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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张小乙的名字(下) 张小乙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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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乙身上确实有标记。在她的左肩之上,有一枚弯月形状的胎记……大概有相当一部分孩子身上都有胎记,在父母的热烈的期盼和丰富的联想下,这些胎记可能是虎样的,龙样的,或者是什么如意样的,祥云样的……但这些其实都和山脉云彩象什么象什么一样,想像大于实质。
但张小乙的这枚胎记,真的不需要任何想像,形状是农历初三或初四的月亮,状如娥眉,边缘整整齐齐,颜色也是那种偏红的橙色,细看内部似乎还有图案和纹理,和月亮简直一模一样。
小乙的这个胎记,其实根本就不象个胎记,所以刚才伍老头问的也不是胎记,是标记。
这件事情,除了医院的医生,严格来说只有张峰海夫妇知道,小乙满月的时候,就是他们带小乙回奶奶家那次,其实老太太看到了孩子肩膀:
“现在的年轻人哟,你看你看,这么小的孩子,这往身上画了个什么,是个月牙儿么?这是?竟胡闹哟,”说完还往手上吐了口吐沫,在胎记上蹭了蹭,“唉哟…..,这是啥颜料画的,还挺结实嘞,蹭不掉”
何敏一把就把孩子接了过来,张峰海刚想说这是胎里头儿带的,却被何敏一个眼色将话憋了回去。何敏心里觉得这胎记稀奇,而婆婆本来就不喜欢女娃,可别再借机说出啥不好的话来……就随便说了点别的,打了个岔,将这个话题遮过去了,要说她是个老实人,这也就是牵扯到心肝女儿了,才能这般的急中生智。
而这以后何敏就更小心一些,从没再让其他人看见过小乙的这个胎记。
所以这伍大爷这样一问,何敏就愣住了。这伍老头见何敏慢慢转过头来,接着说道:“小张老师媳妇儿呀,你过来,坐下”
“这孩子呀,来头大,我也不敢乱说,这标记我这道行,也看不出是个什么,但无论是什么,这标记都是整整齐齐,清清楚楚,象是画在身上一般,对不对?”
何敏虽然没回答,但这眼神已经默认了。
“这个孩子,不是自己来的”,老伍头又重复了一遍刚才那句话。”
“就是说,还有另一个,和她大有关联。是啥样的纠葛,我也看不出来,唉,你们既然是来取名字,为了给这孩子添点福分,这名字就示个弱吧,比如名字里带个小呀,差呀,次呀,或者直接带个弱。小张,你是老师,字的意思上比我明白”
张峰海一听这个,简直要哭笑不得了,带个这样的字,小、差、次、弱,这叫个啥名字?张小差?张小弱?张次差?这就不是个名字吗!
张峰海问道:”伍大爷,您老说明白点,您的意思是这孩子要叫‘张小差’吗?”
那伍老头抹了一把嘴,捋了捋乱七八糟的胡子:“嗯,小姑娘家,张小弱也行”
也行?脾气再好的小张老师也要和这伍老头急了。何敏听这老头说出了小乙身上的标记,觉得这老头搞不好还真有点啥本事,又是灵机一动,就问道:
”大爷,叫张晓若行不,就是草字头的若,拂晓的晓“
张峰海老师都不禁心里赞叹这媳妇儿今天的机智,同音不同字,张晓若这个名看起来还真不错,象一个古代名门闺秀的名字,要说还得感谢这汉字文化的博大精深。别看何敏只读了小学五年级,这文字上的造诣比他这小学老师还强呢。他这时受了启发,一下子也有了举一反三的能力,这一瞬间已经想了就算张晓若这个名不行,那还可以张若晓,看着也不错么,有那么点诗情画意的味道,然后还有次,他也一瞬间想到了词、辞、慈等看起来优美的多的字,正在心里进行排列组合。
何大爷抬头看了看他们夫妻俩,一句话让他俩的任何想象都成了泡影:
”取的就是,小、弱、差呀,这些字的字意,字当然不能改,绝不能改“
”不要这些的话,丑也行“
这下何敏都不管这老头是不是真有本事了,又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心想是哪里得罪这老头了么?
但这回张峰海有了个体现学识的机会:”伍大爷,您老是说的子丑寅卯的丑么?“
“正是正是,这个丑排行子之后,虽然不是直接的字意,但也有这个示意表示出来了。”
虽然有好几个字可选:弱、小、丑、差、次。可张峰海把这排列组合都在心里想遍了,连四个字的名字也都包括了,妞儿一个姑娘家,实在没想出这合适的来。心想这下还真是麻烦大了,不如昨儿晚上自己看字典查一个了。
关键时刻,还是何敏发挥了超常的聪明才智:“那伍大爷,甲乙丙丁的乙,是不是也行?咱们小学课本上不是老说,什么甲组几个人,乙组几个人,这个乙是不是也和丑是一样的?”
这下伍老头啪的一拍大腿:“就是,还是小张媳妇灵透!这个乙,我瞅着也比差和丑好看多了!”
那是好看太多了,起码是个能叫得出来的名字。
“那这孩子这胎记……”,何敏听这老头夸自己,心里升起了一种英雄所见略同的感慨来,对这老头的印象进行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折,想干脆借了这劲儿把这胎记搞明白是咋回事得了。
伍老头习惯性的磕了磕烟袋……其实那烟肯本就没点着。
“小张老师媳妇儿呀,别说老头子我这儿只是取个名的,就算我愿意给你说点更多的,我也确实没那个能耐。“
“我这点本事儿呀,只能看出来这孩子不是寻常转世”
张峰海从小到大的三观,虽然自打来这儿取名后,就不断受到了或轻或重的打击,但还是在听到这句话后,形成了质的飞跃,哗啦一下被震得稀碎。
何敏瞪大眼睛,来了精神,又往前凑凑,就要趴在伍大爷的一张老脸之上:“大爷,您给仔细说说”,双眼眨着兴奋还有点恐慌的光芒。
把伍大爷吓得脑袋往后挪了挪:
“小张老师媳妇儿呀,刚才就说,我这点本事呢,只能看出她不寻常,但不寻常在哪儿,怎么说呢,这么和你讲吧”
“这世上的人呀,绝大部分都是寻常转世的,都要过奈何桥,喝那碗孟婆汤,这样才能把前世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不然,每个人都知道前世的事,这辈子脱生后,再去找前世的父母兄弟,亲朋好友,那他这世的父母怎么办?辛辛苦苦,十月怀胎,从小养育,又怎么说呢?那样就乱了套了”
“说回来,这个小女娃呀,不是走寻常路转世的,依我这点能耐,能知道的不走这条路的,大约有这么几种:一是犯了错的神灵,贬到人间是为了度化和赎罪的;二是虽然是人,但上一世有大事未了,或是情,或是仇,象这种呢,他不想忘了前世是咋回事,但这种必须得牺牲点什么来换,否则就会人人都想留着记忆,就象咱们,谁又想死了,就想把这世的亲人都忘了呢?”
“正常凡人,转世到哪里,都和前世的因果相关,比方说有人上辈子脾气暴躁,对家里一头干活的老驴成天打骂,经常不给草料吃,那他下辈子再转世可能自己就变成驴了”
何敏听到这儿,忽然就想到了小乙奶奶那样重男轻女,不知道下世会转世到哪?一下子又觉得这个想法不太孝顺,赶紧把思路拉回来,问道:
“那伍大爷,您老看看,咱这小娃,是哪种呢?”
伍大爷又捋了捋乱七八糟的胡子:
“闺女呀,你别着急,我还没说完”
早上的阳光暖暖的照在三人身上,何敏看着对面的老伍头,透过邋遢的外表,竟然看出一幅仙风道骨,未卜先知的神韵来:
“还有一种呢,就是有人愿意,怎么说,就先说是帮她吧,让她按照想好的人家来转世,甚至改变她的命格;上两种呢,第一种神灵不用说,在每一世的再转世时,就是在这人世间死去时,会清楚所有前世的完整记忆,第二种,是因为上一世的事情未了,当然也肯定保留着上一世的记忆”
“而第三种,一般的,并没有前世的记忆了……”
何敏吃惊的问:“那,那为什么没了呢?”
伍老头又磕了磕烟袋,拿出打火机刚要点火,看了看小乙,又吹灭了。何敏抱着孩子往后挪了挪:
“大爷,您抽吧”
伍老头终于点着了大烟袋,狠狠的抽了一口,透过吐出的烟雾,这脏兮兮的老头儿看起来仙气更足了:
“小张媳妇儿呀,举个不恰当的例子,这孩子才半岁,你肯定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对不对?”
这虽然是个问句,但显然没有让被问的人回答的意思,伍老头接着说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你有能力改变孩子的下一世,你想让她记着这一世吗?”
何敏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似是思索了良久,说道:
“只是想要这孩子快乐、平安就好,咱们普通人,也不敢奢求什么大富大贵,记不记得我了,倒也没什么打紧。”
“对,”这伍大爷接着说:“要看能定她怎么转世的那个人,想不想让她留着这记忆”
“那要是这种,上世有什么仇恨呢,不就愿意让转世的这个人留着记忆了么?“
伍大爷又吐出一口烟雾,这下吐得不错,形成了一个一个的烟圈。
“要是上世有大仇恨,那最常见的就是化为厉鬼索命,不会这么费劲的安排仇人的下一世。”
何敏先是一激灵,后来又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儿,随即就问道:
“那我这小娃儿,是第三种么?是她前世的父母对她这一世有啥安排么?”
伍大爷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这三种情况,第一种非常少,整个世间也没有几个;第二种,比第一种稍多一点,但也没有多少,因为这牺牲点什么来换,人死之后,万物皆空,连身体发肤都没了,拿什么还换?所剩的,怕也只有魂魄和未来了。结果大都是魂飞魄散,永世灰飞烟灭了”
“但最难的,还是第三种。因为要能做到改变其他人的转世和命格的,这本来就是非常之事……这千百年来,也没有几个能做到了。要是能的话,每个父母都希望孩子永世都是又平安又富贵。我这点能耐,看不出来这小娃儿是哪种,但就算是第三种,也不是她前世的父母。”
这伍老头说到这儿,拿烟袋敲了敲自己三轮车的破竹竿子,那纸壳子上的“取名二十八块”也就前后乱晃……,张海峰才从碎了的三观里回过来神,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钱来递给伍大爷,只见这伍大爷将纸票用手抹的整整齐齐,不知从身上哪个旮旯里掏出个塑料袋来,把钱装进去,和里边原有的小伙伴们一起,伍老头又把小塑料袋系好,收了起来。
然后就一句也不说了。
何敏还在那儿用期待的眼神等了许久,这伍老头已经又闭上了眼睛,可能接着会先祖去了。
第二天,小张老师两口子就把孩子户口上了,正式取名就叫张小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