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有千金堰》兮酒酒

9、【第09章】蝶几

　　眼看需要核实的账簿高高一堆，姜堰实在等不到第二天，熬到天亮竟然全部审核完毕，果然花岗岩的采购账目有出入。她也来不及收拾，拿了账册就往清政院赶。

　　离辰时还早，清政院的人并不多，以来就撞见了薛云默。薛云默显然昨晚也没休息，但他只当姜堰比别人积极一些，没想到竟如此拼命，一时间既欣喜又佩服。反而姜堰十分淡然，眼下的青影把什么神色都盖住了，她素来是个不亏待吃睡的人，此时只想闷头睡一觉。

　　“我马上去见司院大人。”薛云默拍了拍姜堰的肩膀，姜堰像根稻草似地飘了飘，勉强稳住了身形。其实她一句也没听清薛云默说了什么，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只最后一句勉强看懂了唇形。

　　还在淮州时，名医蔡鸠给她看过耳疾，并不能确定会在什么情况下诱发，疲惫，紧张，恐惧……都有可能，姜堰认命地叹了口气，原来一晚不睡对她来说已经算疲惫了吗，真是二十岁的年纪，四十岁的身体。她正盘算着如何寻些养生的法子，身后有一人缓缓移到她面前，“姜翰生。”

　　她看懂了唇形，也看懂了对方脸上的冷清。心里咯噔一下，显然或东隅已经叫过她不止一次了。

　　“司院大人，学生走神了。”她干巴巴地笑，谁料或东隅看了她一眼便皱了眉头，“你这眼睛怎么回事？”

　　这句不属于姜堰能看懂的范围，故而若无其事地问：“陵园账册果然有问题，大人要看看吗？”

　　或东隅见她紧紧盯着自己嘴巴，又听她今日嗓音比平日大的离谱，略一联系，便知为何了。他伸手指指眼下的皮肤，姜堰跟着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难道有这么惨不忍睹吗？可是接着或东隅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姜堰愣住。她的眼睛并没有问题，她清楚地看到他在笑。

　　“大人……一会便好了，真的。”她笑不出来，她还没有做到“可堪一用”，生怕一不留神就被揭发了。

　　或东隅见她忐忑模样，也不笑了，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招招手，像呼小猫似的。姜堰一路跟到知味阁，薛云默也在，见到姜堰顾不上说话，只立即将他在账簿中的发现一一禀告。说完正事才看向姜堰，“我方才同你说随我一道去等大人，你怎么先跑了？”

　　姜堰似懂非懂，幸好或东隅及时说话，才糊弄过去。姜堰想他一定是用了什么借口把她留了下来，否则薛云默不会就这么离开了。

　　“说说你手中的账簿吧。”或东隅指了指，姜堰立即禀告自己的发现，更将其中真假数字如何移花接木的猜想也一并说出。然而或东隅听完只是点点头，没了此事的下文，“我同薛督运说，今日你要在这里把这些有所损毁的卷宗重新誊录留档，因为检校处忙不过来。”他知道她不能完全明白，便把一旁的卷宗推过来，摊开新纸，又递了一支笔给她。姜堰一看这些卷宗便明白了怎么回事，犹疑地接过笔开始誊抄，心里却挂念那账簿如何处置。

　　今日她坐的仍是书桌下首的那张小紫檀茶案，窄窄方方，像个昂贵的小灶台。

　　或东隅没再管她，坐回案后看起了陵园的账册。姜堰写了几个字，始终忍不住抬头去看他，她想：他在包庇她。

　　可转念一想，她哪里值得他这样？姜堰想不明白，便低头继续抄写。她不执著于眼前的谜题，并坚信早晚有一天会得到答案。她刚收回眼神，或东隅便投来了探究的目光，派去淮州的探子还没这么快传消息回来，若眼前人真和梁王有关，元帝是万万不容的。自己呢？好像也没有非要留她不可的原因吧，不过是可惜了少年博得的功名，可世上这样的遗憾数不胜数，自己也不能一一挽回。他又恢复了毫无波澜的样子，仿佛每个初见的人，在他心里都做好了临别的赠言。

　　只不过片刻，或东隅便放下账册，姜堰看见他开门对谁吩咐了几句，又坐回来继续处理公事。就这样来回几次，直到接近晌午殷次急匆匆走进来。

　　姜堰观察或东隅神色，并不像出什么大事，也就心安。只是殷次看到她在，忍不住有些讶异，等到送午膳进来时更加好奇。因为一向淡于胃口的或东隅嘱咐饭菜要多准备一点。姜堰这才意识到，除了殷次和或东隅在门口说过话，一个上午都没人进来打扰过。

　　知味阁里有一扇屏风，屏风上是一副《雪霁江行图》，姜堰没去过屏风后，此时看着殷次拎着食盒绕过去，很快饭菜的香气便丝丝缕缕的袭来。殷次布完菜并不逗留，随即或东隅起身，姜堰觉得他好像说了句什么，又意识到她听不见，便在屏风那里有些突然的顿住脚步，回头颔首示意。没吃早点的姜堰早就饿得头晕眼花，就等他一声令下了。

　　原来屏风后的地方并不大，墙上开着一扇窗，比起其他的门窗十分崭新，饭菜就布置在窗下的桌子上。姜堰走近了才发现这张桌子十分奇巧，“大人，这是蝶几？”
　　或东隅点头。

　　蝶几来自《蝶几谱》中的设计，由数只形状各异的桌子拼成，斜角桌居多，长短方圆，唯意自裁，甚至能拼成蝴蝶展翅的模样。虽然精致有趣，但并不十分常见，姜堰也是第一次看到实物，何况还是小叶紫檀制成。只是不知道这蝶几出自何人之手，小叶紫檀向来只做小件物，是谁有这手工将它制成这大家具？紫檀纹理细腻，色泽沉静，姜堰简直爱不释手。

　　原来她坐的那张小茶案，也是蝶几之一。

　　“吃饭吧。”或东隅先拿起筷子，对于姜堰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十分包容。

　　姜堰见他动筷，反而踌躇，“学生怎么能和大人并桌而食？”桌上的食物诱人，并不是清政院膳所的，那道黄雀炙更像是新台酒楼的招牌菜。

　　明明蠢蠢欲动，却又要故作本分。或东隅看了她一眼，严肃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他也忘了规矩，幸得她提点。

　　这是什么意思？是让她一起吃饭还是等他吃完再吃？姜堰懵了，或东隅在她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吃了几口，尤其是雀肉，似乎格外好吃。姜堰看看殷次给自己盛的那碗饭，又看看毫无表示的或东隅，左右为难，没发觉自己越靠越近，脸都恨不得要贴上那盘雀炙了。

　　或东隅本来只是故意让她着急，此时也实在吃不下去了，放下碗筷扭头看她，结果她站的太近，让他冷不丁愣了愣神，“吃吧。”

　　这回姜堰看清了，明明白白是让她吃饭的唇形。她高高兴兴坐下，虽然垂涎已久，又不能太过冒失，小心地品尝过几个菜，便开始天南海北地夸赞起来，不仅是新台酒楼的厨艺，还有司院大人独到的口味。

　　“雀肉细嫩，味香微辛。”最好吃的还是这道黄雀炙，但姜堰也只是吃了两块便不再动了。

　　今日吃了半饱，对或东隅来说已是难得。他抿了口茶，抬手推开桌边的窗子，窗子不对着游廊内的四方院子，而是清政院的后园，园里尽是长得横七竖八的杂草野花。清政院的人真是没什么情趣，自她来此，好像从未听人说要修整过园子。

　　今日天晴，细碎而温暖的阳光照进来，微风裹挟着或东隅身上的沉香，姜堰忽然觉得耳边模模糊糊有些嗡嗡声，她抬头看或东隅，他却并不在说话。

　　“你觉得蝶几像什么？”或东隅望着荒废的院子问，并未等她回答就转过头来，“像人的姻缘际遇。”
　　他眸子里的黎色在日光下有些黯淡，让人看不出深浅，隐藏的情绪却像忽然扑落在窗口的一只云雀，毫不避讳的展现在她面前。

　　“为何？”

　　“随意增减，聚散咸宜。”

　　或东隅眉眼舒出浅浅笑意，姜堰这才意识到，原来方才的奇怪声响，是自己的耳朵在慢慢恢复。
　　“大人，学生听见了……”

　　“我会晚些让人收拾。”或东隅离开蝶几，绕过屏风推门走了。可是姜堰再没了大快朵颐的兴致，原来凡事不能太完整，不完整带来的迟钝，偶尔是快乐的偏门。

　　午后刑部传来消息，陵园的两位管事一位当场缉回审问，另一位却得了风声提前跑了。为不延误陵园的工期，朝廷临时派了人来监工，以免伤了陛下的尽孝之道。

　　姜堰和薛云默一连几日都在刑部和清政院之间来回奔走，账簿已经全部审核完毕，都水司侍郎朱勉供认不讳，只是对于赃银在何处颠来倒去就那几句话，看来在同伙被抓之前，他是决计不会吐露实情了。薛云默派出去追查官银的人都一无所获，猜想也许官银藏在了某处，还并未来得及流通，两人相约再去陵园好好勘察一番。

　　翌日天刚蒙蒙亮，姜堰就去薛府门口等候薛云默，薛云默怕是早起吵醒了薛夫人，远远的姜堰就听到一连串滚瓜烂熟的泼辣话，想必平时是骂惯了的。幸好薛云默好脾气，也没迁怒姜堰，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刚跨出大门几步，身后突然飞来一个小包袱，结结实实砸到薛云默屁股上，薛夫人露头啐了句：“不吃饭就打油飞，别饿死在陵园里，最近可闹鬼呢，饿着你也不能饿着鬼。”说完气呼呼的关上门，留下一脸震惊的姜堰。

　　“陵园……闹鬼？”姜堰对他们夫妻之间的相处并不奇怪，因此重点全在这个鬼上。

　　“风水之地，总归有些大惊小怪之事。百姓们以讹传讹，当不得真。”薛云默刚说完，远处就有鸡鸣，姜堰吓了一跳。所谓一物降一物，正如薛云默畏妻，姜堰怕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