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麋鹿毛衣

2、忘尘

　　红颜回到王府的时候，那个端坐在高位的男人看着她，笑得奸诈得意。

　　“红颜啊红颜，你这红颜果真就是最好的武器，当初救下你果真是我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了。”

　　“主公谬赞。”

　　红颜低着头，冷声回答着。

　　“你可知，我为何夸你？”

　　“红颜不知，还请主公明示。”

　　男人细细地品了口茶，这才盯着红颜的额顶慢悠悠地开口道，“天鹤山庄忘尘，一错再错，罚自断一臂。”

　　红颜有些愕然地微微张开了嘴，而后意识到这还是在那人面前，连忙收敛住心思，低着头仍旧是一副悉心听教的模样。

　　男人看不到自己想要的反应也不恼反而更加得意地朝着红颜伸出手，“荆花呢？”

　　“禀主人，在与荆熊打斗途中荆熊坠入深渊，荆花，没了。”

　　“没了？”

　　男人激动地提高了声调，复而又阴柔地笑了笑，双手伸到红颜面前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而后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仿佛在欣赏绝美的艺术品，在红颜平静如水的眼神中，轻巧地说，“既没了，后宫是时候该添点人了，你便去吧。”

　　再次见到红颜的时候，她仍旧是一袭红衣，只不过这红衣，是喜服。

　　听闻皇帝对她一见倾心，力排众议非要用迎娶中宫皇后的礼数将她迎娶入宫为妃，气得太后头风发作却仍一意孤行。

　　他看着皇帝携着她的手一步步登上大殿叩拜上天，看着皇帝将她盖头挑下时脸上妩媚倾城的笑，看着她满头珠钗雍容华贵，不知为何，莫名地就觉得她脸上的笑极为虚假，虽是珠光宝气，但还不如初见那个倚在树干上喝酒的女子笑得自在明朗。

　　为何人人都喜欢往那个地方去？

　　红颜举着酒俯视着下方酒席间的人，目光很快就被那个一袭白衣的男子吸引。

　　白色流光锦衬得举手投足间从容优雅的男人多了几分贵气，气定神闲地与身边人举杯闲谈着，在他身后不远处，是同样一袭白衣的忘尘。

　　红颜了然地又往那男人身上看了一眼，男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遥遥朝她举起了杯，红颜也朝他的方向举起了杯，饮下酒的那刻，目光却落在了男人身后的忘尘身上。

　　“二弟，四弟，你二人许久未见了吧，如今见着了可得好好叙叙旧。”

　　皇帝看着殿下执酒比肩站着的两人，眼中精光若隐若现。

　　“是啊，终于等到四弟愿意离开山庄，今晚可得和你好好地喝上一杯了。”

　　“许久无法与二哥得见实非我本意，今日借了皇上的福能见上一见自然是要和二哥好好地叙上一叙了。”

　　红颜看着这各怀鬼胎的三兄弟，轻蔑地笑了笑，乖巧地拿起一旁的酒壶为皇帝添酒。

　　“那就是值得你为她自断一臂的女子？”

　　四王爷扶手闲步走在内庭，望着天上的皎月，表情是少见的怆惘。

　　“愿赌服输，这是主人您教我的。”

　　四王爷听到他的话朗声笑了出来，“愿赌服输，那我今日再教你一句。既赌了，就别输，否则你永远不知道你输掉的会是什么东西。”

　　忘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着四王爷的眼光，看向眼前这有些冷寂的宫门。

　　明德宫。

　　这是哪位的宫殿，怎会如此破败？

　　忘尘还来不及细想，耳边就传来的远处的脚步声。

　　“主人，有人来了。”

　　“走吧，这般日子，他自然也是要来看看的。”

　　皇帝大婚之后，忘尘明显地察觉到主人不再像之前那般云淡风轻地过着垂钓抚琴的生活了，反而频繁地在家中会友，那些人，忘尘在那个大殿上，都见过。

　　真正出事的那天，是初夏时分。

　　二王爷勾结妍妃挟持当今圣上意图篡位，所幸四王爷洞察先机拼死救圣上于鬼刃殊途之下，二王爷奸谋被破，当即下狱，妍妃勾结重臣谋害圣上，赐死。

　　“你来了。”

　　忘尘走到重兵把守的合欢宫外时，正巧看到难得穿了一袭白衣的红颜抱着一壶酒仰头喝着。

　　“你家主公……”

　　“我知道。”

　　“你……”

　　“忘尘，若这次取不了我性命，惩罚又是什么？”

　　红颜随手将酒壶放石桌上一放，拿起倚在桌旁的剑站了起来。

　　“要么你死，要么我亡，主人无需无用之人。”

　　“忘尘忘尘。不过棋子，不过利刃，无需情义，好用即可，无用即弃。对上这样的人，他那种人怎么可能会赢。来吧，看看是你死还是我亡。”

　　利剑出鞘直朝忘尘袭去，忘尘连忙抬剑格挡，内心暗自惊诧红颜竟可以毫无任何先兆便如此快速地攻过来。

　　拔剑相迎，多个回合下来，忘尘越发心惊，之前竟不知红颜的剑术居然是如此境界，无风而动，干脆狠厉，刀刀直逼面门，忘尘已经隐隐感觉自己落了下风。

　　忽然风起，身后的梨树下梨花纷落，忘尘抓着红颜失神的空晌迅速袭了过去，红颜反应过来也立刻挥剑逼向忘尘。

　　刀锋划破血肉，血染红空中的花。

　　忘尘看着仍在滴血的剑锋，有些讶异于自己居然真的赢了。

　　红颜的身体栽倒在了树下，手上却仍紧握着剑。难得一穿的白衣还是被鲜血染成了红，一滴滴绽出鲜艳的花，她看到满树梨花朝她而来，她抬手，梨花开在了她的掌心。

　　忘尘赢了，也终于知道了这些年来主人在做的到底是什么。

　　十几年前正值储君之争的关键阶段，邻国送来了前来和亲的明德公主。当时传闻，谁能娶到明德公主，有邻国这一助力必能顺利登上太子之位，皇位到手指日可待。当时的大皇子得此消息，立刻安排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成功俘获了明德公主的心，顺利迎娶公主当上了太子，只可惜美人薄命，在太子继位当上皇后后不久，就因难产死于宫中，享年十八。

　　然而世人所不知的是，当时正值国力昌盛的邻国会主动和亲，是因为明德公主与当朝的一位皇子偶然间互通书信暗生情愫，想亲自来邻国见一见那心心念念的谦谦君子，却不想来时途中便被歹徒劫持，还好有大皇子相救，山谷之夜，明德话语间对那人的打探让大皇子知道明德已有心慕之人只是至今未见过面，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替了那身份，明德瞬间觉得是天赐之缘，一回宫就说非大皇子不嫁。

　　却未曾看见携着书信满兴而来的四皇子，也未曾注意到大殿之上对她一见倾心的二皇子。

　　婚后几年，明德逐渐察觉出端倪，可木已成舟，再无机会反悔，只得日日以泪洗面，忧思成疾，终究是死于难产之时。而就在明德死后不久，皇帝便一改先前一生只爱皇后一人的话，大肆纳妃，流连后宫。

　　忘尘看着眼前明德宫破败的宫墙，突然明白了为何红颜死时是那般满意安详的神情。

　　他们这一生，始终都在为了一段别人的情爱，为了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女人奔波拼命，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刻。那一次，她终于不再如此，她用她的死证明了她不只是一颗棋子。

　　那时，大约是她难得能留住的快活时光吧。她终于无需再辗转于觥筹之间，终于能再次握紧她的剑挽出利落的剑花，终于还清了所有人，终于可以死去了。

　　四王爷救下皇帝之后，强迫皇帝写下禅位诏书，大改历史，从此，明成帝从历史上消失，明德皇后，成了明正帝一生唯一的妻子，唯一的皇后。

　　尘埃落定，所求皆到手，新皇逐渐地闲置了忘尘，在又一个初夏，新皇赐了他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