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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伪装第五十六 候长威武 ...

  •   上官容立在阵前,逐项敲定此行探查的方略。

      她把百人斥候拆分三拨:前队二十名探马,散作散开的哨骑,拉开一里的距离,走在大队之前,专司看路面痕迹、留意林边动静,遇异常只打手势,不许擅自交战;

      左右各分出十五人,作为侧翼游骑,贴着两侧荒坡并行,紧盯山林边缘,防止有人从斜侧绕过来偷袭队伍;

      余下六十多人由她亲自统领,结成菱形主阵居中推进,既是接应前后,也留存战力,一旦遭遇小股敌人,能就地固守。

      她反复叮嘱,此行要务是摸清楚鄂泰勒在山谷一带的布防,不求杀敌,只求取情报。能远观就绝不靠近,探明哨卡、人马痕迹便算完成目的,若是撞上敌军主力,不恋战,即刻鸣号后撤。

      口令也一并定下,以手势、短哨传讯,不许高声呼喊,避免在旷野暴露己方位置。

      诸事分派完毕,各队斥候应声领命,迅速归位列阵,大队这才正式开拔。

      待到上官容部署完战术,众人即刻拔营出发。抬眼远眺,尽管有些渺远,此行目标却已隐约浮现。

      槊北与鄂泰勒的边境交界,几处群山蜿蜒横亘,以山势划开两国疆土。

      此时将近卯时,眼前山脉恰似一头方才苏醒的巨龙,连绵山脊缓缓起伏,向着远方铺展而去,山势线条舒展柔和,仿佛是大地沉酣呼吸过后,留下的一道印痕。

      初冬还未降下第一场大雪,冻土之上道路尚可通行。此前一番交锋,敌军暂被击退,边境获得短暂喘息。于槊北而言,这正是跳出被动防御、主动摸清对方布防的绝佳窗口。此番出行,一是勘清山地地貌通路,二是刺探敌方哨卡与兵力布置,因此众人才会在自身危难之际做出这般决定。

      士卒尽数身着劲装,队列严整。兵刃的冷光与日光交映,漫出一层凛冽肃杀。探马策马行于队前,一路悄无声息,唯有披风被长风吹得猎猎振响,整支队伍沉静肃穆。

      “还有多远。”上官容沉声发问。

      阿语主动请命随队,紧随在她身后,脚下步伐半分不缓:“候长,路程已经过半,很快便到。”

      上官容居于菱形阵心,既利于守御,也方便传递号令。一旦与敌遭遇,先锋便可迅猛冲击敌方阵线,主力紧随跟进,只要撕开一处缺口,便能冲散对方阵形。此番任务贵在迅疾,不可恋战纠缠,是以人人皆是轻便劲装,便于进退。

      这套阵法,军中早已反复演练熟稔。这些年槊北并无大规模战事,顶多处置边境零星骚乱,其余时日尽数在校场演兵。军中主帅是上官却,并非上官容。纵然她在故土威望深重,可身为女子统兵,依旧免不了生出些许闲言,众人心中纵然偶有微词,也无人敢公然违抗。

      上官容对此心中透亮。这般闲言纷扰,她早已见惯。成见从来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消解,若无实打实的实绩,说再多也是枉然,她向来只一笑置之。军中不靠口舌分高下,心中存疑,便凭本事来见真章。

      她从不会向内怀疑自己,只以行动证明自己。

      队伍如同一条长蛇,穿行在崎岖旷野之间。空旷原野之上,满是呼啸的长风。

      人马一刻不休,连续赶路两个时辰。槊北寒风不断吹袭,士卒渐渐生出倦意,心神也随之稍稍松懈。沉闷的脚步声混着风声,在旷野里回荡。倏然,一声啸音自远方遥遥飘来,音量极轻,险些被风声彻底吞没。

      这声狼嗥虽轻,却没能逃过她的听觉。她从小和这些生物打交道,寒冷之地,更是需要打猎获取食物。在练成绝妙箭法的同时,也令她可以捕捉这些细微的声音,分辨后,快速做出相应对策。

      上官容忽然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脚步微微一顿,侧耳倾听,试图再次捕捉那声音的来源。然而,除了风声依旧在耳边呼啸,那狼嗥声却如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声音太过细微,混着风声,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

      “候长,怎么了?”阿语见她皱眉,动作也是一顿,关切地问她。

      上官容神色肃穆,比了个手势,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她的身姿略显单薄,只是侧耳去听,耳朵上红红一片,显然是被风吹过的缘故。

      四下再无兽鸣传来,她心头稍稍松了一瞬,可转瞬之间,神经又再度绷紧。万一是真的呢?看不见的隐患,永远比明面上的危险更叫人忌惮。

      “远处或许有狼群出没,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听错了。稳妥起见,我们绕道而行。”上官容压低声音说道。

      阿语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若当真有狼群拦路,此行便要棘手许多。”

      上官容呼出一口白气,沉声下令:“传令全军,严加戒备,加快脚程,务必赶在日落之前抵达目的地。”

      槊北位处北地,日落来得很早,白日可供行动的时辰本就有限。一旦入夜,视物艰难,探查便无从谈起,此行本就讲求速去速回。

      她没有道出心中猜测。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散播传闻只会搅乱军心,徒生恐慌,平白打乱行军节奏。

      号令一层层往下传递。斥候营的将士不知内情,只当是要赶天气,纷纷加快脚步,无人提出异议。

      目的地本就不算遥远,只是前方雪原属于山脉的延伸地带,一旦落雪便极易打滑,故此才择平坦道路绕行。

      方才那缕狼嗥再没有响起,旷野之间只剩呼啸长风。寒风愈发凛冽,气温骤然往下跌落。

      原本还算平整的路面渐渐坑洼不平,细碎沙砾被狂风卷起,四处飞打,一部分填进地上的缝隙,一部分被堆积在道路低洼之处。

      上官容抬手挡在脸前,避开扑面风沙。待一阵大风掠过后,她抬首望向天穹。

      云层已经彻底掩住初升的太阳,明明刚刚还朦朦胧胧的天,此刻竟然迅速暗沉下来了。

      初冬的北疆,本就这般天气无常。上官容垂下手,微微眯起眼打量天色,心底浮起一层隐忧。

      风沙来得突兀,方才那声啸叫也来得蹊跷,两件事凑在一处,总叫她预感前路不会太平。

      她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队伍。百余名斥候静默行军,甲叶相撞响起细碎轻响,步伐整齐划一。这些面孔她大多熟识,有人追随兄长多年,也有不少,是她当年从战场之上救下的少年。阿语守在她身侧,唇线抿紧,眼底光亮灼灼,是紧绷,也藏着几分临阵的亢奋。

      上官容没有多言。她将长枪换到左手,右手不动声色抚过腰间,确认双刀已经推到最便于出鞘的位置。雕鸮东风不在身侧,少了高空的眼睛替他们瞭望,所有判断,便只能依靠人自身。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阴云笼罩之下,山脉的轮廓愈发清晰,蛰伏在暗处。起伏的山脊竖起黑白交杂的瞳孔,静静凝视着这支闯入荒野的人马。

      又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探马猛地勒住缰绳。战马焦躁地刨动冻土,口鼻喷出团团白雾。探马伏低身子,仔细辨认雪地上的痕迹,旋即猛然回头,朝上官容打出警示手势。

      前方有异。

      上官容瞳孔微缩,脚下立刻立定。她抬手一压,整支队伍瞬间悄无声息停步。风声灌满耳畔,她再度侧耳分辨远处的动静。

      这一回,听得真切。

      那根本不是狼嗥。

      是人在刻意模仿狼嚎。

      她骤然转头看向阿语。阿语也正望向她,面色已然沉了下来。

      这破绽明显到阿语都听出来了,竟然还在这卖弄风骚?思及此,她不禁在心中冷笑一声。

      上官容缓缓吐尽胸中浊气,双手握紧长枪,枪尖轻轻顿在冻土之上。

      “有埋伏。”她压着嗓音,字句清晰地传出去,“全员,准备接敌。”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支斥候营如潮水般散开。

      六十余人以菱形阵为基,就地依托地形。前队二十名探马闻令即回,不待上官容再发号令,已自发向两翼散开,各自寻找掩体。左右侧翼三十名游骑齐齐勒马,贴着荒坡边缘列阵,弓弩上弦,箭镞朝外。

      那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平日演练已刻入骨子里。

      上官容立在阵心,长枪拄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山谷。对方既然学狼嗥传讯,说明早已察觉斥候营的动向,此刻多半已在暗处布好了口袋,等着他们一头钻进去。

      “阿语。”她低声道。

      “在。”

      “你带十人,沿左侧山脚摸上去。不许交战,只看,看清楚他们藏了多少人、暗哨几个、有没有马。看明了就退回来。”

      阿语应声而去,身形一矮,带着十名斥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左侧的乱石与枯草之间。

      上官容又朝右翼打了个手势,一名游骑什长会意,带着几人策马绕向右侧山根,远远兜了一个弧线,既起了警戒作用,也巧妙地堵住敌人从右侧迂回包抄的可能。

      风从山谷间灌来,吹得她衣甲翻卷,猎猎作响。身后六十余名斥候屏息凝神,无一人出声,只有甲叶在风中偶尔相碰,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她在等。等阿语带回消息,也等对方先沉不住气。

      对方果然沉不住气。

      约莫半刻钟后,山谷中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哨音。紧接着,数十名鄂泰勒游骑从山谷两侧的乱石与灌木后蜂拥而出。马蹄踏碎冻土,扬起的沙砾被风一卷,铺天盖地,像一层灰黄色的幕布猛然拉开,露出底下黑压压的骑兵。

      弯刀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刀刃上映着惨淡的天光,脆生生的“铮”一声,晃得人眼花。

      他们显然没把这支百人斥候放在眼里。槊北军多年未曾大战,在鄂泰勒人眼中,这不过是一群守着边关混日子的老爷兵。

      上官容嘴角微微一扯。她没有下令放箭,对方冲得太急,队形已散,骑兵的优势在于冲锋的整阵,一旦散开,便如一群无头苍蝇。她只是将长枪缓缓举起,枪尖朝天,而后猛然向下一压。

      即使再不服她上官容这个人,但是对将领绝对服从的肌肉记忆已经刻下。六十余人同时压低身形。盾牌手上前半步,长枪手从盾后探出枪尖,弓弩手半跪于后,引弦待发。整个菱形阵在瞬息之间,从行军之形转为迎敌之阵。

      鄂泰勒骑兵冲至五十步时,上官容断然喝道:“放!”

      弓弦齐响,箭矢破空。第一排冲在最前的骑兵应声落马,战马哀鸣着栽倒在冻土上,将背上的主人甩出老远。第二排来不及收势,撞上倒下的战马,顿时人仰马翻,马腿折断的脆响、人坠地的闷响、甲胄相撞的哐当声混作一团。

      扬起的尘土与雪沫被风一卷,弥漫开来,将整个战场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然而对方毕竟人多,且悍勇异常。前队被射落,后队便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来。

      天色呈出诡异的铅灰色。弯刀在阴霾下划出一道道惨白的弧线,马蹄踏碎冻土,冰粒与沙砾四处飞溅。转眼已至二十步内,连对方脸上狰狞的表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上官容将长枪往地上一插,反手抽出腰间双刀,纵身跃出阵前。

      “跟我杀!”

      她一人当先,双刀翻飞,迎着冲来的骑兵扑了上去。身后斥候见状,士气陡然一振,纷纷弃守为攻,紧跟着她杀了出去。

      上官容身形灵巧,在乱军之中如游鱼穿梭。她双刀在手,左手主防,右手主攻,刀光密如急雨,快似闪电。一名鄂泰勒骑兵挺槊刺来,槊锋破空,发出沉闷的呼啸。她侧身一让,槊锋擦着她的肩甲划过,带起一串火星。左手刀贴槊杆滑过,将槊锋拨偏,右手刀顺势劈下,正中那人肩胛。

      鲜血迸溅,在灰白的天空中泼出一抹刺目的猩红。那人惨叫一声坠马,摔在冻土上,再无声息。

      不待她收刀,斜刺里又冲来一骑。那骑兵弯刀高举,借着马势狠狠劈下,刀风凌厉,直取她面门。上官容脚下一转,整个人旋身而起,双刀在空中划出两道寒光,交叉斩过。那骑兵连人带甲被劈翻在地,弯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旋转着落下,插进不远处的一个雪堆里,刀柄兀自嗡嗡震颤。

      她的刀法不讲花巧,招招致命。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甲片缝隙、脖颈、腋下这些薄弱之处。这是多年行走江湖、行走沙场磨出来的本事,没有半分虚的。

      短短数十息间,她已连斩三人,伤者更众。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双刀翻飞之间,周身竟无一人能近。脚下的冻土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踩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水响。

      槊北斥候们看在眼里,心中那些残存的疑虑也消失殆尽。军中只讲杀敌功绩,唯能力是从。

      有人率先高喊一声“候长威武”,紧接着,数十人齐声呼应,声震山谷。这声浪在山壁间回荡,一浪高过一浪,震得鄂泰勒人面色发白,士气如虹。

      鄂泰勒游骑被这气势一压,又见上官容悍勇如斯,阵脚渐乱。有人开始勒马后退,有人试图绕开她,却迎面撞上槊北军结成的战阵,被长枪如林般刺退。盾牌手死死抵住第一波冲击,长枪手从盾后探出,一枪一个,精准地刺向战马胸前与骑手腰肋。鲜血沿着枪杆淌下,在冻土上汇成细流。

      战局正在向槊北一方倾斜。

      正在此时,上官容却做了个令众人意想不到的决定。

      “对方恐有援兵,不要恋战,赶紧撤!”她当机立断,双刀架住一柄劈来的弯刀,借力后跃,朝身后喝道,“往山上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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