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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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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邈的意识逐渐在恢复,他隐隐想起,自己昏过去的前一刻,正在喝汤,坐在他旁边的母亲,哑着声和他道歉,然后带着愧疚的神色接住了自己失去力气、骤然从椅子上滑落的身体。
他想:为什么不带上我呢?为什么非要抛下我呢?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感受到母亲滴落在他脸颊上的温热的泪。
也罢……
咕嘟咕嘟,一串串的水泡不断在耳侧破开。
他感到奇怪:我这是在哪儿?妈妈她是要去哪儿?
昏昏沉沉的脑袋想不起有关的任何信息。
“对不起,邈邈,对不起……”
恍恍惚惚还能听见当时的道歉声,夹杂着一些水泡的声音,在脑海,在耳边响起,忽远忽近的,听不太真切。
薛邈下意识地想:只要告诉我你要去哪儿,我就原谅你。
还不是很清醒的脑袋来不及回忆更多的事情,突然又被一阵咋咋呼呼的叫喊声拉扯到了另一边。
“薛邈!醒醒!!”隔着水,电流感明显的呼唤声显得有些朦朦胧胧的,“薛邈!快醒醒!”
缥缈的回忆世界骤然间被打破,随着呼唤声的指引,他极力挣扎着在这个更清晰真切的世界中醒来。
耳边的喊声越来越清晰。
他还没能睁开眼睛,努力用其他感官去体会周遭的情况。
终于,耳朵不再有被水压迫的感觉,水泡咕噜咕噜的声音也蓦地消失。
好像是在一个小小的容器里面,气息打在呼吸罩上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格外明显。
他感觉自己在缓缓下降,渐渐地,水褪到了胸口。
不一会儿,脚底传来坚实的触感,四周有什么东西升了上去,呼吸罩也随之剥离。
“薛邈!”仍旧是夹杂着一丝电流音的喊声,就在近处。
薛邈终于睁开了眼睛,起初灯光有些刺眼,他想用手遮了遮,手脚却一阵发软,跌坐在地上。
于是他垂下头,等眼睛适应了才重新抬起头。
他看着悬浮在面前的白色飞行球,又向不见人影的周围左右看了看。
虽然没人在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当空荡荡的实验室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止不住地有些失落。
薛邈叹了口气,同飞行球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混蛋,你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啊!”小球一边凶巴巴地骂着递过去几件衣物,一边帮着薛邈一一扣上衣服的纽扣,“答应我的系统优化,欠了八百年了,你这个骗子!”
薛邈也不恼,由着它伸出两支机械小胳膊不停锤打他的背,捏他没什么力气的四肢。
等力气恢复得差不多,他一边配合飞行的动作穿衣服,一边和它闲聊:“不好意思嘛,事发突然你也知道的啊。”
想起了自己昏过去之前没喝完的汤,薛邈咂吧了一下没滋没味的嘴巴,道:“晚饭喝酸菜老鸭汤吧。”
他说着慢慢挪向操作台,仔细观察着阔别已久的实验室。
看着除了一些十分基础的材料和太过大型的设备,几乎什么都没剩的实验室,薛邈蹙了蹙眉。
“才不给你做!你休想!”飞行球说着拒绝他的话,调出厨房的控制台的动作却十分麻利,飞快下达了各种指令。
薛邈并不理会它的小脾气,四处察看着,说:“球儿,这些年研究所里就你一个?”
飞行窜到他的面前,哀怨地念叨着:“不然呢?我一个飞行球,被迫打扫了整整五年的卫生!五年啊!打扫卫生!暴殄天物!”
“辛苦你了。”薛邈光着脚在这间实验室转了转。
留下来的器材基本都还能用,大型的设备也都能运行。
他随手打开一台实验室里的电脑,果不其然,硬盘中也是干干净净的。
薛邈输了一段特殊代码进去,等了一会儿,电脑依旧毫无反应。
四处看过一遍,他便打算离开,去下一个实验室。
立在门口两侧的保卫机器人能源灯处于熄灭状态,似乎是没电了,外壳上已经积了一些灰。
按下开门的按钮,薛邈又回头看了看刚刚他走出来的那个位置,曾有个容器出现的痕迹一点也看不出了。
他静静地站了会儿,脑袋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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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薛邈又迈开步子和小球到另一间实验室去察看了。
过道上他的脚步声和小球叽叽喳喳、偶尔有些卡顿的声音在回荡,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细微的声响。
他们花了整整一下午,把整个研究所挨个看了一遍。
大大小小十个实验室,无一例外,全都经历了一次搬迁,又经历了不止一次的清理,只留下了最基础的材料和最常见的设备,旁的什么也没有了。
意料之中。
他和母亲的暗号代码没有在任何地方产生反应。
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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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球闲逛着从实验区走到了生活区,薛邈先去母亲的卧室看了看。
房门打开,里面一片漆黑。
他走进去打开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蒙了防尘布的家具上莫名显得有些刺眼,让他的眼底有些泛红。
原本放在房间里的小绿植也全都不见了踪影。
揉了揉眼睛,薛邈沉默着走到窗前的拉开厚重的窗帘,把防尘布挨着挨着掀开放一边。
接着他又在房间的各个地方翻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烦躁不安又委屈的情绪在这时堆积到了快要爆发的地步,他抓了抓头发,刚想问问飞行球,却发现它一直在房间门口,没有进来。
想来应该是母亲没有给它开启这间屋子的权限,他踹了一脚地毯,深呼吸一口气,又转过身去。
重新仔细找了找立在房间一角的书架上,仍然什么也没找到。
看着他脸色不好,原本话多的飞行球好一会儿没说话,直到这会儿看着他东翻西找,这才没憋住,问:“你在找什么?”
“要你管!” 一下午毫无收获,薛邈有些压不住火,皱着眉头走出了房间。
“我去洗个澡,待会儿到餐厅吃饭。”急匆匆掠过飞行球旁边时,薛邈又命令着:“把她这屋子打扫一下,我晚上要住。”
“噢!”小球遭了他坏心情的牵连,一个“噢”字念得抑扬顿挫。
它悬浮在门口愤愤地看着薛邈离开,试图用这种奇怪的语气表达自己对他恶劣态度的不满。
薛邈一个眼神也没给它。
飞行球尝试和里面的设备连接,只连络上几个低等的家务机器。
设置好它们清洁的程序后,它卡了一下,撞在了墙上。
过了一会儿,它又重新悬浮起来,有些左摇右晃地飘着离开了卧室门口,去了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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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邈冲了个热水澡,感到脚上有些痛,低头看见了一道小口子,不知是在哪儿划的,这会儿冲了水,痛得明显了才感觉到。
擦了水,薛邈本想直接换上脱下的衣服,看了眼上面繁杂的纽扣,他重新找了件合身的套头衫穿上。
给伤口简单消了毒,套上袜子后,薛邈又翻出一双不太合脚的毛茸茸的拖鞋,趿拉着到餐厅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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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呢?”坐在餐桌旁,薛邈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他一手拿着勺子搅着汤,一手扶着碗,眼睛盯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汤,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不知道。”飞行球在餐桌上为它专门准备的悬浮充电口上转着圈圈补充能量,“好喝吗?”
吹开汤上的油,用勺子背开汤面上的葱花,薛邈抿了一口汤,“还不错,比以前的酸味儿更正了,也很鲜。哪个牌子的速食剂兑的?”
小球有些卡顿,沉默着,餐桌上只剩下瓷勺与碗清脆的碰撞声。
又过了会儿,它说:“是薛姨在边缘地托人养的鸭子,刚杀了传送来的,厨房现做的”
薛邈准备擦嘴的动作顿了一下,又去盛了一碗,这次捞了些炖得软软的海带和一些切得整整齐齐的白萝卜。
“她亲手腌的?”薛邈吞下一块萝卜问道。
“她教我腌的。你吃点肉啊,光吃菜。”小球苦口婆心地劝着。
“不要,不杀生。”薛邈埋头苦吃,声音闷闷的。
“可它已经死了。”小球说着。
“她叫人杀的。”薛邈立马呛声,怼了回去。
“……”小球不吭声了,由着薛邈后面问什么也不开口,赌气似的,薛邈一说话就换个方向转。
和小球聊着,薛邈喝完了整锅汤。他提议:“明天吃酸汤肥牛米线吧。”
“不吃肥牛?”
“吃。”
“不杀生?”
“买第二份。”
“?”
“第一个人要吃肥牛的时候它就得死了。”
“……”
“我去图书室看看。”薛邈擦了擦嘴巴,站起身往餐厅外走。
“明天去吧。你今天刚醒来,要多休息休息。”小球收拾着餐桌,电子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建议着。
“…也行。”薛邈头也不回地答应着,步子拐向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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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
随着脚步声远去,短暂热闹了一下的研究所又恢复了与往日无异的平静。
·
薛邈回到母亲的房间,“砰”地一声大力甩上门,像是控诉这间屋子的主人一样,扑倒在换了新被子的床上,两只拖鞋被他用力蹬掉,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
没过一会儿,他又起来把门反锁上,将充斥着整个研究所的冷清锁在门外。
简单洗漱一番,薛邈重新倒回床上,他把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用力吸了吸,又过了几分钟,憋得满脸通红才翻过身,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橘黄色的灯光和被子散发出熟悉的洗涤剂的味道,包绕着他,让他今天看见空无一人的研究所时极度不宁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些。
“薛慕慕女士,你到底在哪儿啊……”薛邈小声地问着,又开始发呆。
过了会儿,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撇撇嘴,换了个姿势,一手枕着头一手搭在肚子上侧躺在床上。
他都醒来大半天了,母亲一条信息没发,一个视讯没播,也没在研究所留下书信、影像,什么消息都没有留下地走了。
连一个留给他,让他去找她的传送阵也没有,真是个“优秀”的家长。
他就这样盯着被子的不知哪块儿布料,脑袋空空地转着,忽然蹦出来“生死不明”四个大字。
想到这儿,他好像有些被这个猜想恐吓住了,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平躺着,但很快他又回过神来,翻个白眼,“嘁”了一声。
侧过身瞪着床头柜上一脸无辜的猫咪摆件,薛邈心想:死了就死了,自己不给人说她在哪儿,难不成,还指望着人上赶着去帮她收尸么?
就这样躺着,过了许久,薛邈还没怎么适应苏醒状态,逐渐变得困倦了。
他微微眯着的眼睛看着那个毛绒绒的小猫咪摆件,总感觉它细软的毛似乎有一点飘动。
他揉了揉眼睛,稍稍维持了一下清醒,认真盯着,却又感觉没什么变化。
那一点丝毫不引人注目的动静仿佛只是他极其困乏下的错觉,任由他盯到最后再也撑不住地睡过去时,也没有再出现。
夜色沉沉,美梦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