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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最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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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是由谢苍主持的葬礼。
仪式很简单,完全是按照徐熹的性格来的程序。爱人发言,回忆,哀悼,告别,足以。
无需大宴宾客,无需镂簋朱纮。
他和徐熹第一次约会,在私人影院里看了《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
当时徐熹和他说。
若她死时,不想有过分严肃盛大的仪式,不需要刻意表演出的悲痛,只要相近的人到处,追思即可。一两个小时,来客们便可以打道回府了。
当时在黑暗中。
对面电影屏幕投射出光亮。
他悄悄地牵住了徐熹的手,不敢使劲,自己先红了脸。
葬礼极简,并不对外公开。
谢苍亲自拟定了来客名单,都是些故友,大多是大学时认识的,还有几个粉丝。至于媒体和关系冷淡的亲戚,他轻描淡写地忽略了。
他希望这能带给徐熹最后一丝宁静。
谢苍恋爱时心眼极小,律己之严,律徐熹之严,几乎令两人共识的朋友瞠目。
他不想让徐熹和任何异性有稍微稳定点、深入点的关系,到处用上“唯一”这个词。
当然,他自己则更甚,除必要,还其余异性几乎断绝来往,招呼都不打,绅士风度仿佛做梦。
现在的谢苍,已经可以亲自给徐熹的其他前男友写请柬,邀他们来葬礼了。
还说是整理遗物,有些,他想,徐熹应该是希望把这些东西“物归原主的”,譬如说之前送的礼物,亲手写下但未发出的信件。
私心来讲,谢苍恨不得都占为己有。
不过。
也没有必要了。
“人都不在了。”
这是赵乘安慰他的话。
葬礼当天,自然气氛冷清。
来人不过几十个,都是有些感情在的,固然伤心是真的伤心。
林敬瑜和荀钊都来了。
荀钊倒是正常打扮,坐着轮椅,神情温淡。林敬瑜还带着个未婚妻,打扮得堪称“富丽堂皇”,像是来砸场子的。
随他去吧。
整场葬礼的布置,在旁人看来,可能有些离经叛道,但是,应该会是徐熹喜欢的那种。
谢苍恍如一场大病过去,形销骨立,面色青白,一个人站着,茕茕然,感觉下一秒就要脱力倒下去。
他说很感谢各位到来。
一边说着,泪水就失控地流了出来,无意识的克制。
说为了完成这篇讲稿,他打给了不少同学朋友,其中大多数今天都在场,当时多有叨扰,请见谅。
说,很多人觉得徐秩是个孤僻的人,一个渴望随性又自我约束的人,一个矛盾的人,以致于一个痛苦的人。
他哽咽了。
继续说。
说:“她是个拼命的人,为了一个目的,可以咬牙坚持好长一段路,曾经为了拍一场跳水戏,大冬天冻到唇色青紫也力求完美。
她也是个敏感的人,几乎患得患失,可心情好的时候,又像春天遗落的嘴唇般,干净而平和。
她很喜欢唱歌,很多次很多次,我在一旁伴奏,她唱。而今回首,才发现美好难得。
她尤其喜欢卡尔维诺和波伏娃,加缪和乔伊斯,喜欢米兰·昆德拉和杜拉斯的语言情调,喜欢安吉拉·卡特的叙事风格,喜欢波德莱尔,偏爱博尔赫斯。
有一段时间,她非常喜欢元稹的那首‘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每每谈及这首诗,她首先会引经据典地痛批一顿元微之,然后再絮絮地讲,这首诗多么多么动人。
最后痛下结论,世界上无此深情。
有的所谓情深,不过如马尔克斯笔下的弗洛伦蒂诺,铿锵有力的‘一生一世’,厚厚的一本记录。
你们看。
光是让我一个人站在这里说,说些我印象里的徐秩,仿佛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但让我感到可怕的是。
很多记忆都开始褪却了。
我还保留着她送给我的画,却忘记了她画画时的模样;一起作的歌词我至今会唱到,却难以忆起当初她写词的详细寓意。
当初那个委屈得想哭,找不到去处,来找我的X,已经是很遥远的存在了。
她倔强而脆弱。
自以为是又幼稚的天真。
有时候想得逼仄而尖锐,恨不得把人心看出个洞来。
有时候又弱弱的,钝钝的,带伤回来,半是掩藏,半是袒露,以渴求的姿态,故作矜持地接受他人施与的善意。
她喜欢钻牛角尖,丝毫学不会放过自己,往往戳痛了别人,也暗伤了自己。
可惜的是,这样的她,在我们分开后,我才真正看得清晰。
那时我们都太年轻,争锋相对,互不相让。
连挽留和退步,都是那么的隐晦。需要漫长的岁月冲刷,才能勉强辨认出当时的心迹。
于是一切。
为时已晚。
……”
谢苍业已泣不成声。
他背脊佝偻,伏在棺木上,几乎完全失去了内在的支撑。
说到最后,一字一句,几乎恍惚。
没人听清了。
几个朋友走近安慰,道是“节哀”。
节哀顺变。
只有此刻。
手下是冰冷的棺木,虚伪的花簇。
旁边几个人,神情肃穆,节哀节哀。
谢苍才感觉到,徐熹死了。
他想。
徐熹不能怪他几乎毁了她的葬礼,说他哭的模样惹人嫌弃,一如她之前的评价。
她应该是能理解他的。
正如,无数次,他妄想跨越大雪,回到过去,找到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