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之下》竹林里的小红帽

1、顾军长 顾清，名字

　　顾清，名字很是清冷文雅，但自从那年大兵闯进顾宅，把老顾一家老小挨个毙了后，那份温雅就鲜血被洗尽了，并洗凿出了份属于劣玉的冷硬。
　　他是庶，祖上没名爹不疼，短短的十二年的少爷生涯里也没寻到娘，顾宅被清洗一空，对他而言只是生活境遇的巨跌。
　　他血葫芦一样倒在津城的渡口码头，觉得自己是快要死了的，并且应该归咎于那些大兵，于是那些大兵在他的垂死的光怪陆离印象中，勒着一身皮带扛着枪，又把顾宅打杀强砸了一通，面目也随之变得丑恶无比起来。
　　但那身温暖的黄皮子的军装厚棉袄，武装带里头扣着的，只露一点头就能让人生寒畏惧的17毛瑟枪，却突然鲜明而充满诱惑了。
　　顾家是死绝了的，所以以后他就是说一不二的顾老爷子，顾清这样想着，欺骗自己从容赴死了。
　　没死成，死了他现在就不会在岭兰山上打鸟了。
　　他在打鸟。
　　用一支三八大盖，一动不动小半天了。
　　副官不敢提醒，全队就停着，等他打完鸟。
　　但他其实也没有在打鸟，他是突然想起来了那些往日时光，被意图扩张的郑军捡去充当伤亡，所以他醒来时，黄皮子军装已经上身了。
　　并且很顺当的扛起了枪，一队强拉的十个新壮丁，就他跟个神经病一样傻乐。这份神经让他在郑司令眼里脱颖而出，因为郑司令也有点神经病，同病相依。
　　他就在这种畸形的环境里成长了，是好一颗歪脖子树，直到遇见谢斯年。
　　走了个大神回来，视野里的那只鸟居然还在，盘桓不去，上下翻飞，顾清扣下了扳机。
　　应声而落
　　“军座好枪法！”
　　周围人这么附和着，顾清背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拍马过去察看。
　　不看内在的话，他其实是挺俊朗的长相，堪称金玉其外。肤质细腻，只是常年洗不干净，一双男人少有的，眼睫搭下便温柔如江南烟雨的杏核眼，却也是世上最冷漠残酷的一双，他搭下眼皮子时，是万里雪飘，冰封江南。
　　谢斯年就讨厌他这一点，但从不明说，只是有机会就要按着顾清用热毛巾给他擦脸，再伸出双手以捧托的姿态揉搓他，掌心是芳香白嫩的雪花膏。
　　顾清推拒，但做的是欲拒还迎的勾当。
　　舒服时迷了眼，江南的冰雪就化了。
　　行伍里有契兄契弟，他知道，但他比谢斯年大一岁，就迟迟开不了这口。人家是知识分子，他是老兵油子；人家是良民，他是匪兵；人家有爹有娘，他是根野蓬草；人家说话引经据典，他开口只会……
　　“我……！”
　　顾清生生把那个字嚼碎了，咽了回去。
　　板着脸，从地上爬起来，不知不觉已经深入林中了，小半生的生死拼搏让他立刻警戒起来，回头却看不见队伍。
　　他和这些人感情并不算深，真正的老部队跑的跑死的死，早不知做了哪里的鬼，这些是他投奔湘军后招的，整天嗷嗷要饷粮，顾清知道这些人就是群野狼，要是哪天他拿不出饷粮来，他就是饷粮。
　　故而他现在居然生出了个罗曼蒂克的念头，就这么孤身一人去投奔谢斯年罢！没有部队他就不是匪兵，不懂文化可以向谢教授学嘛！
　　他立刻就清醒了，野狼们靠他吃粮，但他没了队伍大概也是匹杂种狗而已。
　　他抽出了另一只枪，打鸟用三八大盖，打人还是得汉阳造！
　　他后退着，在没过脚面的枯叶里小心翼翼的挪动，破碎的声音不绝于耳，他朦胧的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低头一看，那地上的枯叶除了被他踩碎的之外，各个完整干燥，这林子，竟是没活物来过的！
　　顾清越向前走心里越发毛，他端着枪，精神绷到了极点……
　　突然听见了脚步声！
　　他停了下来，那声音来自东南方向，顾清寻了颗树干粗壮的老树，弓腰藏在后头，只把准星留给来人。
　　那不速之客终于出现了，子弹同时出膛！
　　之后顾清就见了鬼。
　　那来者穿着很古气的宽袍大褂，束着老书里的才有的发髻，活像画魂成精。但最恐怖的是，那人只是抬起手，指尖便夹住了那颗子弹。
　　的确是见了鬼。
　　人是不能和鬼斗的，顾清头皮一麻后，转身撒腿就跑。
　　“顾师兄？”
　　顾清顿住了。
　　袍袖太长，那人“飘”到他面前，
　　“顾师兄，你在禁林做什么，亏是我来，不然就等着挨罚吧。”
　　顾清的手猛地一攥，他本想直接用枪托砸晕这人，却觉着手上突然空荡荡的，那支枪不见了，同时身上出现了和来人十分相似的一身墨蓝衣服，只是要更狼狈糟污些，好像在地上滚过几遭。
　　但是，顾清扯扯身上出现的新衣服，估摸着面料不错，从繁复的暗纹看得出之前是件很不错的华裳，换那身黄皮子不亏。
　　他被吓傻的时候不多，上一次是造反被郑司令逮住，他冷峻着脸，却被来人当作了冷漠，那人也不恼，笑呵呵的继续说，
　　“顾师兄，你这回可太过分了，禁林可是绝对不允许随便进来的。”
　　顾清瞪着他，似是目光太盛，让那来人的目光开始左右闪烁。
　　他在心虚，这个判断一出，顾清就放松了下来，转而开始试着掌握主动，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来做什么？”
　　顾清问的太直接，那人愣了一下，不再做表面功夫，
　　“顾师兄，你别声张，我是有师命在身不得不为，你可不一样。但兄弟也不为难你，你去禁林里为我取来东阳草，我就当……没见过你。”
　　顾清皱了皱眉，心里隐隐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东阳草？那是什么？”
　　来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很好找，通体红泽如沐血，往西走，会遇见的。”
　　顾清掂量着这玩意儿不是很危险，就是个不能碰的禁物，不过他别无选择，
　　“你们这山里的道士，法术不错，但也不怎么清心寡欲啊。”
　　顾清琢磨着，往西走说不定可以找到部队，或者可以走出去这什么禁林，大不了翻个山，等出去了就带人端了这窝道士，好东西不少的样子呢！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逃再说。
　　“我没刀没枪，不能就这么进去。这里就咱俩，我死了，你就自己进去吧。”
　　来人犹豫了片刻，给了顾清一柄“玻璃”剑，这东西触手冰凉，看着就脆的很，
　　“不成，这碰下就碎了！”
　　顾清说着提剑狠狠往一旁树上一敲，那柄剑竟像道无物的光一样穿过了树。就在他发愣时，那道士一甩袖，一整颗树从平滑的断层轰然滑倒。
　　“你疯了吗？要是把长老们惊动，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赶紧去吧，秦霜可是地阶珍宝，够你用了。”
　　那道士说着话，走到那颗树前，见他伸手轻抚了一下，那颗树便凭空消失在他的面前，嘴里还在嘀咕，
　　“水晶枫拿来烧丹炉最好了。”
　　顾清转身往那禁林深处走去，却不敢再打一窝端的主意了，好家伙，他这是遇见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