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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死 在北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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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阳城城北有一座高宅大院,朱红大门前两座石狮威严端坐,门外车马门客络绎不绝。像这样的大院在京城内并不少见,稀罕的是那正门上高悬的牌匾,乃本朝太.祖皇帝亲笔御赐,牌匾上赫然写着五个大字“敕造太师府”。
当年太.祖皇帝建立政权后,朝中各亲王大臣纷纷在京城开门立府,多是由皇帝将前朝亲贵的府邸直接赐予当朝权臣。而由皇帝亲自选址,敕令新建府院的,当时便只有这一座太师府。
这太师府的主人,正是康朝建国后的第一任太师——王婴瀚,此人本是前梁进士,满腹学问,却因不满梁朝暴.政而弃仕从儒,在家乡铸州做了一位教书先生,然其博学之名远扬,许多人慕名前来求教。北堂洪倾与安修能年少时都曾受其教导,算得上是二人的授业恩师,深受二人敬重。
王婴瀚育有一女二子,长女王若昭继承了父亲的才学,素有“铸州第一才女”之称,与安修能同龄,正是安修能的原配王氏夫人,只可惜佳人命薄如花,年方三旬便因疾离世。长子王若晰、次子王若暄却资质平平,不必多说。
北堂洪倾建国后,下旨新建了太师府,请王婴瀚为新朝太师,两个儿子也进了京城为官。只是这王老太师年事已高,精力有限,只上朝理政三年多便辞了官去,回府养老,然其府邸仍被称为“王太师府”。虽然王婴瀚的两个儿子在朝中担任的并非要职,但是他的门生众多,遍布朝堂,继任太师严大人也是其门生之一。
再说这安慕狄,虽非王氏夫人亲生,却一直与太师府来往密切,尤其是那王老太师,自己的三个亲生外孙已故,便对安慕狄这个安家仅剩的孩子特别疼惜,比亲生子孙更甚,安慕狄自然也对这外祖父甚是尊敬爱戴。
如今这老太师已过杖朝之年,近几年来身子一直不好,最近更是生了一场大病,卧床不起。此次王婴瀚重病,安慕狄急匆匆自军营回京,日日去太师府病榻前侍疾。自从安慕狄回京,王婴瀚病情似是有所好转,每日会醒来片刻与安慕狄说上几句话,只是进食仍有些困难。
这日安慕狄自寒山寺回城,先去了太师府看望外祖父,见他今日气色好转了许多,午时竟能吃下几口稀饭,还与安慕狄说了会儿话。
安慕狄昨日一直在寒山寺诵经祈福,夜里一宿未眠,今早又匆匆赶回城来,如今看到外祖父病情好转,放下心来,自己方觉得疲惫,待王婴瀚入睡后,安慕狄没有像往日一样在病榻前守到夜晚,便提前回了国公府。
到了修竹留云苑,见彦心云的房门关着,思量着她应是正在午睡,便回了自己房里。
过了少时,安慕狄躺在床上正要歇息,忽听见有人轻敲自己的房门却不说话。安慕狄起身开门,见是彦心云正双手端着一碟点心站于门外。
“郡主?”安慕狄唤道。
门外的彦心云看到安慕狄穿着中衣,颔首说道:“打扰殿下休息了。”
“没有,我正打算穿好衣服去看看我那小羊呢,郡主请进。”
彦心云走进安慕狄的卧室,将手中的点心放于桌上,说道:“听闻昨日是殿下的生辰,只是昨日殿下不在府中,今日心云特为殿下做了西羌小食,聊表贺意。”
“哦?”安慕狄先是一愣,随后惊喜说道,“竟是郡主亲自做的,有劳有劳,快请坐。”
“此糕名为‘如意糕’,是我们西羌人过生辰时常吃的一种糕点,殿下可以尝尝。”彦心云坐于桌旁温和说道。
安慕狄拿勺子尝了一口,不禁赞道:“嗯,酸中带甜,果然好吃,不知做起来可麻烦?”
“做法简单,用料亦是寻常,只需用到山楂、红豆、糯米与芝麻,殿下喜欢便好。”彦心云微笑答道。
安慕狄又尝一口,问道:“可是因为这糕点名字寓意好,所以常在生辰时食用,便如中原的‘长寿面’一般?”
彦心云浅浅一笑答道:“殿下此言猜错,实则是因西羌人生辰时爱吃此糕,然后才被取名为‘如意’。”
“哦?”
“关于此糕,在我西羌至今流传着一个小故事,不知殿下可有兴趣?”
安慕狄点头说道:“请郡主说来听听。”
彦心云眼神看向远处,心绪亦飘向远方,悠悠说道:“百年之前,西羌尚是几个以游牧为生的分散部族,居无定所。相传有一户牧民,父亲每日外出游牧、耕猎,母亲则留在居所照顾孩子,若赶上家人生辰将近,父亲便会出门多日,回来时带回一些草原上罕见的食材,母亲便会在家人生辰那日尽力做成孩子们爱吃的甜食,殿下面前这碟小糕便是那户牧民最喜欢的吃食。待到孩子们日渐长大,父母亦在老去,终有一日,父母亲人会离他们而去,往日温馨亦会一去不回……雄鹰离去,雏鹰振翅高飞,这是草原上最常见的景象。失去亲人的孩子会继承故人生前的责任,继续生活下去,一边流浪,一边寻找家园。多年后,昔日的孩童成长为草原上的英雄,统一八部族,群居于草原,称之为‘羌’。日复一日,草原的物产日益丰富,当年母亲做的糕点亦不再那样难得,但是在年迈的英雄眼里,仍是那道糕点最为美味。年复一年,人们在家人生辰那日亲手制此糕点便成了羌之习俗,并为此糕取名‘如意’,代表对家人最真挚的祝愿,亦彰显——即便人会生老病死,但是对家人的思念与爱会永久流传。”彦心云的故事讲完,见安慕狄尚未回神,于是继续说道,“在我西羌,对生死之事颇为敬畏,认为人去以后,执念仍在,且常伴于在世的家人身旁。而我自己认为,那所谓的‘执念’,不过是在世之人对故人的思念与记忆,只要这世上仍有人想起故人,那人便也不算真的离去。”
此时安慕狄仍然沉浸在彦心云的话语之中,自昨日起,她便深陷于对逝去亲人的思念与遗憾当中,心中痛苦,今日又因惦记外公病情而匆忙回城,一直未能静下心来一解心中之苦。方才听了彦心云之言,想到自己虽从未见过两位母亲与三位兄长生前面容,却不敢有一日忘怀亲人赐予生命之恩。依照彦心云之言,确实使她心中舒畅了不少……
“三水头午去了菜园,殿下那只小羊的腿伤已经好了。”彦心云见她表情舒缓下来,冷不丁的开口说道。
“嗯?”安慕狄愣了片刻,这才想起方才自己好像对她说要去看那小羊,于是答道,“啊,那便好。”
彦心云看安慕狄仍是呆愣的样子,料想她已将自己讲的“故事”听进了心里,便站起身来颔首说道:“殿下不必再去菜园,昨日殿下辛苦一天,便不打扰殿下休息了,心云告辞。”
安慕狄回过神来,见彦心云正要转身离去,情不自禁的开口问道:“郡主也认为我救那小羊回来,很奇怪,是吗?”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短短八字,彦心云温和答道,便再次颔首,转身走出屋外。
这夜安慕狄早早便睡下,且初时睡眠异常的安稳。待到深夜,安慕狄竟毫无征兆的躁动起来,却不得清醒,她的梦里不断出现从未见过的陌生之人,那人群当中忽现一辆马车,不知何时,王婴瀚恍惚出现,便要登上那马车离去,安慕狄想要向他跑去,却怎么也跑不起来,反而离他越来越远,她心中分外着急,便要大声喊叫“外公”。这时王婴瀚身边突然窜出一只瘸腿的小羊,那小羊跑向安慕狄,用头部撞击着她的房门,砰砰作响。
这梦中的声响吵乱了安慕狄的心神,砰砰砰,声响还在继续……
“砰砰砰……”
“殿下,殿下!”
彦心云被外面嘈杂的声响吵醒,朦胧中坐起,仔细听来,院子里似乎尽是杂乱的脚步声。她披上外衣下床,隔着窗子能看到院子里点亮了灯。
彦心云唤来三水,只见三水同样是身披外衣,手中提着一盏油灯,疾步走进屋来,向彦心云禀道:“郡主,是王太师府来人了,说是王老太师有些不好,长公主与定国公已匆匆赶过去了。”
彦心云知晓安慕狄与王太师府的关系,近日也听说了王婴瀚的病情和安慕狄日日去府上侍疾之事。今日这动静,怕是王婴瀚大限将至了,彦心云如此猜想着,不禁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竟赶在这个日子……”
三水将油灯放于桌上,倒了杯温水递给彦心云,说道:“郡主,现下子时刚过,您回床上接着歇息吧。”
彦心云又向窗子看了一眼,便饮尽杯中水,徐步走回床边去。
待到清晨,彦心云才刚睡醒,三水便抱着主人的衣物跑了过来,好事的说道:“郡主,王老太师昨夜里过世了,国公府的下人都已戴上孝了。”
彦心云看了一眼三水手中的衣物说道:“换件素色衣衫来吧,一会我们去趟王太师府。”
“郡主要亲自去吊唁?可是咱们西羌王府往日里跟王太师府无甚往来,便让王府的管家前去太师府行个礼不就可以了。”三水诧异问道。
“去这一趟便有了往来。”彦心云下床走至桌边坐下,接着说道:“况且咱们在安家住着,安家与王家是亲戚,咱们去了可显出对国公府的诚意,叫外面的人进来吧。”
三水唤来了侍奉彦心云洗漱更衣的婢女,彦心云洗漱完毕后,简单用了些饭菜,便带着三水,由采月随行领路,又路过西羌王府接上了王府的管家老巴,一同去往王太师府。
到了王太师府,只见府前车马盈门,前来吊唁者络绎不绝。
“王老太师门生遍布天下,当真可敬。巴管家,将帖子递过去吧。”彦心云吩咐道。
老巴走至门前递上拜帖,门前主管见了帖子,诧异的看向老巴身后的少女,忙快步走来行礼说道:“老朽拜见西羌郡主。”
彦心云虚扶起那主管,伤感说道:“今晨惊闻噩耗,王老先生驾鹤西去,西羌彦心云特来吊唁。”
那主管又看了一眼彦心云,仿佛仍有些难以置信,西羌郡主——面前这位豆蔻之年的小姑娘——竟亲自来太师府吊唁。只是现下哪容他多想,那主管向手下吩咐了几句,便亲自带着彦心云进了太师府内。
彦心云一行人进入府内,只见王婴瀚的灵堂布置的庄严肃穆,灵堂前不乏一些捶胸顿足、痛哭哀嚎之人。彦心云扫过人群,看到了身穿孝服跪于灵前低着头、身子不住抖动的安慕狄。
彦心云侧过身子,对候于身旁的主管说道:“国士西归,启明之星暗矣,天下文人共泣,何况子孙乎……两位王大人处不必通告,心云拜过王老先生,与长公主殿下说两句话便告辞。贵府宾客不绝,便不劳先生多陪了。”
那主管心中又是一惊,他本想彦心云虽贵为郡主,但毕竟是女眷,请王家兄弟二人前来到底不妥,不请又显失礼,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彦心云如此一说,不由得暗中松了口气,于是又向她深作一揖,便退了下去。
“西羌郡主前来吊唁,行礼——”随着灵前理事高声喊道,安慕狄缓缓抬起头来,正看到彦心云立于灵堂前礼拜。
待彦心云行礼完毕,安慕狄起身走了出来。彦心云见她脸上挂着泪痕,眼睛通红,已是肿的老大,料想她定是哭了许久。
只听安慕狄嘶哑着嗓子说道:“有劳郡主亲自过来了。”
彦心云轻叹了口气,上前握住了安慕狄的手,安慰说道:“斯人已逝,还请殿下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此刻安慕狄正是悲不自胜,身子冰凉,手心忽传来彦心云手掌的温热,心中也是一暖,便点头应了一句。
彦心云不再多说,只握着安慕狄的双手,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安慕狄心中欣慰了许多,催起一股真气,暖流瞬间游遍全身。彦心云感觉到了她手中传递来的暖意,知她稍微振作了一些,便轻轻松开了双手,告辞道:“殿下保重身体,心云在家静候殿下。”
目送彦心云离去,安慕狄心中仍有暖意,甚至有些灼热,此种灼热却与平日里真气护体的感觉有些不同。
安慕狄察觉到了来自胸口的异样,她不明所以的轻轻捂住胸口揉了一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了出来,转身返回了外祖父的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