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冯嫩韬

1、第 1 章 北京。7月

　　北京。7月20日。早上八点整。
　　沙澄站在华天集团宏伟的大楼下，深呼吸再深呼吸，才能勉强平复剧烈跳动到几乎要蹦出胸腔的心脏。玻璃印出她年轻的脸，微微的带着点婴儿肥，稍显可爱，略上挑的眼梢却带出一份倔强和决绝，矛盾的一张脸，正如她本身。
　　阳光经过大楼深蓝色的玻璃折射出炫目的光，刺痛了沙澄的眼睛，长久的凝视使她眼睛出现了视觉盲点，眼前一片白光。白光里，又一次出现了那个背影，决绝的，毫不犹豫的离去。纵使已经过去多年，在音容笑貌随着时间淡去的同时，这个背影却日益清晰，毫无留恋的，一次又一次的离去……
　　用手轻轻地抚平了深蓝色套装领口上的细微皱褶，沙澄粲然一笑，像这幢楼里出入的大多数职业女性般，踩着价格不菲的尖头细高跟皮鞋，略带点倨傲地，翩然而入。

　　华天集团。运营总监室。
　　李铭城将身体陷进昂贵的真皮转椅里，懒懒的拿起桌上的资料。
　　沙澄——
　　看来事情渐渐变得有趣点了。李铭城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既迷人又危险。

　　运营部茶水间。
　　茶水间向来是公司约定俗成的八卦地点。Joanna端着刚刚冲好的咖啡，姿态优雅的坐在设计得很后现代的红色靠背椅上，双腿交叠，金色鳄鱼纹鱼嘴凉鞋里露出涂着粉紫色丹蔻的脚趾，甚至嘴唇还涂着同色系的紫色唇膏。光看仪表仪态的确是无可挑剔优雅万分的，然而冒出的话题和脸上的表情却在传达着一个词——八卦！
　　“策划部新来的那个叫沙澄的，听说了吗？”
　　“能没听说么？不就是那个在公司年中会议上当众驳斥徐经理观点的那个“勇者”吗？徐经理可是最讨厌别人质疑他的权威了，你没看见他那脸，登时都黑了！”
　　“好像还是刚毕业的。现在的孩子，都挺能耐的。刚来公司才一个多月，估计连公司领导层还没认全。没准人还不知道她杠上的是谁呢，哈哈。”
　　带着点身为资深员工的优越感，Joanna不以为然的端起浓香的奶咖，轻轻的品了一口。对于沙澄的“勇者”行为，她是不屑的，甚至还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心情，料想那孩子也许在这公司待不久了。
　　在这茶水间里，或者是说，在整个公司员工的臆测中，沙澄这个菜鸟的未来行情已经有定论了。但是谁也不知道，事情的发展有时候往往超脱了他们的想象。Joanna如果知道此时她英俊迷人、颠倒众生的总监大人的决定的话，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沙澄拿着人事刚送到她手上的任命书——运营总监特别行政助理。
　　升职了，很好！我又朝你迈近了一步，不是吗？沙澄习惯性的微笑。
　　此时的李铭城也是满怀期待。
　　沙尘，你想要做什么，打算怎么做呢。真是让人期待啊。呵呵。就让我为你打造出舞台，你可要卖力演出啊，不要让我感到太无聊了。
　　李铭城从10楼的落地窗望出去，外面起风了，把洒在树叶上的阳光搅得支离破碎，带出一片波光粼粼。透过深蓝色的玻璃望出去，九月初的阳光看上去也只是温暖，而非实际上的灼热。李铭城正如这透过玻璃看到的阳光，看上去绅士迷人，实际上骨子里却带着疯狂。

　　沙澄瘫软在椅子里，哭笑不得。
　　今天第一天特别行政助理上任。
　　不知道是不是沙澄的错觉，总觉得那大家口中无比迷人的总监，看着她的眼神有点怪。若非要形容呢，应该是玩味？玩味倒是也能理解，那天自己的“英勇表现”是鲁莽了点……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大家都会疏远她才对，这运营总监反而把她放在自己身边，不知是何居心呢。还有这玩味背后藏着什么东西，是沙澄所看不透的。
　　她的顶头上司，28岁已经升为华天的高级领导层，虽说据八卦消息透漏李铭城跟总裁有着某些关联，但是光就能力来说，的确是相当出众的，甚至称得上是一种才华，这也是他服众的最重要的原因。北京市十佳杰出青年，《财经》封面人物，甚至是女性性幻想对象No.1……总之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呢。
　　就像今天，他将沙澄和Joanna（李铭城助理）同时叫进办公司，让她俩就CT公司的案子各自做出方案，三天后部门内部PK。末了还很恶质的加上一句——沙澄，我很看好你的。当时Joanna的脸一下就绿了，那位总监大人却脸上挂着迷死人的优雅笑容，真挚而诚恳的看着沙澄。沙澄敢发誓，在那一瞬间，她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李铭城绝对是魔鬼总监！！
　　接下来可想而知，Joanna处处针锋相对，不断找茬，偏偏沙澄还没上手，颇为吃亏。一天下来，忙得焦头烂额。
　　看着桌上叠得高高的未处理文件，沙澄欲哭无泪。看来要通宵了。变态魔鬼上司，我诅咒你！

　　星期三。CT案内部PK。PK双方：沙澄——李铭城特别行政助理、Joanna——李铭城助理。
　　Joanna自信满满的讲完自己的方案，从容不迫的走下讲台，临了还挑衅意味十足的睥了眼沙澄。沙澄顿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站在讲台上，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李铭城。此时他脸上没有往常惯有的笑容，看着沙澄，似沉思似发怔。那双桃花眼不笑的时候原来是如此的犀利，在这视线的注视下，沙澄心跳明显加快，感觉口干舌燥，并且额头也开始微微冒汗。她慌忙调开了视线，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打开这两天熬夜做出来的方案。
　　——各位同事，今天我很荣幸能够有机会和Joanna共同展示我们对CT公司的营销方案。我不得不说，Joanna的方案很专业很有水平，可行性很强。我刚加入公司不到两个月，目前各位前辈的很多工作思路和方法都是值得我去学习借鉴的。我这两天查阅了许多相关资料，对CT公司也做了详细的调查研究，经过整理之后，我的方案如下：首先，要从我们此次营销的定位来看……以上，是我的方案思路。谢谢各位。
　　沙澄放下手中的红外教鞭笔。静静等待总监的评价。
　　李铭城忽然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轻缓的声音从后面飘来：“可以了，散会吧。”
　　什么？！这是个什么状况！沙澄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没料到这一出。看来
　　强悍之人必有变态之处啊！玩味？！我看是玩弄吧！沙澄在心里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魔鬼大人，放过小的我吧！沙澄不禁在心里发出悲鸣。

　　周五晚，11点，华天集团大楼里尚有几个窗户还亮着灯。
　　沙澄坐在电脑前，时而十指如飞，时而撑额思考。终于，在打上最后一个句号之后，沙澄升了个懒腰，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突然里间的门打开了，李铭城从里面走了出来，两人在看到对方的同时都微微愣怔了一下。
　　李铭城露齿一笑，看上去神清气爽。（貌似这人随时看上去都是神清气爽的，是正常人类么？）
　　“还在？工作没做完吗？”
　　“嗯，刚刚做完。总监不也还在吗？周一会议上要用的报告，我得把它赶出来。”
　　“呵呵。正好赶巧。那一起去吃点东西吧？我请客。”
　　“我……”（可以说不想去么？）
　　“嗯？”李铭城微挑眉。
　　“先去个洗手间……”沙澄无奈。

　　看着坐在简陋（跟门口那辆橙色兰博基尼比起来是简陋没错）餐桌前的魔鬼总监，沙澄有点无语。这人也会来这种普通家常饭店吃饭？而再看其人，坐在简单的大厅里，给人的感觉却是坐在星级饭店的昂贵包厢里，吃相斯文优雅。
　　“以前上学的时候跟同学来过几回，觉得这里的菜还不错，尤其是这里的酸辣汤。一直想再来尝尝，没合适的机会。”
　　仿佛是知道沙澄心理在想什么，李铭城喝了口汤，慢条斯理的释疑道。
　　酸辣汤……一点也不符合您的形象好不好！您就该喝着红酒吃着牛排，看着刚端上桌的水果沙拉很十三地轻描淡写的说句，我不吃水果。这样才对好不好！沙澄在心理腹诽。
　　“在心里腹诽什么呢？”李铭城抬起眼，看着沙澄轻轻笑道。
　　“呵呵。总监您向来是我们膜拜的对象，哪敢腹诽呢。”
　　“得了。我每次听你说您的时候总觉得讽刺意味特重，还是用你吧。还有，非工作时间直接称呼名字就好。”李铭城边帮沙澄盛汤边说道，一边眉毛无意识地挑高。
　　沙澄笑笑当作回应。这时候的李铭城较之平时似乎要真实，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错觉。
　　两人慢慢吃着，李铭城时不时的说上几句逗趣的话，气氛颇为融洽。此时的他，少了点平常给人的距离感。平心而论，平时的李铭城固然很有型，但是这样的他让人愿意靠近。

　　回到住处已经凌晨一点四十。
　　沙澄一头栽到沙发上。客厅里黑漆漆的没开灯，月光也被遮挡在厚厚的窗帘后面，屋里没有一丝光线。
　　掏出手机，拨通了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木简的电话。
　　——喂……沙沙？出什么事了？深更半夜被打断睡眠的木简声音略显沙哑，带着明显的担忧问道。
　　“没什么……忽然想你了……”
　　——你这死丫头！半夜给我打骚扰电话你还敢跟我说没事，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啊？就凭咱俩从小一块儿光屁股洗澡的交情，你这臭德性我还不清楚啊？有事别闷着，来来，让姐姐为你开导开导。
　　想象着电话那头长相典型淑女说话却典型痞子，外加手舞足蹈的木简，沙澄饶是现在郁闷得想撞墙也不禁乐了。
　　——别笑别笑！小妞，你知不知道？半夜把我从跟力宏的甜蜜爱情故事中吵醒是非常非常没有人道主义精神滴？木简显然已经完全醒过来了，语调一如既往的夸张。
　　“木木，我很害怕……”沙澄打断木简的自我表演，闷闷的说道。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沙沙，我和你从8岁就认识了，一直到18岁那年你决定独自去北京上大学。这10年间，我们几乎整天黏在一块儿，我甚至知道你的任何坏习惯。可是有时候，我却觉得不了解你……当年你走的时候只说是要去寻找一个答案，我甚至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有时候我会想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知心好友看待，但是，我却是你唯一的最好的朋友啊……所以我理解你，支持你，当你想哭的时候给你安慰，当你感到累的时候给你拥抱，虽然有时候也会因为你的不说而感到失落。你知道吗？其实你像现在这样会半夜不管不顾的打电话给我我很高兴，想当年刚见到你的时候你可是一副冷冰冰的臭石头样……这感觉呢，就像是看到叛逆的女儿慢慢地对自己敞开了心扉……
　　“噗……”跟木简说话总是很容易被逗乐。
　　——咳咳……正经点……跟你这孩子说个话真不容易，还老得循循善诱……你刚才说害怕来着，怕什么呢？是找不到答案吗？还是说你害怕找到的答案让你失望痛苦？
　　“我……我不知道……也许我一直都知道答案，只是不愿去承认而已。我怕到找到答案的那一天，我将不再是我……怎么办，木木？我到底要怎么做……”
　　——哎……木简叹了口气，说道，那么你此刻愿意放下你过去所一直执着的东西回来吗？
　　“不……我不甘心……”
　　——那既然决定了，就别婆婆妈妈的了。大不了到时候情况不对赶紧回来吧，到时呀我给你挑个好男人嫁了。话说你觉得我表哥怎样？人家也算是年轻有为，英俊潇洒，且上得厅堂入得厨房啊，哈哈哈……
　　——沙沙？沙澄？姓沙的？靠！又睡着了！敢情拿我当催眠药呢！
　　距北京一千公里外的木简愤愤不平的盖上手机，经过这大半个小时的奋力演出后，木简已经睡意全无了。刚才听沙澄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木简将头重重埋进枕头，轻轻的叹了口气。
　　我最亲爱的朋友，想要做什么就去做吧，不要悲伤不要彷徨。我要往日的阴霾，再也遮不住你的眼。我要离别的萧索，再也不会成为你的梦魇。我要你光华璀璨，自由自在。我要你无拘无束，满身华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