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与君老》流浪小龙虾

61、旧的乱局 天如棋盘，

　　玲珑寺外的厮杀持续了很久，对阵双方都不知道，塔内的夏凌薇和小皇子早已被一名黑衣人接走，而这人正是逸衡派来的。
　　这绝非巧合，仙域刚收到蜀国大乱的密报，逸衡就立刻带人赶了过来。宇华倩带着仁黎逃离出宫，刚抵达几十里外的破庙，就遇上了逸衡和他的随从。逸衡将宫内的变故告知宇华倩，承诺会带仁黎前往仙域，请医仙为他治疗，宇华倩这才放下心，带着人马赶往玲珑寺接应夏凌薇等人。
　　黑衣人驾着宽大的马车，载着夏凌薇一行人往逸衡指定的地点驶去。马车内，夏凌薇看着浑身是血的宇华倩和晴儿，泪如雨下。她将小皇子安置妥当，接过黑衣人备好的药品，快速为两人止血包扎。
　　伤口的痛感让宇华倩忍不住蹙紧了眉，却依旧撑着精神开口：“我们这是要去哪儿？逸衡公子当真能保下小皇子？”
　　夏凌薇闻言也停下了动作，抬眼看向车外，指尖攥得紧紧的，显然心里也满是不安。黑衣人稳着驾车的缰绳，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二位放心，我们到了前面的山口，主人自然会亲自来接应，我只负责送这一段路，其余的事主人自会和你们说清楚。”
　　一路无言，马车碾过颠簸的山路，直到日头西斜才停在山口的林边，黑衣人掀开车帘，对着车内道：“到了，我家主人已经在林子里等着了。”
　　几人互相搀扶着下了马车，刚走进林子，就见逸衡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立在一棵老松之下，身旁站着几个带刀的随从，见他们走来，才缓缓上前一步。逸衡的目光扫过浑身是伤的几人，最后落在夏凌薇怀里的小皇子身上，眼神微微柔和了些，开口道：“夏夫人，宇华姐姐，一路辛苦了，孩子给我看看可以吗？”
　　夏凌薇下意识把孩子抱紧了些，防备之色溢于言表。逸衡见状也不勉强，只笑了笑：“我知道诸位现在满心都是防备，我不会强人所难，只是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们，这孩子身上，流着的不只是尉迟家的血，他的命，本就该由仙域护着。宇华家从前和仙域多有往来，你们该信我一次。”
　　宇华倩捂着受伤的胳膊靠在树干上，喘着气道：“你说你能护着小皇子去仙域，可尉迟霆现在握着整个蜀国，塔塔国又横插一手，你带我们走了，后续又当如何？”
　　“我自然不会让孩子一直隐在仙域，”逸衡抬眼望向玲珑寺方向，那里隐约还能听到厮杀传来的闷响，“尉迟霆本就不是名正言顺，塔塔国野心勃勃想要吞掉蜀国，现在双方缠斗正是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带着孩子先回仙域养好伤，等时机成熟，再回来夺回本属于他的江山，才是万全之策。”
　　夏凌薇看着怀中孩子恬静的睡颜，又看了看身边浑身是伤的宇华倩和晴儿，终于慢慢松开了怀抱，把孩子递到逸衡面前：“只要能保他平安，我什么都愿意。”
　　逸衡接过孩子，细细看了看他的眉眼，忽然轻声叹了一句：“像，真像。给位，请相信我，我会派人一路护送，保证她们母子平安，不会落入尉迟霆或是塔塔国的手中。”
　　宇华倩看着逸衡眼底的真诚，想起宇家与逸仙域世代的交情，终于点头应了下来，只说自己一定会拖住两边的人马，等到她们顺利脱身之后，再去仙域与众人汇合。
　　安排好一切，逸衡便派人借着塔塔国出兵搅局的混乱，悄悄将夏凌薇母子隐在山林高处，将山下的战局尽收眼底。
　　此刻坡下的血战已经杀红了天，尉迟霆身先士卒提刀冲在最前，刀刀都冲着穆尔去，穆尔也早有准备，塔塔国的骑兵本来就骁勇善战，一时间竟和蜀国禁军斗了个旗鼓相当，鲜血染红了寺外的草地，连山坡上的碎石都沾了温热的血。
　　逸衡收回目光，对着身旁的亲信嘱咐道：“送夏夫人她们出谷，一路小心，切勿被任何人发现踪迹，我留在这里看看情况。”
　　亲信领命而去，逸衡靠在树干上，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想起尉迟宇身上那半块和自己配对的信物，又想起宇华悦姝之前传来的消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这场蜀国的内乱，终究还是把塔塔国拖了进来，往后这天下，怕是更不得安稳了。
　　而被尉迟霆缠上的穆尔，打了半个多时辰也渐渐有些气力不支，他本来就只带了五千骑兵过来，没想到尉迟霆居然亲自带了近万精锐过来，再打下去，自己这点人就要全部折在这里了。
　　穆尔卖个破绽虚砍一刀，拨马就要往回撤，尉迟霆哪里肯放他走，提刀追上去一刀砍在马腿上，穆尔瞬间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滚了好几圈才停住，不等他爬起来，尉迟霆的刀刃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说，塔塔国到底安的什么心？”尉迟霆冷声喝问，刀刃又往下压了压，划出一道血痕。穆尔仰头笑了起来，吐掉嘴里的血沫：“尉迟霆，你真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我们塔塔国推出来的棋子罢了，你母亲本来就是我塔塔国的公主，你身上流着我们塔塔国的血，这蜀国江山，本来就该是我们的！”
　　尉迟霆浑身一震，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原来宇华悦姝说的都是真的，自己果然是塔塔国的血脉，这么多年，自己居然一直活在别人的算计里。
　　他红着眼狠狠踹在穆尔胸口：“我是蜀国人，这江山是我打下来的，跟塔塔国没关系！”
　　穆尔咳着血依旧笑：“晚了，你登基的诏书早就传遍四方，天下人都知道你母亲是塔塔公主，你以为你还能坐稳这个位置？”
　　尉迟霆眼底戾气暴涨，抬手就要一刀劈下去，旁边忽然飞来一支冷箭，直冲着尉迟霆后心而去，穆尔见状哈哈大笑：“杀了我，也会有人割了你的头回去领赏！”
　　尉迟霆连忙侧身躲开，冷箭擦着他的肩膀钉进旁边的土里，远处山林里忽然冲出来另一队塔塔骑兵，想来是穆尔早藏在这里的伏兵。尉迟霆咬牙，一把拎起穆尔挡在身前，对着身后禁军吼道：“列阵迎敌！今日就算战到最后一人，也不能放他们过去！”
　　可塔塔国骑兵本就英勇善战，战马速度更是惊人，而蜀国将士不擅骑射，战马也比对方逊色不少，最终还是让穆尔等人逃脱了。
　　喊杀声里，藏在山林中的逸衡见尉迟霆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世，清楚再留下去也不会有别的收获，当即翻身上马，悄悄离开了这片血色战场。
　　逸衡清楚，尉迟霆和穆尔这一战，正是掀开两国战事的最佳时机，他要让如今的蜀国再乱一些，才好趁机潜伏进宫，见宇华悦姝与杨、夏两位大人一面。
　　尉迟霆看着穆尔逃走的方向，胸口翻涌着腥甜，刀尖的血顺着刃身一滴滴砸在草地上，洇开深色的印记。他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耳边反复回响着穆尔方才的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跟着冰了下来。
　　身旁副将见他站在原地不动，连忙上前低声劝道：“国主，敌军已经退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清点伤亡回城吧。”
　　尉迟霆缓缓回过神，眼底的惊涛怒浪一点点压下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沉郁，他哑着声道：“清扫战场，收拢伤亡将士，把玲珑寺封了，半个月内不许任何人进出。”
　　说罢，他翻身上马，没再看满地狼藉的战场，率先调转马头往京城方向走去，马蹄踏着满地血污，一步步碾得寂静无声。回到宫中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尉迟霆径直进了宇华悦姝居住的清音殿，殿内烛火静静燃着，宇华悦姝正坐在窗边，见他一身血污进来，也没露出半分惊讶。
　　尉迟霆立在原地，望着她平静的侧脸，喉结滚动了许久才出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穆尔都告诉我了，我的生母，确实是塔塔国的公主。”
　　宇华悦姝抬眼看向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轻轻点了点头：“没错，我早就告诉过你，只是你一直自欺欺人罢了。”
　　尉迟霆盯着宇华悦姝，沉声问道：“我的生母到底是怎么死的，告诉我。”
　　宇华悦姝望着窗外，微风穿堂而入，撩起她一缕发丝，她轻声道：“先皇借我之手，下毒害死了她。”
　　尉迟霆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在血管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他踉跄着退了半步，不敢置信地盯着宇华悦姝：“先皇？我父皇？他怎么敢……”
　　“怎么不敢？”宇华悦姝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你母亲嫁入皇宫本就是塔塔国的阴谋，先皇一开始就清楚，只是碍于两国邦交一直隐忍，直到你出生，塔塔国逼着先皇立你为世子，先皇才终于动了杀心。他找不到合适的人动手，只能找到我父亲，说宇家世代受皇家恩荫，此时必须帮皇室除掉这个隐患。”
　　尉迟霆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才让他勉强稳住身形：“所以，是宇家动手，是你看着她死的？”
　　“是。”宇华悦姝没有半分隐瞒，“毒是我亲手端给她的，她死前什么都知道，拉着我的手说，她不怪先皇，也不怪宇家，只怪她生在了塔塔国的王室，从出生起就注定是棋子。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求我一定要护你周全，说你是无辜的，不该替她背负这一切。”
　　说到这里，宇华悦姝的声音终于微微颤了一下，她别过脸，擦掉眼角悄然落下的泪：“这么多年，我一直照着她的嘱托护着你，从你陪先皇打猎，到你带兵平定边关，再到你逼宫上位，每一步我都陪着你，就是为了兑现给她的承诺。”
　　尉迟霆僵在原地，过往的种种碎片在脑海里翻涌，他一直以为生母的死是宇华悦姝的嫉妒，一直以为先皇待他虽冷淡却也算尽了父责，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他的生母，是死在自己父亲的手里，死在他从小长大的皇宫里。
　　“所以你一直让我防备塔塔国，”尉迟霆低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涩然，“就是因为这个？”
　　“是，也不全是。”宇华悦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抚上他冰凉的脸颊，“穆尔说的没错，你身上流着塔塔国的血，但那又如何？你生在蜀国，长在蜀国，塔塔国想要拿你的身世做文章，想要吞掉蜀国，我宇家第一个不答应，我也第一个不答应。”
　　尉迟霆望着她眼底清晰的坚定，积压在胸口的冰寒一点点化开，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人紧紧抱进怀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原来，从头到尾，我只是棋子，一个傻的透顶的棋子而已。”
　　宇华悦姝不再言语，挥了挥手，示意尉迟霆离开。尉迟霆托着疲惫的身躯扭头走向门外，坐在门口的凉亭上望着天空。
　　几日后，夏凌薇母子顺利抵达仙域，仁黎也得到了医仙的诊治，虽然还没醒过来，却已经没有了性命之忧。宇华倩拖着伤体也在三日后赶了过来，看着安稳睡在床上的仁黎和襁褓里睁着眼睛的小皇子，终于放下了悬了多日的心。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拂动床帐轻轻晃动，旧的乱局还没结束，可新的希望已经在这片仙山之上，悄悄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