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离之蝶》everdark

10、第九章 新枝交错复纠缠

　　出乎他们的意料，少泽山安静得出奇。清晨的白雾弥漫在山间。一路上山来流川随时担心某白痴会突然从路边跳出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上一架，可是没有。
　　仙道一面走一面留心观察地形。少泽山巉岩叠榫，鲜有秀木仙植，老藤盘错，奇峭崛突，怪梁棘老石不时拦插于路中，山顶只一道泉水蜿蜒渗下，宜团云干踆之所。处暑之际，山风徘徊，晴子就站在山巅，衣袂随风飘荡，仿佛随时会被吹下山去。流川兀自想到，若那时知道未来会是如此，自己是不是会把她带走？然而已经过去的事是不能也不必再想的。
　　“放心，我不会偷听的，你自己去约会她吧。”仙道在十丈开外的地方停下。流川并不答话，只一人继续独行。
　　晴子对流川只说了一句话。流川看着她从那一边下山去，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他才又回过头来。仙道在片刻间已经到了他身旁。流川的神情很沉重。
　　“我可以为你去取来。”仙道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流川还是无言，只盯着他看。仙道扯根草衔在口中，“她被藤真从紫石桥带走后，不可能有时间把群芳谱藏到别的地方。所以如果群芳谱不在她的身上——事实上，以她的武功，贴身藏着是很危险的——那么就只能在一个地方，最安全但现在也最危险的地方。尽管藤真根本就没有见过群芳谱——也许她曾经想过给他，但是以他的骄傲他是决不会要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群芳谱，现在一定在翔阳。”流川仍是无话，仙道的眼睛在他脸上徘徊了一阵，“以现在的情况，它多在一天翔阳就多一份危险，假若被不相干的人发现，不但藤真说不清，还会连累阿神和雅子小姐。如果有人走漏风声，后果更是不堪设想。所以现在必须尽快把它找出来。而最快也最安全的方法，就是我。”仙道闲然一笑，“我不是只会偷别人的定情物的。你若信我，明天我便把它找来。我们可以约个地方会面，然后交给阿牧。”说完仙道看向流川，流川仍然没有说一句话。
　　仙道彰平生第一次窘迫起来。他凭什么要相信你？如果你拿了它拔腿就溜呢？如果你把它交给外人呢？如果你在翔阳被捉住呢？仙道自问：就算自己，也未必一定相信自己。但流川相信他：“群芳谱就在……”他指了指脚下，“我就在这里等你。半路相会，彼此难以测度，如失之交臂，会心生疑忌，为人所乘。我就在这里等你。”
　　仙道心中升起一股欢喜，流川话音刚落，他已身形掠起：“你在这里等我！”他的声音变得急促，“我明天一定会把它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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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翔阳峰依然如原先一样美丽。连月光也清冷如昔。可是，少了那个人，便少了夺目的绝傲于世的光彩，仿佛一盏精致的灯，却没有点亮。
　　想到那个人的微笑，灿烂的，忧郁的，狡黠的，冷嘲的，淡然的……仙道的心里有一点乱。他抑制自己再想下去。
　　翔阳山庄很安静。为什么今天一切都这么安静？安静得让人想到死亡。
　　群芳谱已经在仙道的手里。他相信绝对没有人会发现他。可是他错了。一个声音冷冷地问：“仙道公子远道光临，不喝杯茶再走么？”昏黑夜色层层掩映下，长谷川的声音竟带着几丝魅惑，完全和他的粗眉糙眼不搭调。仙道简直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这种时候，他认为还是笑好，于是他笑，天真灿烂阳光明媚。长谷川没有笑，用他如夜色般魅惑的声音问他深夜潜入翔阳，不知有何贵干。
　　“贵干是没有，只不过想来找找阿神罢了。”仙道颜色不改，“我们可是常常一起喝酒的。”从前在翔阳他常常和藤真或是阿神打赌，半夜里偷偷溜下山去，带回十里外的一家小酒店的家酿，又保证不被护庄发现。
　　袍袖一挥，鞭已在手，长谷川出手如电：“仙道公子难道不知道今日神公子和雅子小姐都不在么？”
　　雅子个性活跃，翔阳孤立山顶人迹罕至，常常出门，但阿神会不在家确乎大大出于仙道意料。阿神因医无定人，冤家不比恩家少，他身无武功护持，所以一向深居简出；现在他又要暂理家务，更不如平日自在，不想居然他也出门。仙道道声告辞，回身欲走。长谷川身手虽非顶尖，但也十分难缠，仙道急欲摆脱下山。长谷川手腕游转，手中长鞭已封住他的去路。此处乃是整个翔阳林木最繁密之地，枝叶交缠结错，轻功难以施展。
　　“公子以为翔阳是什么地方，任凭来去？”长谷川嗓音含怒，长鞭毫不停怠。仙道暗自叫苦，从前他在翔阳任意出入，神鬼不知，于藤真是件有趣的事，但是于担负护庄重责的长谷川来说，则是个极大的侮辱。长谷川本是自尊心极强的人，当初他也是江湖闻名，只因一次失手，自觉身名败劣，便隐姓埋名投了翔阳只做个管家，今日好容易抓到他，怎么会轻易放他下山？所幸的是，依长谷川的神情来看，他还不知道群芳谱的事，单只是意气之争，倒也不甚难办。长谷川面色如霜：“公子若要见神公子，不妨到舍下暂坐，明天他们二位就回来了。”想来这“暂坐”也是决无惬意。
　　今夜必须赶回少泽山，是答应流川了的。留在这里只会夜长梦多，为免猜忌，群芳谱之事外泄，唯今之计还是跑了再说。不过跑路也非易事，自己奔袭一天，精力大大耗损，又遇上名鞭长谷川，若是落败被擒，到时更说不清楚，仙道能想象那时该怎样一个混乱局面，正道齐聚，蛇鼠纷扰。心念飞转无绪，最后发现只有冒险。想到这里，仙道嘴角上扬，挂上招牌笑容：“既如此，不如趁此机会和大总管比试一番。想来自从上次冒犯，大总管也想一争高下。阿神不在，你我正好尽兴。”
　　长谷川 只答一句“领教了”，长鞭已卷上双腿，仙道身形急退，竟退向树木最密之处。长鞭此刻毒蛇般在他周身窜动，毫无出路可寻，仙道正无计可施，不想鞭入密林，阻碍良多，气势立减，出手亦慢。仙道瞅准机会，掌若疾风，反手抓住鞭稍，内力凝注，将自己随长鞭一同反卷出来，当下不敢怠慢，脚下急点几步，反身直直向长谷川逼压而下，震得枝叶纷落入雨。长谷川鞭为人制，身形顿抑，仙道出手之间，已点了他六处大穴，虽下手不重，长谷川一时半会儿也动弹不得。总算有惊无险，夜里剩下的时间足够他赶去和流川会合，长谷川也能自解穴道，平明于众人前不折颜面。
　　心下松动，仙道又贪玩起来，取了长谷川的长鞭挽了个花结，套在他的脖子上，这才挂上面瘫也似的白痴笑容悠然下山，临走不忘回眸示意。长谷川必定恨他要死，往后也与那些当世珍品的兰花无缘，有些可惜了得。不过人生行乐需及时，明朝不知身何处，不知道的东西，谁管它。
　　夜风阵阵，吹散虫鸣。翔阳山庄安静卧于月轮之中，伴着点点稀星，冷寂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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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路不如去路快，路上已有人恭行天候了吧，所以仙道拐上另一条道。他轻功不错，但他不是任性之人，任性会吃苦，所以他骑马。找快马不容易，找匹能撑一天一夜的马实在小事一桩。此时仙道已经骑行了好一会儿工夫。
　　“小乖乖，我绝对不想把你累死，所以我让你歇小半个时辰。”仙道在一个茶摊前停下。群芳谱已经到手，再大的事也不急，流川等他也是睡觉，让他多睡会儿什么要紧？夜里那一架颇耗心神，此时人倦马乏，不妨先休息，养足精神也好到少泽山接着打，仙道心下无奈，他懒散惯了，最怕麻烦，打架这种事都是能避则避，避不过就虚晃两下跑路，路跑多了，轻功自然精进，不想，现在却是麻烦缠身还要自找麻烦。
　　茶摊简陋平常，仙道路过几次，开茶摊的老头有一个很俊俏的孙女儿，从前还和她搭过几句。小姑娘正把一碗茶端到他的面前，仙道想不出话搭讪，所以径自喝茶。茶嘛，还未沾唇就知道远不如长谷川家的好。仙道微微皱眉，将茶碗递到唇边，却手上一滑，茶碗跌落在地，摔个粉碎！仙道有些伤心地摇摇头，抛下一块银子算赔碗的钱，纵身上马，腿用力一夹，片刻之间，已经驰出数里之外。
　　身后蹄声渐紧，来人快追至近身：“公子要动手，何必跑远？那小姑娘是得了指示的，不需公子如此关照！”
　　“被漂亮女孩骗实在让我心碎。”仙道打马继续飞奔，“假装不知道，也算是个安慰。”
　　“不知公子是如何看出来的？”
　　“因为我是天生异禀啊！”仙道曾经夸口说，任何毒药在离他唇边毫厘之微时，他都能感觉得到。那人冷笑一声，突然银光闪烁，手虽未动，却已将仙道包围在一片“满天花雨”之中。“好老套的招式。”仙道身形展动，轻松接下暗器，又喊一句，“不要伤了我的马！”话音未落人已掠起。他速度不快，那人也不追赶，只几次起落，便将人甩开了。麻烦来了！想不到闲散惯的自己居然也有明知是饵却不得不吞的时候。但愿流川还在少泽山，他实在没力气应付了。
　　歹势！一切总朝着最坏发展。到了少泽山，流川早已不在，等他的是赤木。“你的朋友不会来了。”赤木说得直截了当，“少泽山上的一切都是我安排的，我在这里布置了一着变棋，你明白的吧？”仙道明白，那就是他一直担心的事。“即使是流川师弟，也有不能不打的架。只可惜，鹬蚌相争，当然是渔翁得利。”赤木神色不变，“不过你放心，只要我高兴，他就不会死。”
　　关心则乱，心乱了，已经乱了，仙道又能拿它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