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麋鹿毛衣

1、红颜 红颜。

　　“来晚了。”

　　反手收回剑的男人略带嫌恶地绕过脚侧从那中年男人脖颈上流出的鲜红血液，抬头看向那倚在树干上仰头大口喝酒的红衣女子。

　　红颜。

　　他心中暗暗下了定论，环顾一周后确认无误后转身想要离开，忽地听到身后风被微微撕裂的声音，偏头躲过直冲他而来的红绫，看着那红绫拐了个弯再次冲着他面门而来，抬手抓住来势汹汹的红绫，毫不相让，冷声问，“红颜小姐这是何意？”

　　“我家主公让我带句话给你家那位，有些事，有些人，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

　　“你家主公是谁？”

　　回答他的，却是身后的簌簌梨花和那被留在树干上还剩大半的女儿红。

　　任务失败还帮别人带了话的下场就是，忘尘被罚了一顿鞭子，满身血污被扔进了山谷，带着要么十日之内带着荆花回来要么自断一臂回来的命令。

　　被扔进山谷的时候，忘尘就隐约感觉会遇到红颜，果不其然，却也意料之外。

　　在身后是万丈深渊的山崖，他看到了被荆熊一掌挥飞的红颜。

　　趴在地上的红颜似是注意到了他的动静，偏头扫了他一眼后，手掌用力往地上一拍，尘土飞扬。

　　隔着纷飞的沙砾，忘尘看到红颜猛地一跃而上跳上了荆熊的背，袖中甩出红绫紧紧缠住荆熊的脖颈往后用力一拽将红绫绷得微微乍响，反手就腰间摸出一把深黑色的匕首果断地冲着荆熊的心口猛地扎下，却不想荆熊猛吼一声崩开脖间的红绫后瞬间弯下腰避开心口，而后猛地一甩身用力将背后的红颜掼在地上。

　　忘尘看着红颜被掀翻在空中时还用力将匕首下劈狠狠地往荆熊的手臂上一划，也不知那匕首到底是什么材质，居然可以在浑身布满坚硬如铁般尖刺的荆熊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荆熊看着手上的伤口，双眼猩红地盯着地上挣扎着要爬起的红颜，抬起脚，用力地往红颜身上狠狠地踩了下去。红颜眼看来不及爬起，只能匕首往地上一扎，借力朝一旁滚去，然而最终还是因着脱力动作慢了几分，荆熊的腿狠狠地踩在了她的手上，地上的沙砾瞬间被染成了血红，红颜忍不住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看着头顶再次落下来的巨掌，红颜却忽地轻声笑了出来咳出一口鲜血，神情满足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想象中肝脏俱裂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袭来，反之，她听到了风破的声音。

　　红颜了然地睁开双眼，果然，她看到一个微微颤抖的背影正举着剑蹲在她面前抵住了欲落下来的熊掌。红颜嗤笑一声，吃力却也极迅速地爬了起来，捡起刚刚被插在地上的匕首，再次猛地一跃而起袭向荆熊，逼得荆熊只能连忙退后躲开攻击，双眼更加猩红，愤恨地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忘尘看了一眼缓步走到自己身边的红颜，握紧手中的长剑戒备地盯着眼前的荆熊。

　　两人一熊一动不动地对峙了好一会儿，忘尘闻着身侧不断扩大的血腥味，犹豫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药瓶递给红颜。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红颜低下头看向瓶子的那一霎那，荆熊狠狠地跺了一下地后朝着红颜猛冲过来。

　　却没曾想忘尘和红颜两人不仅早有防备，还更像是演戏给荆熊看就为了骗其先攻过来。

　　忘尘随手一松，腾身执剑往荆熊眼睛袭去，这一惊变让荆熊出乎意料，然而猛冲的势头实在太大现如今已是停下无果，只能抬起双掌挡住直逼面门的剑锋。红颜悄无声息地快速掠到荆熊心口，举起匕首用尽全身力气往荆熊心口扎了下去。

　　荆熊胸口的荆棘将红颜仅剩的一只手划得更加鲜血淋漓，随着匕首破开血肉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中，红颜明显地感觉到荆熊的身体瞬间僵住，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用力把匕首往下又扎了一下后拔出，却罕见地不见丝毫鲜血，反而从荆熊的胸口散发出一股兰花般的幽香。

　　红颜心中一动，挥起匕首再次下劈，却不曾想下一秒匕首就被一把长剑轻巧挑开掉到了地上，红颜看着眼前的刀锋利落地剜开荆熊的皮肤，露出那荆棘之下，正缓缓停止跳动的心脏。

　　红颜看着忘尘俯身取出那朵鲜红的花，单手撑地缓慢地站了起来弯腰捡起不远处的匕首，注意到动静的忘尘谨慎地将花放入怀中，举起剑，对准了红颜。

　　“你打不过我的，你走吧。”

　　红颜看了一眼他的剑锋，不置可否地转身，缓步朝着刚刚忘尘来时的方向离去。

　　看着红颜蹒跚地背影终于消失在视野中，忘尘再也憋不住地猛吐出一口血，猛地用剑撑着身子才不至于让自己栽倒下去，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手，不禁想到刚刚红颜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难不成她看出来了？

　　这个想法又随即被忘尘否决掉，一个善使红绫的人怎么可能看得出他用尽全力控制下剑锋的细微颤抖，绝无可能。

　　忘尘撑着剑从地上站起来，警惕地环顾下四周，这才发现刚刚被荆熊巨大的身子背后挡着的，居然有数十人的尸体。看那衣着，似乎是出自皇室。

　　难不成，红颜口中的主公，竟是皇室中人？

　　忘尘顾不上多想，抬起手朝怀中摸索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身上的丹药在刚刚已经被自己随手扔了，然而往地上找了一圈却不见药瓶的踪迹，想着估计是打斗中滚下了山崖。

　　身上的伤因为刚刚的打斗撕裂得更加严重，手臂也因着刚刚帮着红颜挡下那致命一击至今仍不住地颤抖着，估摸着回山庄的距离，忘尘转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忘尘发现越往山谷深处走去，血腥味便越发明显，还隐约有打斗声从前方传来。忘尘凝神，仔细地辨别了一下声音传来的方向。

　　“肯定在她身上。这山上除了荆熊谁有能耐能把她伤成这样，兄弟们，上，杀了她夺了荆花我们就发达了。”

　　“杀我？你们也配？”

　　熟悉的声音传来，忘尘猛地一惊，她怎么会在这里？！

　　忘尘悄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速潜了过去，不多远处，浑身伤痕衣衫凌乱的红颜手持匕首置于人群之中，以寡敌众却不见丝毫胆怯，昂首挺胸目光坚毅地看着眼前众人，让人不禁生畏生疑自己对她是否真的有一战之力。

　　微侧于众人身后的男人目光贪婪地盯着红颜的脸，□□着说，“别，我改变主意了，杀她岂不是太便宜她了，绑了她，兄弟们都来好好尝尝这传闻中的红颜雪肌，细腰软骨到底是什么滋味。”

　　草丛之后的忘尘难掩嫌恶地皱起了眉，看向那人群中的女孩，她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却在众人哄笑起来的下一秒脚尖轻点，飞快地侧开挡在那男人身边的人，匕首干脆利落地划开了男人的咽喉，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之际，她就又反手刺穿了另一个人的心口。

　　这下众人终于反应了过来，皆明白行至此刻早已是你死我亡的境地，纷纷抬起手中的武器，疯狂地朝着红颜身上攻去。饶是红颜武力再高，重伤在身失血过多也实在是难以招架，不一会儿就渐渐落了下风。众人自然也看出了她的攻击逐渐弱了下来，愈发兴奋起来，更加毫无顾忌地朝着她攻去。

　　草丛窸窣作响，外围的人还保持着举刀的动作，忽地感觉背后一凉，转头看去，露了咽喉，失了性命。

　　忘尘的出现明显在众人的意料之外，看着反而是将自己前后夹击住的两人，内心忽地腾升出一股深深的恐惧，犹豫着对视一眼的瞬间，两人已经不约而同地攻进人群。

　　等到忘尘将这边的人料理完，转过身正好看到红颜随手将一柄长剑扔在了地上，随意扫了一眼地上众人的伤口心底却多了几分惊诧，红颜这般情况下竟还能直接将这些人一刀毙命。

　　她，似乎真的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上许多。

　　两人突然对视了一眼，红颜看着忘尘又欲举起的剑，轻笑了声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仰靠在身后的树干从怀中摸出一个白瓶扔给忘尘。

　　“怎么会在你那？”

　　“不是你给我的吗？”

　　“我……”

　　忘尘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怪异举动，为何要把如此珍稀的药随意地就交给只有一面之缘而且明显还是敌对阵营的她。

　　“别我了，吃药吧，你快死了。”

　　红颜意有所指地扬了扬下巴，忘尘顺着她的眼神低头，这才发现脚下布满了从背后滴下的点点血迹。忘尘不再犹豫，倒出丹药仰头服下后走到离红颜不远处的树下，靠在树干上微微地喘着气。

　　夜幕降临，山中温度急速下降，忘尘看了一眼不远处坐着一动不动的红颜，缓缓站起身走到附近捡了些柴火，直到把柴火生起来的时候，忘尘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红颜不知何时已经晕了过去。

　　忘尘犹豫了一会儿，放轻脚步朝她走了过去，才发现她整个人在不住地打着冷颤，满脸苍白，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忘尘想起她那只被荆熊踩碎的手，捏起湿皱的袖管定睛一看，除了上面沾着的血肉，袖管内空荡荡的。

　　忘尘有些讶异地往她身上的其他伤口看去，像是在证明他的猜想一般，他看到每一个伤口处都凝固着黑红的血块，还时不时地往外渗着血。

　　忘尘这才想起来，那瓶药中，只剩下一颗药了。

　　她本可以自己偷偷服下的，却还给了他。

　　忘尘面色有些凝重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许久后，抬起手朝红颜的额头探去，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被一股大到几乎要将他的手腕捏断的力量扼住，紧接着，红颜迅速睁开了眼，眼中满布着戒备和杀意。

　　“何事？”

　　待红颜借着火光辨别出忘尘时便松开了手，然而眼中的戒备反而是更甚了几分。

　　“你似乎发烧了。”

　　红颜抬起手往自己脸上摸了一下，也不否认，只是说，“无碍。”

　　忘尘看着她身上破烂的衣服，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看，发现自己也没好到哪去，眼前的红颜仍旧保持着高度防备的状态，忘尘略微迟疑了一下后站起身坐回了刚刚的位置。

　　虽然目光注视着眼前的篝火，但是忘尘还是会不自觉地去注意红颜那边的动静，他发现自从红颜被惊醒之后，她就再没入睡过，时刻保持着那个状态，似乎只要自己真的有什么动作，她就能立刻反应过来。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虽然红颜在竭力的控制，但是忘尘还是轻而易举地觉察出她的呼吸越来越不轻，仿佛随时就可能断了。

　　忘尘摸了摸胸口，离开山庄之前主人说的话还言犹在耳，为了一个陌生人牺牲一臂，这买卖，不用想都知道并不划算。

　　身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主人给的药实在是厉害，不仅治愈了他的伤口，连先前打斗时胸口产生的胸闷感也好的七七八八，他已经有能力在主人规定的时间内赶回山庄把荆花交给主人将功补过。

　　至于红颜，忘尘轻睨了她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不动神色地又把目光收了回来。本就是敌对阵营，如今我强她弱，不杀她已是仁至义尽，想来她也不敢奢求我会救她，就让她自生自灭吧。

　　这样想着，忘尘拿起身旁的剑，转身走进了黑暗。

　　红颜看着黑暗中红颜消失的方向，眼中并没有意外，换做是她，她也不可能去救一个敌对阵营的人，何必自寻烦恼，徒增事端。

　　然而不过半晌，草丛又再次窸窣响起，红颜握紧手中的匕首，看着黑暗中的人的脸庞逐渐在篝火的映照下显现。

　　“怎么，想了想不能放过我？”

　　红颜紧盯着忘尘的脸，看着他逐步走到自己面前，看着他抬起手，递给自己一朵鲜红的花。

　　红颜扫了花一眼，脸上勾起戏谑的笑，眼请却认真地盯着忘尘问，“给我？你知不知道他们要这荆花能干什么？”

　　“生死人，肉白骨。”

　　“这般珍稀的药给我？”

　　“再寻便是了，又不是只有荆花有此神效。你要是不要？”

　　红颜看着忘尘认真的神色，大笑了一声，看着他的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当这荆花是何物是你想再寻便能寻得的？这生死人肉白骨之能虽神奇，却也并不止出于荆花，但你可曾见他人对那些东西如此趋之若鹜？《上古志》有云，荆花非花，荆熊之心也，心死花开。色红，性寒，可生死人，肉白骨，以稚童为引，百毒入之，炼以梧桐木九九八十一天，丹成，称复，有唤地底之魂重回世间之神能。如此，你知道你口中再寻便是的到底是何物了吗？为人拼死卖命取得却始终不知自己所谋为何物，实在可笑。”

　　忘尘听完红颜的话却是没有红颜想看到的恼羞成怒甩袖离去，反而是抿了抿嘴，看着那浓墨的夜色，淡声道，“主人的命令去做便是，无需缘由。”

　　“好一句去做便是，无需缘由，既如此，你又为何要把这荆花给我？”

　　“以我一人之力并不足以杀荆熊取荆花，是你将其重伤也是你完成了致命一击，我不过是趁你重伤之际先行一步夺走，仔细论来，这荆花并不算我所取得，如今物归原主，待你伤好，我再打败你将其夺走便是。”

　　红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突然问道，“你家主人是这么教你的？”

　　忘尘的表情佐证了红颜的猜测，红颜轻叹了一声，松开紧握的匕首接过忘尘手心的花拿在手中把玩，随口说，“没想到他的对手竟是这样的人物。”

　　“你……”

　　忘尘看着红颜随手将掌心的荆花揉烂后一口吞了下去，虽说本意就是归还荆花后让她能服下疗伤的，但是看她真的吃了下去还是不免有些意外。

　　红颜皱着眉将荆花吞下去，而后挑了挑眉看着他，“怎么，我的东西自然是我想吃就吃了，难不成你还回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这种情况？”

　　“可是，这不是你主人要的东西吗？”

　　“与其让他把荆花用在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救活的死人身上，我还不如救救自己。”

　　“死人？”

　　红颜看了他一眼，似在看一个幼稚无知的孩童，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多说无益，你该知道的时候自会知道。小子，你叫什么，他给我的资料上并没有你这号人。”

　　“忘尘。”

　　红颜呢喃了几声他的名字，似是明白了什么，轻叹了一声后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次日一早，红颜醒来的时候柴火早已经灭了，忘尘自然也早已没了踪迹。

　　红颜看着自己空荡袖管中再次长出来的手臂，有些不自在地握了握拳，捡起地上的匕首闪身消失在山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