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37》sorry·L

2、编号37 [下]

　　六．

　　6.1
　　6：42 A.M.
　　单若从床上弹起来，额头随之撞上了床头的边缘。前一秒钟她的手机在下面的书桌上、一堆杂物之中发出了震天的「铛铛」两声。
　　她伸长了一只手，半个身子倒挂在床边，从桌上够到了手机的挂绳把它拎上来，然后砰地倒回到枕头上，长出了一口气。
　　推开滑盖，上面是Winter的一条信息。
　　「从今天开始的一个半月，我去过城大学上选修。」
　　她写道，
　　「阿若，我们暑假见。」
　　……我去过城大学。
　　过城大学。
　　过城。
　　单若盯着天花板，手机从手中滑下来砸在床上，发出轻微的喀啦一声。

　　过城。过城。
　　去年的暑假，高考结束后的旅行，那个凉谧而特别的山中小县城——
　　街头巷尾的绿化带里漫布的野生三色堇，和关于它的花语「Missing」的两个解释。
　　Winter失踪的那两个小时。
　　道路两侧熙熙攘攘的夜市、昏黄的灯光和偶尔经过的车辆。
　　和白天的空寂截然不同的热闹，却又不同于大城市的繁华的那种、恰倒好处的温度。
　　第一次去酒吧。
　　彻夜的打牌、UNO游戏和真心话大冒险。
　　老旧却无比整洁的旅馆，大厅里仿古的装饰和六面不同时区的挂钟。
　　自己没有问出口的困惑。
　　还有，秦隧的告白。

　　她轻触着键盘，不仅没有想象中的急切，而是甚至带一点犹豫的感觉。
　　「Sanke.」
　　「现在我全部都不明白了。」
　　单若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彻夜没有关机的电脑有些发烫。她把机身贴近脸颊，感受透过外壳保护膜传来的温度。
　　不象往常第一时间的回复，这次Sanke过了两三分钟才发过消息来。
　　他说Fall，我知道我们这里最近在流行一种角色扮演的游戏，唔，可能不太算是游戏，你可以理解成是心理测试或者实验之类。就是当你对自己身边发生的某件事，明明是亲身经历过的，却就是理解不了的时候，找一个或几个完全置身局外的人，让TA扮演事情中除你自己之外最重要的其他人，然后尽量完整地把整件事、连同其中人物的性格特点之类的描述出来告诉这些人，这样熟悉各自角色之后，就可以简单地为你重现事件当时的每一个具体的情景，当事人自己通过提问或者对话来发现自己内心隐藏的一些细枝末节，从而获得比较客观的结论，或者说，理清自己的思路和情感。
　　最后他讲，你如果愿意试一试的话，我可以帮你的忙。
　　单若一手按在Enter键上，眼睛看着屏幕，食指无意识地微微发颤。然后她终于松开回车，一个「好」字从编辑框跳进了聊天对话里。

　　「看完这条消息之后，清除上面这些聊天记录或者重新开一个空白的对话框。现在开始我的身份是Winter，我对你的称呼是「阿若」而不再是Fall，时间是2005年的7月30日，地点是过城。」
　　Sanke又恢复了之前的回复的超人速度。
　　「三天前我们和另外五个人到达这里来旅行，现在我们是在所下榻的旅店里作一次深谈。对，就是那家走廊装饰成船舱造型的老旅馆，正对小会客厅的墙壁上挂着一个舵的雕塑，房间窗户看出去是空旷的大街。」
　　「OK. Let’s begin.」
　　……大街接着看过去，是一个闲置的游乐场，虽然是一天中最炎热的午后——即使是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靠近紧闭的窗还是可以感觉到室外传来的炙热气息在玻璃两侧弥漫——旁边一轮新月形状的露天游泳池里，居然还有四五个人影在水中嬉戏。再过去的人行道后面，放着几台大型的娱乐设施，多半也是很久没有开放过的了。整个视野里都是一片荒败的气氛，给人的感觉就是如同泛黄的老照片一般，几乎要覆上厚厚的灰尘：以致于她记得自己站在窗边向外拍照的时候，Winter在旁边说，这张回去绝对要命名为「遗忘」才对。
　　单若一点点松开了刚才因为紧张而用力地互相交缠的两只手，往事熟悉的一切带来了一种神奇的安抚效果，让一直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思绪慢慢进入了状态。液晶的屏幕逐渐在面前幻化出在记忆中重叠的景象。她闭上眼睛，让那些场面一幕幕摊开，沉进冥想之中。
　　「Win，你还记得在来的火车上的事情吗，我们七个人在玩UNO的时候，之骛问说「遇到绝望到快要撑不过去的事情时怎么办」你的回答是「总会宽阔」……」
　　「不，你忘了前面的半句——我的回答其实是，「过后总会宽阔」，「过」是暗示过城，而「后」指的其实就是后翎。那时对我来说，可以算得上「绝望」的事情就是千算万算还是没能跟他在同一所大学吧。」
　　她用手在沙发扶手上写着，边娓娓道来。
　　「过城的市花是三色堇吧，几乎遍地都是。昨天在过大的图书馆里，你说它的花语其实不止是思念，那还有什么呢？」
　　「我觉得其实是「Miss」吧，你看——翻译过来就是想念和，错过。」
　　「哦对了，，从过大回来之后，傍晚你又不声不响地出去了两个多小时，晚饭时候才回来——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又去了一趟过城大学，去咨询了教育局今年新出台的、关于本省的部分大学可以互相承认选修学分的政策，并且预先提交了申请。下午去的时候你们肯定没有注意到校门口贴的那张以前100名的成绩考进那里的红榜——我在上面看到了后翎的名字，整张公告上排名第二。」
　　她转过头来，眼中的光芒穿透空气四散开来。
　　「…那后来晚上的时候，在KTV里，你说自己唱的那首《翅膀》要送给一个人，是翎吗？或者，还有什么意思？」
　　「那是你，阿若。」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探身过来给单若一个紧紧的拥抱。
　　「我逃避了三年，可是仍然不想放弃。即使现在我下定决心去追求我的爱情，而你知道的，你一直以来对我的重要都不会改变。」
　　……用你给我的翅膀飞我懂这不是伤悲再高都不会累我们都说好了用你给我的翅膀飞我感觉已够安慰乌云也不再多我们也不为谁掉眼泪 。

　　「THE END.」
　　两人一阵静默。
　　最后还是Sanke先开口，
　　「Fall，我有一个问题…你的英文名字，是因为Winter么？一个秋天，一个冬天…？」
　　「…「fall」这个名字本来取的是「散落」的意思，后来才发现还有秋季的含义。就好象「Miss」一样。」
　　「好吧。最后提醒一下咯，今天是Winter的生日吧，你之前跟我说过的……你大概比我记得更清楚的。」
　　——5.21，双子座的，同样是第一天。
　　「谢谢你，Sanke。」
　　单若重新拿起手机，回复信息的界面还开在那里。
　　她说生日快乐。
　　她说Win，你要加油。
　　然后信息已保存并等待发送的提示跳出来，旁边的图标是一侧扇动的翅膀。她记得用的主题是跟Winter之前一起下的，一模一样的左右翅膀，两个人的合起来正好是双翼。

　　「……用你给我的翅膀飞我懂这不是伤悲再高都不会累我们都说好了用你给我的翅膀飞我感觉已够安慰乌云也不再多我们也不为谁掉眼泪。」

　　6.2
　　【系统升级】：记忆储存与释放功能；虚拟人物合成。
　　时间：2007/5/21
　　自动开启：是
　　路径：C:\Documents and Settings\Administrator\「开始」菜单
　　相关控件：详见列表，共15条。
　　学习功能：测试期[高级]
　　END.

　　七．

　　7.1
　　单若打着哈欠走进卫生间里，半睡半醒地摸索着打开灯，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蓬头垢面，眼睛因为过度的睡眠而肿得不象话。
　　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半。
　　自己才刚刚躺下去不到一个小时。

　　「妈，我那双灰底银边的靴子呢？」
　　单若探出头去，一片黑暗之中厨房里微弱的光亮凭空晃着，其间一个忙碌的身影屡屡闪过，说不出的诡异。
　　过了一会儿，回音才传来：
　　「你那么早起来干什么？快回去睡觉！」
　　「到底在哪里啊？」
　　单若固执道。
　　「……电视柜左边第三个靠上的收纳箱里。嗳，这都几月了啊，你还穿靴子？小心捂出病来！」
　　母亲的声音顿了顿，
　　「这几天我要值班，所以都在医院，今天的早餐跟午餐都做好了，在冰箱里，微波炉里也有一些，后面几天你自己看着办吧。现在天气那么热，记得下午不要出去玩，会中暑的知道吗，……」

　　已经八月了。
　　母亲收拾好之后就离开了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可以听到窗外空调的冷凝水坠落击打到楼下的遮阳板上发出的声音。所有的住户统一起来，使这种滴答声因为彼此汇集而被加倍地放大起，以至于传入耳中的已经是整齐划一的砰砰声。
　　单若看着窗台呆了一会儿。
　　大学的暑假早了一周多就开始，所以这样昼伏夜出，生物钟完全颠倒的日子已经过了四十多天了。过得大概是很空虚的吧。
　　她回到房间里，轻手轻脚地扣上了门，然后从桌上大堆没想收拾过的杂物中抽出自己的笔记本，却发现因为没电已经自动关机了。单若愤愤地再次起身去找充电器，又是一阵没头绪的乱翻之后，终于艰难地从杂志架中拉出一个插头插上。
　　又是好几天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她拎过手机给Winter发信息，摁了一半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这几天我家又没人了，要不要叫他们一起到过来开Party之类？」
　　等待开机的间隙，单若托着下巴蜷在椅子上，慢慢地想到，
　　又是一年的夏天。就快要大三了。
　　认识Sanke已经这么久呢。
　　屏幕忽地闪了一下。
　　双击，登陆，最近一次更新之后蓝底黄字的「37」变成银白色中墨绿一撇的图标。重复了无数次的，习以为常的动作，和随之而来的一种莫名的、隐隐的不安。
　　「Sanke，我们见面吧。」

　　7.2
　　【系统备份】：所有。
　　时间：2007/8/2
　　系统编号：3•7（第四代）
　　学习功能：检测合格
　　内测：通过（详细资料见Z盘记录）
　　公测：通过（详细资料见Z盘记录）
　　状态：人工智能系统已通过（具体条目参见列表，共7项）；现等待上市。

　　尾声．
　　实验室旁的机房中，突然有铃声骤响。
　　值班室里穿着工作服的一人站起来，他在主控制器前解除了警报，然后摘下门旁边的讲机。
　　「喂？老大，37的测试已经全部搞定了。」
　　他身边的超级计算机在自动敲着一行字。
　　话筒里那端沉默了一阵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拖长的声音：
　　「是吗？那三七计划的程序测试可以算通过了，接下来准备投入市场吧。还有，你等等把参加公测的网友和之前内测的志愿者的资料全部发给我看一下。」
　　「…另外，为了做公测开的那个免费软件网站现在也可以关闭了，还有其他的细节，你尽快着手去弄吧。」
　　「对了，NO.37应该有一个新名字投产吧。」
　　对方思考了一阵。
　　「这样吧，产品名还是继续用公测时的名字好了。是叫「Sanke」吧？」
　　「是，没问题。」
　　他放下话筒，Sanke刚刚敲进去的那行已经重复过三十六遍的字已经出现在聊天记录的最后一行。

　　「Dear Fall, I haven’t told you that I’m just a computer. I’m really sorry.」

　　——总有一天，那些无法再继续的谎言，会汇集成一片名为欺骗的沼泽。
　　——而我竟然已经这样的深陷其中。
　　——这样的，开始依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