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是松上月》萧明微

10、君父 至少拥有过

　　当日迷途，若是重来一次，又能更改么？不娶林家女，放她作他人妇。萧卓想，自己依旧不能放下。
　　当日为皇子，为亲王，为太子，他就该考虑到的。
　　正当他出神之际，萧明漝微不可闻的呢喃传入他耳中：“娘亲别走……”
　　天子慢慢凑近，仔细听他梦中呓语：“我错了，阿娘，阿娘……”
　　萧卓不可控制地一颤，又见少年面颊上沾了泪珠，缓缓抬手为他拭去，轻叹一声，安抚似地拍了拍萧明漝的脊背。
　　人说梦有六候，明漝有时会想，自己可有喜梦，这是思梦，喜梦，亦或是噩梦。
　　他这一觉睡的极不安稳，梦中景象一直在变换。
　　他尚年幼，娘亲将他和表兄都搂在怀里，庭院树下，舅父一套剑法形如流水，自己高兴地拍掌。娘亲还是那样地温柔，她轻轻笑着，眼睛里光彩满溢。
　　残阳如血，他还是总角稚童，母亲端坐于室内，她好像做什么都从容不迫，包括面对死亡，至少在明漝看来是这样的。明漝从不曾见到过她落魄的模样，也没有见过她最后一面。
　　满目的猩红，血流成河，那是舅父，毫无生气的舅父。明漝在哭，在那一片喊叫声中，他的哭声微不足道，他惊惧，他要逃离，这景象却任他如何挣扎都挥之不去。
　　他不再看得清母亲的脸，乃至所有人的面容。
　　明明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但他知道，他们在怪他。
　　他不愿醒来，同样也无法醒来，像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一般让他无法喘息。眼前的画面迅速变换，他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此处一片漆黑，面前是一条湍急的黑河，深不见底，因畏惧而要退缩，却不知被谁从身后狠狠一推。
　　这不是将要溺亡的感觉，但也几乎要让他窒息。
　　惊醒时眼前似乎依旧是一片黑暗，冷汗早已浸湿了衣衫，他大口喘息着，却始终无法挣脱方才的梦魇。
　　恍惚间发现有人按住他的肩膀，他几乎是立刻就抽出了放在枕下的匕首不管不顾地向靠近他的那人刺去。
　　刀入血肉的声音传入耳中，以及天子忍痛开口的声音：“萧明漝，是朕！”
　　一切都如同虚幻，萧明漝抽回刀，长长呼出一口气，几乎是瘫软在床上没有动弹，也没有回应天子。
　　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清醒的。
　　等萧明漝全然回神时，眼前的景象也清晰起来，一抬头先对上的是帝王担忧的目光。
　　烛光昏黄，明漝的目光落到他肩胛处，天子墨蓝色的衣袍已经被鲜血洇湿，他瞠了瞠目，连忙就要起身，却因过于虚弱摔在地上。
　　萧卓一手捂着伤口，正想开口，却见他又急忙爬起来，说道：“陛下……臣去找人来，臣去找太医。”
　　“站住！”萧卓想要拉住他，扯到伤口又抽了一口气，说道：“你是要阖宫的人都晓得朕在你这伤了不成？萧明漝，朕怎么没多生个脑子给你！”
　　萧明漝立时顿住，勉强冷静下来，有条不紊地找了自己这里备下的伤药与纱布为萧卓包扎。所幸萧卓闪躲得及时，伤口不如想象中的深，也没有伤到心脉。
　　没有一个人说话，室内静得落针可闻，他二人之间，竟难得有如此缓和的气氛。待到包扎完毕，萧明漝已出了一身冷汗，他勉强舒了一口气，几乎站立不住，他抬眼看了一眼天子的神色，不由得心下发沉，缓缓跪地，颤抖着声音开口：“臣有罪……”
　　萧卓因疼痛而蹙着眉头，见他这般反应，知摇了摇头，说道：“先起来。”
　　萧明漝没有动，萧卓轻叹一声，只问道：“梦见什么了？”
　　萧明漝咬了咬唇，也没有回答。
　　“你枕下压着匕首，梦魇后又这般情状，是为什么？是谁要害你？”
　　依旧无话，罢了，此刻的萧卓并不愿与他多计较 ，这些事萧明漝不说，他也可以去查。
　　萧明漝这时总算开了口：“臣将匕首置于枕下是为自保，但求一份安心，臣伤了陛下，罪不可恕，请您降罪。”
　　开口便是请罪，倒像个受气包，萧卓轻笑道：“你白日里似乎不是这样。”
　　明漝愣了愣，看向萧卓，问道：“陛下为何不在皇后殿中……是因五皇子的事要来问罪吗？”
　　萧卓敛了笑意，与他目光相接，少年人的眼中似乎澄澈得没有半分杂质，他道：“朕真的那么不近人情么，况且就算要问罪，你现在这个样子像是能抗住朕治罪？”
　　似乎是头脑尚不清醒，萧明漝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言语。萧卓将手覆在他额上，看着他疑惑的眼神，说道：“不烧了，还有哪里难受？”
　　萧明漝只一味摇头，天子不咸不淡地说道：“又撒谎。”
　　明漝却不惊慌，轻声道：“陛下若是要降罪，臣自当领受。”
　　萧卓看他这副模样，忽然冷笑一声，说道：“你既如此说了，朕倒是真要问问你，白日五皇子落水真是意外？”
　　“陛下不信……我不明白，为什么已有他人作证，这些话也不是出自我口，陛下为何会认定这是假的？”
　　“你熟识水性，怎至于要靠别人去救，一同落水，就算真有什么，也不会有人相信五皇子落水与你有关。”
　　说到此处天子语调平静，又轻笑着补充道：“三殿下不是一向都是这样，宫中，朝野，上下一应人，无不赞你温和宽厚，因此真做了什么也不易惹人怀疑。”
　　冷汗早已浸湿衣衫，混沌的大脑似乎无法分辨天子话语中的意思，他只能道：“陛下，我……臣不敢。”
　　萧卓也不管他，又自顾自地说道：“若你当真无辜，按朕对你的了解，应当立时就会说一句‘我没有做，若陛下不信，那就处置了我’，呵，又岂会顺着你五叔家那崽子的话说？”
　　天子这一句模仿称得上绘声绘色，砸进萧明漝脑中，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看似从容地答道：“是，如陛下所言，是我不满萧明泽，今日的话，不全是假的，他辱及母亲，我作为人子，怎能无动于衷？萧明泽本是要来推我，原本是能躲开的……躲了这次，还会有下次。”
　　“好一个两败俱伤。”天子的声音不喜不怒，他的手抚摸着萧明漝略有些红肿的脸颊，说道：“今天这一巴掌没打冤你。”
　　萧明漝浑身一颤，却是咬牙道：“臣知错，只不过若有下次，臣也依旧会这样做。”
　　如此大胆，毫不避讳，萧卓只当他是病糊涂了，倒也没有气恼。
　　帝王只轻声问道：“如此笃定，难道你就不会害怕么？”
　　“臣……就是如此，陛下也见到了，卑劣阴险，又何谈惧怕？”
　　萧卓轻笑出声，说道：“怎么发个热头脑也不清醒了。”
　　本想拉萧明漝起来，后者却仍旧不配合，萧卓只能说道：“非要朕的伤再严重一些你才肯听话吗。”
　　是说他若是再不起来，难免要两只手都来拉他。
　　萧明漝顷刻间就放下了这份执拗，顺着天子的力道起身，不想才站起就被萧卓按在了膝头。
　　这一切发生的都太过突然，萧明漝一时间却也没有反抗的心思，只低低开口唤了一声：“……爹爹。”
　　萧卓顿了一顿，对于他病糊涂了这件事有了更深的感触，他眯了眯眼，松开他腰上的桎梏，抬手一巴掌落在他身后。
　　收着几分力，却还是让萧明漝狠狠一抖，竟是下意识往他怀里躲。
　　巴掌毫无疑虑又重重落在身上，生生逼出萧明漝几声泣音，萧卓道：“不知道你这损人不利己的招术是从哪里学来的，我无从判断你是否卑劣阴险，也不愿指责，只是如果你再做出以身为饵去达成目的的事情，家法断不会饶你，听明白了吗？”
　　萧明漝脑中有些乱，尚且没有想明白这话中的意思，又被抽了好几巴掌，身体因为疼痛而剧烈颤抖，再开口声音都带着浓重的哭腔：“我知道了，臣知道错了，陛下……”
　　萧卓顿了手，问道：“漝儿，叫我什么？”
　　少年除了低泣以外再无他话。
　　正因如此，萧卓在褪了他衣裤给他上药时便格外顺利。
　　破皮的地方不算太严重，但是因着这一天的折腾，臀面红紫交错，看着似乎比昨天还严重些，难怪几下巴掌都能疼成那样。
　　萧卓说道：“明日学堂那边告假，你好好休息。”
　　“啊？我……多谢陛下。”
　　萧明漝忽然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抬眼看着面前的父亲，问道：“我是在做梦吗？”
　　天子轻声说道：“就是在梦中，你喜欢这个梦吗？”
　　温软的言语，满室寂静宁和，都似他心中那场不可得到的幻梦，帝王似乎是带着笑意的，父亲是如此真切的轻轻安抚着他，明漝说道：“是喜梦，我很喜欢，爹爹很好，娘亲也是……”
　　这样孩子气的称呼，萧卓已然很久没有听到了。
　　他二人之间多争端，多误解，已很久没有好好地相处过，更遑论提起这些。
　　萧明漝看不清帝王的神情，只恍惚听他说道：“是不是梦，又会有什么影响？即是喜梦，醒来之后现实与梦境未免相差太大，还不如没有这个梦。
　　为萧明漝盖好被子，他听见少年轻声说道：“无论如何，至少我拥有过，那我就不至于……过分孤单。”
　　也不知有没有睡熟，萧卓轻叹一声也不再多做停留，踏出了内殿。
　　曹钦跟上了天子的步伐，已过寅时，春季日迟，天依旧是沉闷的瓷灰色。
　　天子说道：“朕方才瞧见三皇子殿中许多东西都不合规制，皇后管理中宫，未免太过放肆。”
　　“是，小人定会去知会内府的人。”
　　“朕不问，他不说，一切倒是都成了无头债，去查查可有人要对三皇子不利，宫里的人不中用的都不用留了。”
　　曹钦心中有些惊讶，再一次应下，随着君王继续穿梭在无人的宫道上。前路仿佛漫长无尽头，帝王似乎也永远不会厌倦，或是说，他没有选择，这路，他必须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