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听闻“鬼差”之音,玄奘整个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将母亲“尸身”抱得更紧,把脸完全埋了进去,只露出一个光溜溜的后脑勺。
诵经声停顿了两息,又再度响起,比刚才还要大声,还要急促,仿佛只要念得够快、够响,就能把身后的“鬼差”吓跑。
龙女见了,又有点想笑。上前半步,将手中那沉重的铁链猛地往地上一掼。
“哐啷——”
一声巨响在灵堂内炸开,震得烛火疯狂跳跃。
玄奘整个人触电般弹了一下,带着哭音断断续续的唱念,“菩萨…地藏菩萨…大慈大悲…”
龙女看着他这可怜的模样,倒也生出些不忍,故而不再逼近。粗声粗气地呵斥道,
“兀那和尚!你强阻阴差,该当何罪?再不退开,连你的魂儿也一并锁了去,下那拔舌地狱!”
玄奘听到这话,身体僵住,诵经声也随之停下。片刻后,他缓缓转过了身。面向“鬼差”,合掌跪下。
“鬼…鬼差大人容禀……”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一张脸惨白如纸,布满泪痕,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沾着未落的泪珠。
恐惧如同实质,写满了他整张脸,可说出的话却异常清晰。
“小僧知道阻拦阴差,其过深重。但,但这床上乃是小僧生身母亲,她一生悲苦,并未作恶。有位道长算得母亲阳寿未尽,实不该早亡。求大人开恩宽限,或者…或者勾了小僧的魂魄去,换我母亲还阳…小僧心甘情愿……”
他说完,俯身沉沉叩拜下去,单薄的肩膀轻微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在寂静的灵堂里低回。
龙女低头看着玄奘,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蓦然被一种酸酸软软的情绪取代。她想,若她真是鬼差,兴许也会被他的孝心和坚决触动了。
这玄奘心性坚韧,慈悲赤诚,菩萨交代的考验应该算圆满通过。
“如此……”
龙女暗自点头,就在她斟酌着语句准备顺水推舟结束这场试炼之时,佛堂内的温度毫无征兆地冷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股沉浑、厚重,带着死亡气息的威严,毫无预兆地笼罩了整个空间。
龙女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那洞开的门扉处,月光不知何时被一片粘稠的黑暗吞噬。一个极其高大雄壮的身影,正从那黑暗中缓缓“挤”入佛堂。
那身影几乎有常人两倍高,筋肉虬结,撑着一套样式古旧的玄色差服。而顶在那宽阔肩膀上的,并非人头,而是一个覆盖着短硬黑毛、鼻孔喷着淡淡白气、双目如同燃烧着两团幽幽绿火的牛头。
龙女呼吸一窒,惊疑不定的退了半步。
这个,好像是真鬼差啊……
那牛头踏入堂内,幽绿的目光先是在灵床上扫过,随即落在了龙女身上,闷雷般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耐与疑惑,“马面,不过是勾个凡人的魂魄,你何以耽搁这许久?”
龙女呆呆“啊”了一声,整个有些懵了。
她自知并非鬼差,且殷温娇没死,哪来的魂魄可勾?这情况跟她预设的不一样啊!
她脑中正一片混乱之际,一个温和厚重,充满无尽慈悲与智慧的意念,却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她心湖中响起——
“龙女,莫慌。吾乃地藏。”
地藏菩萨?龙女打了个激灵,又听那意念传音继续道,
“玄奘七日诵地藏经不断,其心至诚,吾已尽知。今牛头至此,乃因玄奘宿世慧根与慈悲大愿已显,当入地府一观苦海,以坚定其西行渡世之心。汝可顺势而为,借鬼差之形,引其魂游地府。届时自有接应。”
菩萨的传音清晰明了,龙女心中大定,那点慌乱顿时消散。
她定了定神,学着牛头沉闷的腔调,粗声粗气地回答,“牛头大哥,非是小弟拖延,实是这妇人的儿子横加阻拦,言说其母阳寿未尽,甚是麻烦。”
牛头那对幽绿的火眸转向玄奘,闷哼一声,“倒是个有孝心的,只是他强阻阴司,不可不罚。既然他自愿代替,锁了也罢!正好前些时日有恶魂逃脱,你我拿他顶数,也算一功。”
说罢,牛头拿起勾魂铁锁对着玄奘的肩头,轻轻一套,将他魂魄拖出。
“走吧,莫再误了时辰。”牛头招呼一声,转身便向门外那无边的黑暗走去。
玄奘的魂魄身不由己的跟上,留恋地看了一眼地上自己的肉身和母亲的“尸身”,眼中泪水化为莹莹光点飘散。
龙女看得也不免同情心起。上前拍了拍玄奘,低声提醒,“若你向佛之心赤诚,或许会有转机……”
玄奘微怔,却被锁链扯住,仓皇跟上。
经过了黄泉路,鬼门关,望乡台,恶狗岭,金鸡山……一路行来,阴风惨惨,悲号不绝。
玄奘初始只是紧紧闭着眼,不敢观看,瑟缩在龙女身后。直到听见凄厉无比的哀嚎,闻到浓烈的血腥与焦臭,他才忍不住偷偷睁开一线眼缝。
只见刀山火海,油锅冰窟,无数形容凄惨、备受酷刑的鬼魂在挣扎哭喊。拔舌抽肠,磨碾锯解……种种惨状,远超他所能想象的极限。
玄奘看得浑身发冷,魂魄都在战栗。然而,看着那些鬼魂的痛苦,最初的极致恐惧过后,怜悯之心却慢慢从他心底滋生。
“他们…为何要受这般苦楚?”他颤声问,忘了身前是鬼差。
牛头在前瓮声瓮气答道:“自作孽,不可活。生前不修善因,死后自然得尝恶果。”
龙女所扮的“马面”回头,看了玄奘一眼,见他眼中虽惧犹怜,心中微动。
顺着接话道,“是啊,贪嗔痴慢疑,杀盗淫妄酒,皆是苦因。可惜世人愚昧,只图眼前快活,不信因果轮回,到头来,悔之晚矣。”
她说话时,那“马脸”上似乎也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叹息。玄奘若有所悟。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一处大殿,阴森威严,上书“森罗殿”三个字。
十殿阎罗高坐,面目或狰狞或肃穆。牛头上前交差,言及索魂遇阻,以生魂顶替之事。
阎罗翻阅簿册,声音如金铁交鸣,质问玄奘,“你阳寿未尽,何以至此?”
玄奘魂魄伏地,虽怕得厉害,仍将母亲之事,自己诵经求情,自愿顶替之由清晰道出。
“恳求阎王开恩,许我母亲还阳。小僧自愿以身代之。”
殿上阎罗议论纷纷,有言其孝心可嘉,有言其扰乱阴阳。正争执间,忽闻殿外传来宏大梵音,无尽佛光驱散森罗殿阴霾,一朵金色莲台凭空显现。
只见莲台之上,跌坐着一位宝相庄严、面目慈悲的菩萨,手持锡杖,正是地藏王。
“拜见菩萨!”十殿阎罗、诸般鬼吏,连同牛头,纷纷下拜。
龙女也赶紧跟着做样子,心中却松了口气。
地藏菩萨目光落在玄奘魂魄上,温言道:“玄奘,你之孝心,上感天心,下动幽冥。你母殷氏,阳寿未尽,合当还阳。然你强开鬼门,魂游地府,亦是有缘。此番所见地狱诸般苦楚,可有感悟?”
玄奘叩首答,“世人蒙昧,贪淫乐祸,沉沦颠倒梦想,不知因果循环报应将至。弟子只觉得难过,却不知有何解脱之法。”
地藏菩萨颔首:“众生痴暗,难辨方向,需有大法船,引路明灯,度其出离生死苦海。你既有此悲悯,可愿发心,求取能度脱众生、解说因果、指引正途的无上妙法,广传东土,令世人了悟因果,远离颠倒梦想,不再堕此恶趣?”
玄奘心中剧震,地府所见种种惨象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与母亲、与无数受难魂灵的痛苦交织在一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而清晰的心愿,在他心中轰然升起,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与怯懦。
他俯身下拜,坚定答,“弟子玄奘,愿发弘誓大愿,为此婆娑世界一切受苦众生,求取真经,广宣妙法,令诸众生,破迷开悟,离苦得乐。纵有千难万险,百死一生,亦不敢退悔!求菩萨慈悲开示。”
地藏菩萨颔首,“善哉。汝既有此大愿,机缘已至。不久之后,自有指引。我今且送你魂归本体,你母殷氏,片刻即醒。你当牢记今日所见所感,莫忘此刻发心。”
菩萨手中锡杖轻轻一顿,柔和金光包裹住玄奘魂魄。玄奘只觉一阵温暖,恍惚间,魂魄已被送回阳世躯壳。
龙女欣慰的看着玄奘被金光笼罩,送回阳世。地藏菩萨含笑看了龙女一眼,也消失在幽冥殿内。
牛头又锁着一魂魄过来问她,“菩萨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走?”
龙女,“……”
是啊,她怎么还在这里?
龙女不好意思的对牛头笑笑,正待要开口请对方送一程,却忽然感觉到有毛茸茸的东西在背后蹭自己。
她转过头,入目竟是一只似虎非虎、头生独角、龙身犬耳的异兽,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龙女倒也不慌,歪头问,“你是?”
那异兽张开嘴,发出的竟是清晰的人语,声音低沉柔和。
“我是谛听。”
“谛听!”
龙女顿时眼睛发亮,蹲下来凑近了问,“你就是地藏菩萨座下,能听辨世间一切真伪、洞察万物本相的谛听神兽?”
谛听点点头,却道,“我受一故友所托,来看看你。”
“故友?”龙女好奇,“哪位故友,我认识吗?”
谛听摇了摇头,却不作答,只说,“祂要镇守东极,不能脱身,特让我给你带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