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娇》江啾啾

3、如花隔云端 好像一个冗

　　听得有人推开了殿门，华庭裹着外衣，抱着双臂，光着脚，缩在内室柱子边上，脑袋昏昏沉沉的，出神地看着扔在一边的木屐。好像自己被困在了昨夜，那些殷红的血溅在了自己的脸上，就像母妃去世的那一日，她咳出来的血逐渐染红素白的帕子，呼吸困难导致她涕泗横流，她几是说不出话来，却还叮嘱自己。“要做你父皇最喜欢的女儿，做未来圣上最喜欢的妹妹，要……”
　　华庭知道她未说完的话，要像母妃一样讨人喜欢的。母妃讨父皇喜欢，虽不是最出色的，但因着七窍玲珑心，温柔解语意，却屡屡得升位份。讨太后喜欢，虽只得了华庭一个女儿，也在宫苑里活得不至于凄清……
　　可是讨好了这些人就可以过好一辈子吗？华庭勾了勾嘴角，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不是自己这一生只能度过十四个七夕节呢？华庭略微愣神，玉清宫再大，也有走完的一日，何况是从宫门到华庭的内室。
　　听得脚步声逐渐接近，似是几人进了内室，华庭抱着双臂，抬头看向来人，是两个自己不认识的宫女。
　　来人对着华庭行了一礼，“奴婢见过三公主，陛下有请。”
　　华庭皱眉，陛下？哪个陛下？问话几欲脱口而出，又生生咽了下去，只是默默站起身来，走到一边，自己将木屐穿上。宫人似是紧着带华庭过去，其中一人走上前接下华庭裹在身上的外衣，替她穿好，又恭敬地“请”华庭坐到梳妆镜前，替华庭梳好发髻，另一人端来清水给华庭净面，华庭有些愣神，心里有很多疑惑，终究是默默咽了下去。
　　像木偶一般地被两个宫人带到文华殿，文化殿向来进行祖先祭祀，苍生祈福一类事物，华庭来的次数不多，上次来，还是父皇驾崩，新君即位，祭拜祖先。文华殿的大门敞开着，殿门前的守卫一如新君继位之时，华庭突然感到一些悲凉，天下从来都不是谁家得天下，是帝王的天下。走到门前，有些迟疑，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这里来，上次来是新君继位？新君？难道？可是如果叛臣篡位夺权，不应该将自己合着顾家宗亲一并送进监牢？
　　就算是蛮夷攻破昔日都城，虏获宗室女眷，行牵羊礼也万万没有在祖宗祠堂的，何况门前守卫一如往昔，平静中透露出的诡异才是真正让人恐惧。华庭停在文华殿殿门前，身后的两个侍女轻轻推了华庭一把，华庭的木屐撞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华庭也差点扑在地上，好在身边的侍女及时扶住了华庭。
　　华庭抬头向殿内看去，入门的不再是祖先庄严肃穆的画像，而是屋内有些杂乱的人群，细细抬眼扫过，都是自己或多或少见过几次的叔伯兄弟，华庭有些慌张，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么一屋子的人。抬头看向文华殿正中，“皇兄？”二字径直脱口而出，落在了殿内的每个角落。
　　顾洵颓坐在木椅上，听得华庭唤自己，只是蔫蔫地点了点头，一句话也不说，华庭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木椅上坐着的则是自己的幼弟，年仅六岁的四皇子顾岑。究竟是怎么回事？华庭突然更加慌张了，有没有人可以告诉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华庭想要问点什么，但是看着满殿的叔伯兄弟，只感觉到满满的窒息，好像喘不过气来，特别是他们都摆出了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华庭突然就更怕了。
　　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揽过华庭，华庭吓得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却被来人捂住嘴巴，一阵熟悉的清香萦绕在华庭鼻端，华庭微微松了口气，微微抬头，是二姐姐，顾华玉。顾华玉看到华庭表情松了下来，这才放下手，默默牵着华庭走到一边。比起三年前嫁往崇州的大姐姐顾华棠，华庭更喜欢温和的二姐姐，悄悄伸出手扯了扯华玉的衣袖，华玉低头看了看华庭，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随即紧紧握住了华庭的手。
　　随着手心传来的阵阵暖意，华庭感到了华玉似乎也有些哆嗦，华庭悄悄抬眼看了看华玉，华玉的面上毫无表情，却莫名让华庭看出了一股子的凄清与绝望。华庭彻底没了说话的欲望，随着华玉站在殿内的一根柱子旁边。不知道站了多久，时不时偷看一下殿内的人，华庭只感觉殿内绝望的气息一点点地沁入自己的躯体，她的灵魂都好像被凌迟了，只能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直到听到小黄门尖细的声音，华庭才回过神来，殿内的人似乎也跟着华庭一样活了过来，齐齐地抬头看着殿门。
　　只见几个人影背光走了进来，为首一人身材似乎有些瘦削，因着裹着一身的紧身胡服，显得更是清瘦，华庭没敢抬头盯着来人看，只是悄悄打量时候，见那人身后紧紧跟着的人似乎就是昨晚在玉清宫门前的那一位大人。华庭突然攥紧了华玉的手，那一刻，华庭只恨自己未尝及笄，否则就可以嫁出去，躲过这次灾祸了，可是嫁出去就可以躲过了嘛？华庭的眼神暗了下来，悄悄往华玉的方向靠了靠。
　　随着几人走入殿内，文华殿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华庭不知来人是谁，只想着应该就是叛贼之首，却不知如何称呼。直到顾岑喊了一句“先生。”打破了殿内那诡异的安静。
　　先生？华庭终是没忍住抬头看过去，那就是季扶渊？入目的是，季扶渊抬手对顾询行了一礼，“微臣参见陛下。”说是行礼，却只是微微作揖，也不等顾询说话，随后又对着顾岑行了一礼，倒是诚心得多，“见过四殿下。”随即好像忽视了满殿的皇室宗亲，只见昨日在玉清宫那人给季扶渊搬来了一把木椅，季扶渊就那么坐下了。
　　满殿宗亲自是敢怒不敢言，这其中也包括华庭，随即一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有发怒的本钱呢？顾华庭对于季扶渊这个人没什么印象，知道这个名字还是因着先皇曾请季扶渊做华庭太傅，教华庭诗书易礼，却是被季扶渊生生推了三次，说是学识有限，出生低微，不敢误公主殿下求学之途。去年先皇驾崩前，临危授命，将六皇子顾岑托给季扶渊照顾，季扶渊难以推辞，便任了顾岑太傅。
　　紊乱的思绪突然被一个温润的声音打断，“微臣听闻陛下受妖妃蛊惑，缠绵病榻，特来清-君-侧。”他最后三字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季扶渊抬头，突然一双明亮的眸子径直撞入他的眼中，像六月枝头的杏子一般。
　　华庭这才第一次看清楚季扶渊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