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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云生二 要是那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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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是杀红了眼,除了自己之外皆是敌人,已经没有补救的机会,也无需再做无谓的补救,错误一旦犯下便没有了回头的余地,天地之大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处,那就一起毁灭,一起同归于尽吧。
理智逐渐丧失,凌回带领冥铠死侍如入无人之境,挥刀怒斩如割草芥,不绝于耳的咒骂和撕心裂肺的喊叫只让凌回觉得吵。
突然,一声婴儿的啼哭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天地混沌间划开了一道缝隙,浓烈的血腥气淡去,凌回闻到了久违的不带任何气味的空气,杀戮暂停,残月破散为一缕黑雾,凌回缓缓摘下假面,在一片哀嚎声中寻找那一声脆弱的哭喊声,声音是从一个女人怀抱的婴儿那里传来的,凌回像没有了灵魂的傀儡般由着那一声脆弱的声音操控着,向着女人的方向走了过去,他不记得女人的样子,只记得自己抱起了那个正在啼哭的婴孩。
那个孩子很小,很脆弱,裹着他的襁褓上沾满了鲜血,那时的凌回已无力分辨怀中的婴孩是否受伤,只是他在哭,他便认定他是收到了伤害,但他该如何去救?一身血污,肮脏不堪的双手,鬼气横流的灵力,都配不上怀里这个纯真干净的灵魂。
有了,凌回突然想起,还有元气可以用,那是他仅剩的还算干净的东西,一丝淡如月色的元气自凌回的胸口缓缓流出,流进婴儿的身体里,哭喊声渐渐弱下去,一双未被世俗污染过的纯净双眼缓缓睁开,两相对望,相顾无言。
片刻后,怀里的婴孩居然,笑了。
疼痛自腹部蔓延,凌回抱着婴孩缓缓低下头,一把仙剑的剑刃从自己的腹部穿出,差一点刺伤了怀里的婴孩,凌回立刻将孩子向前托举,生怕剑刃伤到孩子,但也是这一低头的瞬间,手中的孩子便被一把抢走,凌回还没有反应过来,又一把仙剑从正面刺入胸口,刺穿了他。
夺走婴儿一剑刺穿他胸口的人,他想起来了,是青璇派掌门周正清。
婴儿很快便消失在凌回的视野中,回没有了假面,他索性闭上眼,挥起了刀。
杀戮继续,刚刚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整场杀戮的惨无人寰,昙花开后,只一瞬间便凋零了。
原来如此,那时的孩子是云生,凌回空洞地望向前方,一幕幕的回忆接踵而来,一直以来的疑惑迎刃而解。
难怪自己的结界对他无用,难怪残月能够认他做主人,难怪他能够自如出入玄冥宫,作怪的不是什么血缘,而是那一丝元气,结界、仙器、地界都把云生认成了自己。
竟是如此。
原来如此。
那后来呢,后来的场景凌回没有见过,也无从回忆,但也不难猜测。
受伤的夫人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刽子手抢走自己的孩子护在怀中,她的丈夫拼了命夺回孩子送回她的身边,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在丈夫的掩护下顺着后山的路逃下了山。
但受伤太重,她无法御剑回到青璇派,幸得在山脚下遇到一个善心的妇人出手相助,将夫人和孩子一并带回了家。
夫人自知时日无多,便恳请妇人保护好自己的孩子,等待孩子父亲的到来,并拼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身上的玉佩放进婴儿的襁褓中。
那位好心的妇人,俞氏,抱着孩子答应了夫人最后的请求。
九重天那场大屠杀,各大派损失惨重,俞氏也从别人口中得知了这一事件,想着或许孩子的父亲没能活下来,或许没人会来接走这个失去了母亲的可怜幼童,她的生活并不富裕,却还是选择将这个可怜的孩子和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养在一起。
后来,孩子的父亲来到村庄找寻,善良的俞氏将穿着贵气的修士们带到了自己破旧的茅草屋前,想着孩子终于可以回家了,自己终于完成了那位夫人的遗愿。
但就在她进屋抱起孩子的瞬间,突然看到自己孩子落寞的眼神,她犹豫了,此一别,便是天壤之别,贵气的少主和低贱的贫民,一个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一个却只能以糟糠果腹以粗布蔽体。
俞氏慢慢放下了怀中的孩子,门外,孩子的父亲在焦急地等待,女人一狠心摘下了孩子身上的白玉佩挂在了自己孩子的身上,抱起自己的孩子便出了门。
狸猫换太子。
俞氏的丈夫回来后发现了这件事,虽也发了脾气但想到从此自己的亲生骨肉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从此衣食无忧前途光明,便也没有执着于追回自己的孩子,只是在几年后看着慢慢长大的孩子,终是过不了心里的坎,选择离开了家。
随着云生的长大,俞氏的愧疚之情与对亲生骨肉的思念之情也日益浓烈,她想尽自己所能去弥补,既让自己的孩子继续享受着优渥的生活,同时也不想亏欠这个眼前的孩子,可是天下怎么会有两全的办法。
“娘亲希望我能拜入青璇派。”
逍遥峰下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村庄的妇人又为何执意要求自己的孩子拜入从未到达过的门派?
赎罪罢了。
俞氏怕青璇派起疑,必定是换了一种身份成为浣洗房的女工,如果知道是救自己儿子的恩人到来,凭周正清正直善良的为人又如何会怠慢,又如何会让恩人的儿子只敢在工作之余靠着偷听偷看才能偷学到一招一式。
一个母亲的私心,一场狸猫换太子,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凌回的眼前浮现出初次见面时,云生哭花了的脸,他孤身一人来鬼山深处寻找本该属于他的玉佩。
他本该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主。
咳。
凌回毫无征兆地咳了一口血。
傅煜赶忙扶他躺下,此时的凌回也没有坚持硬撑的力气,身体软如片羽,轻飘飘落回到床板上。
傅煜拿起方巾沾湿,细心地为他擦去嘴角的血迹。
凌回气若游丝地问道:“傅煜,你说云生早就知道了?”
傅煜回答道:“他没有说,但也没有表现出震惊。”
凌回长吐一口气,云生那么聪明,一些蛛丝马迹说不定早就推理出来了。
“据说是你们修仙的人哦。”
这句话,只怕是早已传遍了巴掌大的云下村,云生推理过,猜疑过,只是他无法相信,也不敢相信,他可是个被拳打脚踢到全身战栗都能忍住不出一声的人,他可是个站在空无一人的夜色中都要靠小心翼翼地张口呼吸才敢流泪的人。
凌回不敢想象,那一夜站在空旷山野间的云生,内心是怎么想的呢?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因为不存在的理由,被一个很可能是窃取了自己身份的人不断欺凌,而自己却只能无辜承担这一切。
云生的哭,到底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还是因为精神的煎熬?
一深想,凌回便感觉到钻心的疼痛,对于云生,他一直自认为问心无愧,即使已声名狼藉,罪行累累,但这一切,都只是对于其他人,他一直坚信这一切至少与云生无关,甚至于云生能拜入青璇派,能成为掌门弟子,虽然他从未邀功,但在心中,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在帮云生,无论那一丝猜忌的血缘关系是否存在,他对于云生都不曾有过任何亏欠。
但现在,他一直自认为的问心无愧,却变成了微不足道的赎罪,他没有帮云生做成任何事情,那些他自认为云生得到的,却是原本就该属于他的,是自己,把原本属于云生的一切,生生从他手中夺走,不仅如此,还带给了他无数的苦难灾祸,而自己居然一直以善人的姿态自诩。
他本是仙门世家的少主,本该有幸福的家庭,爱他的双亲,本该从小享受优渥的生活,在宗师堂饱读诗书,在习武场意气风发,大好的前途,世人的赞誉,本该一帆风顺的人生,只因自己的出现,云生只拥有了短短的百日。
如果不是孤禅出现说出实情,云生竟然还打算放弃自己拿命换来的掌门弟子身份与一个臭名昭著的人同流合污。
凌回艰难地咽下不断上涌的痛楚,要是当年没有从地宫中走出来就好了,要是当时乖乖喝下毒酒就好了,要是顺利沉溺冰潭就好了,要是放任暗杀就好了。
要是当时,不是选择袖手旁观,而是出手制止一下,哪怕只是制止那一次,只是那一次呢。
凌回闭上眼,不再言语。
眼前的白变回了黑。
良久傅煜小声说道:“掌门,云公子,他和颜士卿,其实是一样的。”
凌回没有说话,傅煜以为他睡着了,便站起了身,悄悄走向门口。
傅煜的手刚抚上门,凌回闭着眼幽幽地说道:“你说,士卿和云生,谁会更恨我一点?”
闻言,傅煜转过头看向床榻上的人,凌回闭着眼,安静地躺在床上,仿佛刚刚的话并不是出自他的口。
傅煜注视他良久,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