给你留。
放现代,观众能追得哭天抢地,催更催到她评论区炸锅。
可在这大靖京都……
别说追更了,居然连个愿意进门瞅一眼的人都没有。
戏院里静得可怕。
空旷,冷清,安静得能听见灰尘掉在地上的声音。
凉得不能再凉。
俞甘鹿愁得头发都快被自己薅秃了,最后“啪叽”一声,整张脸直接埋在臂弯里,趴在柜台上装死。
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
没钱,还怎么看帅哥?
没钱,还怎么吃香喝辣穿新衣?
没钱,她还怎么实现“搞钱看帅哥躺平”的人生终极目标?
这日子,跟她预想的穿越剧本,完全背道而驰啊!
她心里已经自动刮起一阵萧瑟冷风,BGM 都自动配上了,拉长了嗓子在心底哀嚎:“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啊啊啊啊啊——”
哀嚎归哀嚎,日子还得往下过。
俞甘鹿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望向戏院门外的大街。
清晨的朱雀大街,已经慢慢热闹起来。
挑着菜筐的菜农踩着露水走过,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声响,推着小车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叮铃哐啷”,还没开口叫卖,声音就先飘了一条街。
挎着竹篮的妇人三三两两结伴,一边走一边低声聊着家长里短;还有背着书箱、赶去书院上学的书生,衣襟飘飘,步履匆匆。
人来人往,热气腾腾。
可她什么时候才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啊…
这么多人走来走去,脚步不停,声音不断。
可绝大多数人,顶多朝“流光戏院”那块木匾飞快扫一眼,一看是没听过的新戏、没见过的新戏院,脚连停都不停,脚步加快,直接绕着走,跟躲麻烦、躲晦气似的。
俞甘鹿趴在柜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得她心都凉了半截。
这么多人,怎么就没有一个,愿意进来当她的观众啊!
她急得恨不得立刻冲上街,伸手直接拽一个人进来,强行按在座位上,逼着他看一场。
开张第一天的盛况,还历历在目。
那时候她站在门口,扯着影后级别的嗓子吆喝,戏名又稀奇古怪,勾得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好奇不已,勉强凑够了半院子人,热热闹闹,也算图个开张大吉。
可新鲜感一过,比翻书还快。
第二天,人一下子就少了,稀稀拉拉只来了十几个人,还都是抱着“反正就一文钱,随便看看不亏”的心态进来的,坐没坐相,吃着瓜子唠着嗑,一场戏下来,没几个人真正看进去。
到今天第三天,干脆,连个敲门的都没有。
偌大一个戏院,台是空的,座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清脆的回响。
俞甘鹿把手里那十七文铜钱,扒过来,扒过去。
一遍又一遍。
她在心里默默算起了账,算一笔,心就凉一分。
去掉昨天买笔墨纸砚写剧本、画布景花掉的八文,去掉给老乐师结的半日工钱两百文,去掉给杂役小石头买点心垫肚子的十文,再平摊每天的房租、桌椅磨损、布料针线、道具维护……
算到最后,数字冰冷刺眼。
她不仅一分钱没赚着,反倒倒贴了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听着不多。
可对现在家底薄、只出不进的戏院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釜底抽薪。
俞甘鹿缓缓抬起头,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戏院。
心里,一阵发酸,一阵发沉。
她不是一个人。
戏院里,雇来的老乐师年近五十,原本在街头风吹日晒卖艺,混一口饱饭都难。
她看老人家功底扎实,人也老实,便花钱把人请过来,答应包吃包住,每月还有月钱。
此刻,老人家抱着一把琵琶,坐在角落里,无聊地调着弦。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声音断断续续,乱七八糟,完全不成调。
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时不时停下,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心慌。
戏院没生意,他比谁都怕。
怕老板撑不下去,怕自己再次被打回街头,风餐露宿。
靠在红漆柱子上的少年,是杂役小石头,才十五六岁,手脚勤快,话少人老实,是她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孩子。
此刻,少年耷拉着脑袋,靠着柱子有气无力地打哈欠,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戏院没生意,他就没活干,只能干等着,心里七上八下,惶惶不安。
还有两个临时找来的小戏子,才十二三岁,也是无家可归的苦孩子。
她看俩孩子长得周正,嗓子也亮,是块唱戏的好料子,本来打算好好教,好好养,以后当成戏院的台柱子,慢慢培养成角儿。
这会儿,两个小孩并排坐在长板凳上,头挨着头,小声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惹她心烦。
可那眼神里的不安、害怕、忐忑,藏都藏不住。时不时偷偷瞟一眼柜台后的她,生怕哪一天醒来,戏院关门,他们又变成无家可归、四处流浪的人。
一院子的人,全都靠着她吃饭。
一院子的希望,全都指着这个戏院活下去!
俞甘鹿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烦躁、委屈、焦虑,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挺直腰板,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是谁?
她是从现代舞台上闯过刀山火海的顶流舞台剧演员。
演过几十部戏,扛过无数票房压力,面对过成千上万的观众,经历过全网黑、经历过大起大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被那么重的舞台大灯砸下来,她都没死。
难道,还能被这么点做生意的小难题,活活难住?
绝对不能认输,绝对不能哭!
更绝对不能让这一院子跟着她的人,饿肚子!
俞甘鹿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不再愁眉苦脸,不再唉声叹气,脚步稳稳的,在戏院里来回走动。
手指轻轻敲着手心,脑子飞速运转,跟在现代剧组分析票房、修改方案、拯救口碑时一模一样——冷静、清醒、犀利,一眼扎进问题核心。
她停在戏台中央,目光扫过一排排空荡荡的座位。
一条,两条,三条。
问题被她在心里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一,观众接受不了新东西。
古代老百姓一辈子就听《梁山伯与祝英台》《天仙配》这些老戏,听了几十年,听惯了,听熟了,审美早就固定死了。
而她的《我丈夫和庶妹不得不说的三两事》,名字大胆,剧情新鲜,节奏又快,冲突又猛,完全打破了古代人对戏文的印象。
太新,太猛,太不一样,反而让他们觉得奇怪、陌生、不好意思看,甚至觉得不合规矩,不敢轻易踏进来。
第二,宣传太差,等于没宣传。
戏院位置在朱雀大街旁,还算热闹,可不算最黄金的地段,人流量有限。她除了开张那天站门口喊了几句,再也没别的宣传手段,全靠路人随缘路过。
除了附近几条街的人,根本没人知道这儿开了家新戏院,更没人知道,这儿有一出全新的、好看的、能让人看得解气的复仇大戏。
酒香也怕巷子深,她这酒再香,没人闻见,也是白搭。
第三,花钱速度,远远甩开赚钱速度。
乐师、杂役、小戏子,都要发钱,管吃住,房租每天都在烧,道具、戏服、笔墨、布料,样样都要真金白银往外掏。
可赚回来的钱,少得可怜,三天连一贯钱都没赚到。
长此以往,别说赚钱了,她当初当掉玉坠换来的三百两银子,早晚赔得干干净净,最后只能关门大吉,重新变成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想清楚这三点,俞甘鹿非但没更慌,反而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问题找到了,答案,也就不远了。
她站在戏台中央,目光锐利,气场全开,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叮”地一声。
像是黑夜中炸开一道闪电。
像是死局里,忽然劈出一条生路。
灵光炸现。
一个大胆、新奇、绝无仅有、又完全符合现代营销逻辑的绝佳主意,在她心底,轰然成型。
俞甘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
从今天起,她要让整个京都的人,都挤破头,往她流光戏院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