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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缘起 我叫赵美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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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李伯娘。”肖振业背着人走过来。
“嗯,你先去洗脚穿鞋。”赵美云心里早有猜测,听了男人的话顿觉靴子落地,心说果然是她。
她把头巾解下铺在地上,让周秀娟坐上去,扶住她上半身。
肖振业去湖里洗干净脚上淤泥,干脆用袜子擦干水分,直接光脚套进棉靴里。
“走,咱们去队里卫生室。”肖振业重新背上人往回走。
赵美云提着篮子,把头巾拿起来抖抖灰,披在周秀娟背上,跟在男人身后往大队部走。
“唔……”周秀娟嘴里轻哼,挣扎着抬头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被一个穿灰棉袄的短发小伙子背着。
“我又晕过去了吗?谢谢你啊同志。”
肖振业见人醒了,心里顿时一松,回头笑着说:“伯娘,是我。”
“伯娘,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赵美云见状也忙上前问候。
“是振业跟美云啊。”周秀娟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这可真是巧,去年就是这个时候,你姐姐帮了我,今年又碰到你们俩。你们姐妹,都是很好的。”
赵美云不想谈这个,便说起别的:“伯娘,您哪儿难受?身上有药吗?”
“我老毛病了,月子里落下的根。”说到这里,周秀娟眼里迸发出恨意:“都是那该死的鬼子!我为了躲扫荡,大冷天往湖里藏,落下一身的病。兴文他爹去参加游击队,被鬼子一枪打死在了湖边,就在刚刚那个地方,再被抛进湖里,找都找不着了啊……”
周秀娟说着就哽咽了,想到自个男人就这样躺在冷冰冰的湖底,死了都不得安葬,她心脏都揪成了一团。
“伯娘,鬼子早被赶跑了,现在是新中国,姐夫又有出息,您马上就要抱上孙子,日子越来越好哩。”赵美云真怕她情绪激动又晕了,赶紧劝慰。
“是啊,我马上就要当奶奶了。”周秀娟含泪露出了笑容,“都是实在亲戚,我也不瞒你们,今天就是兴文他爹的忌日,那块石头是我给他立的碑,我每年这个时候都过来陪他说说话。不想身体越来越不中用了,连着两回都晕倒。”
“伯娘,您以后别一个人来了,天冷路又远,让姐夫他们来就好。”赵美云一直觉得那石头在满是淤泥的湖滩上突兀的很,没想到是这个缘由。
“我不来看看他哪能安心哪。兴文被抽调主持冬季水利大会战去了,美霞快生了,我就一个人来了,多亏碰到你们,唉,我这身体真是太不中用了……”
听说两人要送她去卫生室,周秀娟忙摇头:“不用不用,我屋里有药,你们把我送到家就行了。”
“伯娘,还是让医生看看比较好。”赵美云劝道。
“我隔几天就看一次医生,医生早就开好了对症的药,你们送我回屋就行。”
两人只得去往李家。
“娘,您这是怎么了?”
赵美霞临近生产在家休息,看到一大早出门的婆婆被妹夫背着回来顿时大吃一惊。
“我们在湖边碰到伯娘晕倒了。”肖振兴说道,背着周秀娟进了卧室。
周秀娟躺到床上,盖好被子,赵美霞服侍她吃了药。
“美霞,今天多亏了你妹妹妹夫,你替我好好招待他们。”周秀娟休息前嘱咐儿媳妇。
“娘,您放心,我会招待好他们的。”
赵美霞心里充斥着满满的恐慌与无力,她来到堂屋强撑起笑脸对赵美云说:“妹妹,我们到厨房说说话好吗?”
赵美云早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拒绝道:“你要说什么这里说。”
“妹妹……”赵美霞的眼里闪烁着哀求的泪光。
你有什么好哭的呢?赵美云不为所动,她觉得自己的心此刻冷得像一块冰。
“妹妹,姐姐求你了……”赵美霞说着要来拉妹妹的手,没走几步,猛地发出“啊——”的一声惨叫,整个人向后仰倒。
赵美云眼尖,一眼看到了地上的刺猬。
那只刺猬不知什么时候苏醒过来,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爬出了篮子。
赵美霞刚刚一脚踩在了刺猬背上。
她忙伸手去拉赵美霞,只来得及拉住她的胳膊,赵美霞下半身仍然重重坐到了地上。
“啊,我的肚子……”赵美霞痛苦地捂住腹部蜷起了双腿。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赵美云两口子定下神来,赵美霞身下已经出现了水痕。
赵美云起身推男人,“振业,你去把接生婆请过来。”说完去扶赵美霞。
周秀娟早在听见尖叫声时就掀被下了床,此刻也来到了堂屋,看到儿媳妇要生了也是惊慌不已,忙一起扶着赵美霞进了卧室。
“兴文,兴文……”赵美霞哀哀哭着喊丈夫的名字。
明明兴文已经带她去县医院打好了招呼,队里的拖拉机也借到了,只等兴文换班回家,就会带她去县里,她将会在县城医院生下儿子。
明明一切都安排好了的。
可是为什么?她为什么会摔倒呢?
接生婆年纪大了跑不动,肖振业干脆背着她跑到李家。
接生婆喘匀了气,忙去卧室检查赵美霞的情况。
“要生了,快去烧热水。”
赵美云忙应了。
“振业,你去把你岳母请过来。”周秀娟精力不济,忙让肖振业去请亲家过来帮忙。
肖振业又往赵家赶。
赵美云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只听得前屋传来一声接一声痛苦的哀嚎,夹杂着一两声“兴文”的呼唤,听得她心里阵阵不安。
如果赵美霞出了什么事,岂不是她造的孽?
冯金枝很快过来了,打发肖振业也去厨房呆着,她嘱咐赵美云:“你别到前头去,会吓到孩子。”
“你累不累?”赵美云看男人头上直冒热气,心疼的不得了,忙掏出手帕给他擦汗。
想想他一上午也够悲催的,又是背周秀娟,又是背接生婆,又跑去赵家,气都没喘匀过。
肖振业贴身衣服全湿透了,又热又闷,他干脆脱下棉袄,顿时感觉全身都凉快了。
“小心风寒入体。”赵美云忙拉他坐到灶膛前烤火,烤好一面转身再烤一面。
“你要是再撒点盐,就可以开吃了。”肖振业看出她的紧张,故意逗乐。
赵美云没心思回应男人的玩笑,她紧紧抱住男人的胳膊,颤声问:“你说她会有事吗?”
“不会有事的,咱队里的接生婆经验丰富,手下就没出事过。”肖振业揽住她肩膀,声音坚定安慰道。
他知道媳妇对大姨姐有心结,不想和她多来往,但绝不会想让她出事。
几人简单吃了午饭,继续等待。
冬天天黑的早,不到五点,天色已经昏暗下来,赵美云坐在逐渐变暗的厨房里,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现在好似一个嫌疑犯,在等待命运的判决,等得越久,心里越忐忑。
“哇——哇——”
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上,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传来。
“生了生了!”赵美云一下跳了起来,“振业,她生了!”
“我听到了,你别激动。”肖振业轻拍媳妇后背,他清晰感觉到手下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我们去看看。”赵美云直接进了卧室,肖振业留在堂屋里。
孩子已经被包好放在母亲身旁,赵美霞脸色苍白,脸上却满是温柔的笑,像一朵纯白的花在夜色中静静盛开。
周秀娟等儿媳妇平安生产,直接瘫倒了,被众人劝着休息去了,冯金枝正在屋外对接生婆说一些感激话。
此刻屋里,只有她们姐妹,加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妹妹,”赵美霞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她抱起孩子,“你来看看你外甥,我的儿子。”
赵美云低头去看小婴儿,昏黄的烛光照在他小小的五官上,他一所知来到这个世间,全然不知大人间的恩恩怨怨。
赵美霞轻声在她耳边说:“我已经生下了儿子,我不怕你了。你就算说出去年救婆婆的人是你,又能怎么样呢?”
赵美云转过脸看着她,眼里的柔软退去,她也轻声说道:“姐姐,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姐夫他,很早就喜欢你了。”
她曾经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说出这句话,没想到今天还是说了,就当是对害姐姐摔倒的赎罪吧。
赵美霞眼里的得意化作了震惊,忽而泪水大颗大颗滑出了眼眶,她呜咽叫着:“兴文,兴文……”
看她又哭又笑的样子,赵美云一脸漠然地想:你哭吧,你即使哭也是喜悦的哭。你可知道,你曾经带给我多少绝望的眼泪。
李兴文家的天井里有一颗腊梅树,每到冬天腊梅花开,隔着几百米也能闻到那股浓烈的冷香。
那时候赵美云日子无忧无虑,父母疼爱,姐弟间打打闹闹,每天都很快活。
等李家的腊梅花开了,她就偷偷爬上他家的墙头去折几枝,带回来插在水碗里,鼻子凑近了去吸那清冽的香味,只觉肺腑都被冷香熏染,对腊梅花香欲罢不能。
直到有一天,她摘花时无意听到了李家母子的谈话。
周秀娟先开口:“兴文,你年纪也到了,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李兴文等了好一会才回答:“娘,我中意……中意五队赵家的美霞。”
周秀娟的声音变的冷硬:“兴文,娘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吧?辛辛苦苦把你供出来了,你端上了公家饭碗,跳出了农门,娘不指望你娶个大富大贵人家的姑娘,起码得有城市户口吧?”
李兴文明显焦急起来:“娘,美霞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您一打听就知道了。”
周秀娟:“我不可能考虑她的。我不说自己,你能去粮站上班,多少也是托了你爹的福,你回头娶一个农村姑娘,对的起你爹吗?而且她只是小学毕业,家里全都是农民,哪一点配得上你?”
李兴文哀求:“娘,您真的不能考虑她吗?”
周秀娟斩钉截铁:“不可能。你趁早把这份心思断了,我问你,你俩有没有偷偷谈对象?”
李兴文忙说:“没有。娘,是我单方面的意思,谁都没说过。”
周秀娟:“没有就好,娘会托人帮你打听城里合适的姑娘。”
李兴文低声回答:“娘,我听您的。”
赵美云听到这里,一方面为自己姐姐被村里的出息小伙垂青而自得,一方面对李兴文他娘轻视自己家而愤恨不已。
她考虑良久,还是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姐姐,两人的事看着不太可能成,他们家本来就没注意过李家,她一提,不是平白惹出姐姐的情丝来么。
去年这个时候,正处于荒年的尾巴上,虽说不至于挨饿,但肚子里缺少油水,她几乎天天往莲花湖里跑,捉鱼、抓野鸡、捡野鸭蛋……
然后有一天碰到了昏迷的周秀娟。
她背起周秀娟抄近路穿过田埂和树林跑到大队卫生室,冬日原野空旷冷清,路上并没有碰到其他人。
虽说她力气大,但背着八十多斤的人一路快跑,还是累的腿如灌铅,汗流浃背。
卫生室里值班的是一位县城医院派下乡支援农村医疗建设的医生,赵美云还知道这位医生不到一个月就会回城。
所以当医生问赵美云名字的时候,她突然灵光一闪,回答说:“我叫赵美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