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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山门前“女尸”的消息如惊雷炸响,金山寺霎时乱作一团。

      只因殷温娇过去为了认子,曾来金山寺布施僧鞋。前日陈光蕊一家团聚时,也陪玄奘回来过。故而寺中僧人一看便知她的身份,忙去通报官府和其亲眷。

      不过半日光景,玄奘与陈光蕊母子便匆匆赶来。

      龙女隐去身形,趴在房梁上,新奇的观望着下方百态。

      此时殷温娇的“尸身”已被挪到后堂安放。她看到一个面若满月、宝相端庄,同殷温娇形容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僧人冲在最前。待拨开围观的僧人,看到“女尸”容貌,那僧人双膝一软,喊了声“娘”便流泪跪倒在地。

      不出意外,他应当就是菩萨让她找的金蝉子转世——陈玄奘。

      其后紧随着一俊俏郎君,扶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便是陈光蕊母子。

      只见陈光蕊上前,抖着手,慢慢拨开“尸身”面颊上粘着的湿发,露出殷温娇苍白却依旧美丽的容颜。

      他浑身剧震,猛地扑倒在她身侧,放声痛哭,“夫人!夫人啊!你怎地如此想不开!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对不住你啊!你怎么忍心留我一人,鸳鸯失伴,形单影只……”

      陈光蕊生得俊朗,此刻哭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让旁人见了,无不动容。

      他那老母也扑了上来,握着殷温娇冰凉的手,哭道:“我的儿!是娘糊涂,不该说那些话,你何苦这般烈性!你让娘……让娘往后如何心安啊!”

      她哭得捶胸顿足,目光掠过儿子痛哭的脸,又飞快移开,那泪水中愧疚有之,慌乱更甚。

      最安静的倒是玄奘。

      这僧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海青,脸色比母亲的“遗容”好不了多少,苍白如纸。他没有嚎哭,也没有扑上去,只是跪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

      “玄奘我儿,”陈光蕊哭了一阵,转向儿子,哑声道,“你母亲也是信佛之人,她的身后事就在这金山寺,你为她好生操办一场法事,超度……往生吧。务必要隆重些。”

      他语气哀戚,安排得却有条不紊。

      玄奘木然地点了点头,去寻方丈商议,背影伶仃,像个失了魂的偶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让藏在上方的龙女心里直犯嘀咕。

      心道:这小和尚生得倒是眉清目秀,一副慈悲向善模样。可是性子貌似太温吞怯懦了些,遇事只会掉眼泪,没半点主意。菩萨让我试他心性,就这般模样,能担得起西行取经的大任么?

      因殷温娇自尽前留下绝笔信,身上也没有什么伤痕,官府来人很快离去。超度法会在金山寺中办了起来。

      法会庄严,梵唱声声,香烟袅袅。
      陈光蕊跪在灵前,哭得几欲昏厥,不住喃喃悔恨。其母也在旁垂泪,神色惴惴。

      玄奘跪得笔直,一遍遍诵念经文,神色悲戚,仿佛要将所有哀痛都化入那一声声佛号之中。

      眼看天色将暮,陈光蕊劝其母回去休息之时,殿外忽起一阵清风,一个身着青色道袍、手持雪白拂尘的年轻坤道,飘然而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她生得极为灵秀,眉目如画,周身似有佛光流转,在这满是佛家气象的大殿中,显得格格不入,又莫名和谐。

      “无量天尊。”
      女冠声音清越,压过了低沉的诵经声,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人,最终落在法坛之后、被白布覆盖的“尸身”上,唇角微扬。

      门前的僧人伸手拦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此殿这几日只作超度法会,不接待外客。”

      那女冠不是别人,正是乔装后的龙女。
      她前夜里救下殷温娇,出了个主意,要试陈光蕊真心。不管是假死的殷温娇“女尸”,还是她此刻以女冠道士的模样出现,都是计划中的一环。

      至于她做坤道打扮,还是因为惠岸师兄给她讲的民间故事里,插手管人间生死之事的大都是游方道士。佛门更注重因果,修来世福,神通少有用在这里。

      “贫道云游至此,正是为一段缘分而来。”
      龙女以拂尘指向殿内的殷温娇,学着菩萨的模样,温声含笑道,“我观那位女施主阳寿未尽,尚有回寰之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陈光蕊猛地抬起头,玄奘诵经声顿止,豁然转身。那老婆婆也止了哭,惊疑不定地打量龙女。

      “仙师所言当真?我夫人她……当真还能救回?”陈光蕊快步走到龙女跟前,急切问道。

      他自己就是被龙王救活,死而复生的例子,对于龙女的话十分相信。

      龙女微微颔首,目光落到陈光蕊年轻俊俏的面容上,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救,自然可救。只是需向施主借一宝物为引,方能为尊夫人固魂凝魄,重归阳世。”

      “何物?只要我有,定当奉上!便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陈光蕊急道。

      龙女拂尘轻摆,缓缓吐出三字:“定、颜、珠。”

      殿中霎时一静。陈光蕊脸上狂喜之色瞬间僵住,转为一种难以形容的错愕与慌乱。

      他那老母更是“哎呀”一声,尖声道:“不可!万万不可!”

      白发苍苍的陈母扑到陈光蕊身边,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臂,老泪纵横,“儿啊,你不能给!你死了十八年,全靠这珠子保着身躯不坏,才能还阳。你可不能为了个死人,断送自己的活路啊!”

      陈光蕊嘴唇哆嗦,看看哭求的母亲,又看看白布下的妻子,脸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

      他挣扎了许久,对着龙女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发颤,“仙师……非是在下吝啬宝物,不肯救妻。实在是因为……在下,在下已是死过一次的人,若失了此珠,不过三年五载,必将身躯朽坏。届时陈家香火无继,老母无人奉养,在下愧对列祖列宗……温娇她,她若泉下有知,也必不愿见我如此。我……唉……我对不住她……”

      说到最后,他一声长叹,伏地叩首,不敢抬头。

      陈光蕊虽未直言不给,但那拒绝的态度却也分明。

      龙女心中发凉,只觉得这男人先前那“鸳鸯失伴”、“倾家荡产”的痛悔誓言,此刻显得如此可笑。真正涉及自我性命,哪里还有什么夫妻情深?

      为了这样一个男人忍辱十八年而至轻生,属实不值得。
      幸好殷温娇不是真的死去,她施的法术只是让其看起来像死人,但五感俱全。想来她听到陈光蕊这番话也该死心和离了。

      龙女嘴角紧抿,怜惜的目光落到殷温娇身上。暗道既然结果已明,倒也不必让这位夫人再“死”下去了。

      她正欲寻个由头,解了法术,让殷温娇转醒,了结这出戏码。不想,一直沉默跪在灵前的玄奘,忽然站起身,走到龙女面前,撩起僧袍,端端正正,双膝跪倒。

      “仙师。”少年僧人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清澈坚定,“若以折损小僧寿数为代价,可能换得定颜珠,救母亲还阳?”

      正打算施法的龙女微微一怔,看向玄奘。

      只见这少年僧人身形单薄,眉眼间还带着胆怯,可那目光中的决绝与恳求,却重逾千斤。

      看似深情者不一定真的情深,看似怯弱者也不一定真的懦弱。
      龙女想起自己此行的任务,眼下不正是绝佳的时机么?

      她拂尘一摆,肃容问道,“和尚,你可知生死寿夭,自有定数,折损寿元,非同儿戏,或许十年,或许更久。你真愿为你母亲,折损自己的阳寿,绝不后悔?”

      玄奘双手合十,被泪水洗过的眼清透见底。他迎上龙女的注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殿中。

      “母亲为保全我,忍辱偷生一十八载,受尽苦楚。生恩未报,反累母亲因我之故,受尽煎熬,乃至轻生。若能用小僧区区寿数,换母亲平安还阳,小僧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陈光蕊与其母在旁听得目瞪口呆,陈母张口欲劝,却被玄奘平静扫来的一眼止住。那眼神并无怨怼,却有种洞彻后的悲悯,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头。

      龙女看着玄奘,心中赞许。
      “你既有此孝心,贫道便指你一条路,成与不成,全看你自身造化。”

      沉吟片刻,她语气凝重道,“人死后魂魄不会马上离体,七日之后,将有地府鬼差前来索魂,引入冥途。你若真心救母,当于此七日内,不眠不休,不间断诵念《地藏菩萨本愿经》,为你母回向功德。
      等到第七日深夜子时,你需独自守在你母亲身畔,待鬼差来时,向他们陈情,言明你愿折己寿,赎母罪,求地藏菩萨慈悲开恩。若你向佛之心足够坚固,信念毫不动摇,或许……能有一线生机,感动菩萨,放你母亲魂魄归来。”

      她顿了顿,看着玄奘骤然亮起的眼眸,补充道,“然此事实是凶险万分。鬼差司职,铁面无情。你若心志不坚,言语不妥,或有一丝畏惧退缩,非但救不得你母亲,自身魂魄亦可能被一同勾走,万劫不复。你,可要想清楚了。”

      “小僧明白。”玄奘再次叩首,“纵是刀山火海,魂飞魄散,小僧亦要一试。多谢仙师指点迷津。”

      见他言辞坚决,龙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拂尘一摆,转身便飘然出了大殿。

      青色道袍很快消失在殿外暮色之中,她却并未远去,而是隐了身形,给殷温娇传音,施法让她多睡几日,再暗中观察。

      龙女刚走,陈光蕊与其母便围上了玄奘。

      陈母哭道:“我儿,你疯魔了不成?那道士来历不明,所言荒诞不经,岂可轻信?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啊!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祖母可怎么活!”

      陈光蕊也劝:“玄奘,你孝心可嘉,可此事太过凶险,匪夷所思。你母亲……她若在天有灵,也绝不愿你为她涉险。听为父一句,好生保全自己,方是正理。”

      玄奘静静听着,低眸答道,
      “我意已决。母亲生我、育我、护我之恩,重于泰山。莫说只是诵经守夜,便是当真要舍了这副皮囊,只要能换母亲一线生机,小僧也甘之如饴。二位施主不必再劝了。”

      他虽身在沙门,却并非不通人情。祖母的异样,父亲的贪生,还有母亲真正的死因。纵然不去追究,也未必全无挂怀。

      说罢,玄奘不再理会二人,径直走到母亲“尸身”旁,盘膝坐下,合十闭目,口中开始诵念《地藏经》。

      声音初时还有些微颤,很快便平稳下来,清朗虔诚,一字一句,回荡在渐渐昏暗的佛堂之中。

      陈光蕊与老母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强拦,只能唉声叹气的离去。

      龙女隐在暗处,见那少年僧人果然如他所言,自那一刻起,诵经便再未停歇。

      日升月落,晨钟暮鼓,他始终守在母亲身边,一遍又一遍地诵念经文。嘴唇干了裂开,渗出血丝,声音哑了,便低声默念。送来的斋饭清水,只略略用上几口,便又专注于经文之上。

      不过两三日,人便清减了一圈,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唯独那双眼睛,因着全神贯注的信念,而显得异常明亮执着。

      七日时光,在玄奘单调而坚韧的诵经声中,流淌而过。

      到了第七日深夜,月隐星稀,江风呜咽。
      金山寺沉浸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之中,只有停放着殷温娇“尸身”的那处偏僻佛堂,还亮着如豆的灯火。

      玄奘跪在母亲身旁,双手合十,念诵经文。烛火将他瘦弱的背影投在墙壁上,此刻竟也显得十分高大。

      龙女暗施法诀,佛堂紧闭的门窗外,忽然阴风大作,吹得窗纸噗噗作响,烛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随着“咣当”一声,佛堂大门自开,阴风卷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腥味涌入,熄灭了微弱的烛火。

      玄奘身子一颤,扑到母亲“尸身”上,大声念诵经文给自己壮胆。

      龙女见了,捂着嘴无声偷笑。到暗处摇身一变,变成个顶着马头的鬼差形象。手拿黑沉的铁索,哗啦啦作响,来到正吓得发抖的玄奘身后。

      压低嗓子,阴森森呵斥一声,“阴司索魂,闲杂人等,还不退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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