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吸血鬼的情歌》夏裴

8、第八章 血族与人类

　　那天晚上路易走了之后，卡米拉回了房间后却感到一阵无原因的烦躁。
　　她走到石头壁炉边，在一张丝绸覆面的扶手椅上坐下，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非常小巧的茶几。
　　那个茶几底部由三只纤细的铜脚支撑，铜脚之上的部分是黄铜制成的一支树枝，宛如真实树枝上长出来的分支上甚至停着栩栩如生的黄铜小鸟。这些分支托着一块小小的圆形玻璃台面。整个茶几造型精致，纤巧，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吸引她的，还有茶几上的几本书。她拿起一本，看上去有些年头的黑色牛皮封面上有着烫金的一行字：“血族百科全书”。还有几本分别是《密党宪法》，《血族通史——密党分卷》，《狼人的起源与发展》。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
　　她毫不犹豫地翻开了那本《血族百科全书》，兴奋得手都有些发抖。想了一下，她在“L”中开始找“路易”，然后怀着忐忑又兴奋的心情翻到了512页，但是看了第一句她就呆了。
　　这句话是这样的：“弗拉德•路易•德古拉（ 1423——），弗拉德•德古拉伯爵与人类贵族女子罗莎莉之子，密党统治者。”
　　卡米拉瞪着这句句子足有五分钟之久，好像她突然看不懂英文了一样。
　　路易是血族和人类的混血儿。而且还是传说中的德古拉——她从小说、电影里看了无数次，无数个版本的大名鼎鼎的德古拉，上帝啊。如果她有个摄像机就好了，也许可以偷偷地拍下全世界唯一一部真实的德古拉纪录片，然后是戛纳电影节，然后是奥斯卡奖。万能的主啊。
　　过了一会她擦擦口水，停止意淫继续看。
　　虽说她自己对于这种混血形式没有什么感觉，但不知道在其他正常血族眼里是什么样的感觉。
　　“从1558年开始，成为密党议会一员。1605年德古拉伯爵卸任密党领袖一职，在通过议会多数党和长老院的一致通过后，成为密党的新一任统治者。他在1607年与狼人的第三次大规模战役中指挥血族军队取得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胜利。1624年，负责重修暮色大教堂之工程。1667年，主持修订《密党宪法》。1712年，推荐卡米拉继任布鲁赫族亲王，并在1713年主持继任大典……”
　　在完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百科字典词条上，就好像在认识一个陌生的自己。然后她无心再往下看，直接翻到了“卡米拉”那页。
　　上面写着：“卡米拉•康斯坦斯•菲尔德，（1702年——），布鲁赫族亲王。1706年，由路易引荐进入密党议会，参与1607年的狼人战役，立下重要战功。1710年，被路易推荐为布鲁赫亲王。1712年，参加继任大典后正式成为布鲁赫族亲王。1734年，带领密党外交使团与魔党的李•克斯特伯爵夫人签订边境贸易协议……”
　　卡米拉抬起头，轻轻地叹了口气，望着墙上自己的画像。不管她自己愿不愿意，这都是她的过往。荣耀也好，艰辛也罢，都得按着这条路不回头地走下去了。
　　看着属于自己的词条上多次出现的路易的名字，她觉得此前心中的不安在慢慢消退。不管怎样，路易一直都在她身边。在丢失了记忆而显得全然陌生未知的世界里生活，知道有个人会一直陪着自己，这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她突然觉得困了，于是回到了有着淡金色丝绸华盖的古典四柱床上，慢悠悠地盖好被子，吹掉了蜡烛。她裹紧被子，觉得好像少了什么，可还没想出来到底少了什么，她就沉沉地睡着了。

　　长长走廊的另一边，在路易的房间里。
　　路易一拉开门就听到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陛下~你竟然没有带卡米拉来过夜~真是好稀奇啊~”
　　说话的竟是城堡大门口石柱上的石像鬼。它此刻成为了一个活生生的小妖怪，长着两支山羊一般的犄角，尖尖的小耳朵，黑色的小眼睛，石青色的皮肤，却长着一对天使翅膀，还有一个猪鼻子……却是意外的显得憨笨可爱。
　　此刻它正站在房间的窗台上眉飞色舞地话唠着。
　　路易利落地指了指它的身后，也就是窗外，然后径直朝书柜走去。
　　“又赶我走，每次讲到有关卡米拉的事你就赶我走，我真想念当年那个要我带着他飞的路易小少爷，”石像鬼下巴一抬，噘起了嘴，扇动翅膀朝窗外飞去，只剩下后半句话飘荡在空中：“不知是谁说等卡米拉一回来，就要让她一天下不了床的，别以为别人没听见……”
　　它还没飞多远，一个银烛台从它身后的窗口飞出来，干脆地敲了一下它的脑袋，然后自由落体掉了下去。
　　“嗷，害羞也不能这样啊~~~”石像鬼揉揉被砸的后脑勺，抽抽搭搭地飞回了它的石柱上。
　　“谁叫你多事，”另一只一直蹲在石柱上的石像鬼说，“你肯定说了什么让陛下不爽的事。站好站好，太阳要出来了。”
　　“我看着他长大，一遇到卡米拉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还凶我，呜呜呜，”那只石像鬼抹着眼睛。
　　然后它们俩摆好石像鬼的标准姿势，也就是收起双翼四肢并拢蹲着。过了不多久，太阳在地平线上冒出一小边儿，微曦的阳光洒在了大地万物上，它们在阳光下慢慢化成了石头雕像。

　　第二天夜晚降临后，路易带卡米拉参观了城堡的内部。这座城堡是如此庞大，以至于卡米拉认为两天两夜也不可能把它逛完。而事实的确如此，这天他们刚逛完城堡的东翼时，就已经接近黎明了。
　　尽管还沉浸在对于镜廊的惊艳中——金碧辉煌的长长走廊两边墙上是拼贴成高大拱形窗子那样的镜子，映照着从每隔几步垂下的并排三盏华丽水晶吊灯，还有走廊两侧由带骨翼的天使托起的垂下水晶帘的金色烛台，天花板上描绘着密党重大历史事件的画面，无数镜面反射着烛光和水晶折射的光彩，让卡米拉觉得映在镜子里的自己显得很不真实——她觉得不可抗拒的睡意袭来。
　　这就是血族不可抗拒的生物钟。她看向仍然精神奕奕的路易，模糊地说了句：“我觉得有点困了。”
　　路易动作轻柔地搂住她的肩膀，说：“那今天的参观就先到这吧，”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卡米拉已经靠在他身上睡着了。他将卡米拉打横抱起，穿过幽深而纵横交错的走廊，走过整齐排列在两侧的盔甲，只有皮靴踏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走廊间。
　　“原来逛这个呆了四百多年的城堡也可以很有趣，”路易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沉静睡脸，轻声地自言自语。
　　城堡的每个窗子都拉上了厚厚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即使是白天，偌大的城堡内部透不进一点光，只有散落在走廊边，墙上的烛台和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在黑暗中发出无数暖黄色星光。
　　路易和卡米拉的房间在城堡的最上部，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就可以俯瞰整个卡玛利拉的皇家区和城区。
　　路易将卡米拉抱进她房间的床上，就回了自己房间开始批阅文件。其中一大部分文件，都是替卡米拉看的。
　　而这时候，整个卡玛利拉都在沉睡。作为一个血族与人类的混血儿，路易不会像纯血族那样在白天来临之际昏昏欲睡，也不会受到日光伤害。这是他跟其他血族相比的巨大优势，也正是这样，在德古拉退位之后，他凭着强大的力量和两倍于别人的工作量，毫无争议地成为了卡玛利拉的新统治者。
　　德古拉之子，卡玛利拉的统治者，密党，甚至还有魔党，每个男人都想成为他，每个女人都渴望拥有他。只是，不知那些男人知道了路易青年前的人生经历后，还会不会如此渴望变成他。
　　这两天，路易几乎没有离开过城堡，每日带着卡米拉参观城堡的每一个角落，走过每一个他们三百年前走过的房间，走廊，还有空中花园。
　　在城堡西翼的最上部，有一个巨大的花园凌驾于整个卡玛利拉之上，时间在这里仿佛静止了。月光洒落在柔软的草地和树篱上，各种名贵的兰花静悄悄地绽放，一座罗马风格的喷泉位于花园中心。
　　喷泉的当中是一位美丽女子的雕像。她微微垂下脸，一手轻扶胸前，另一只手牵起长裙的一角。她的体态纤瘦而匀称优雅，有着让人一下就联想到某位欧洲公主的精致脸庞，她长长的卷发垂落至腰际，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喷泉吐出的水柱也如同雕像那般的纤细，掉落的水珠如同晶莹的珍珠，更显得那位女子美丽不似凡人。
　　路易看着那座喷泉许久，才缓缓开口道：“这是我的母亲，这座喷泉是我父亲为她建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起伏，平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卡米拉吃了一惊，可是看路易一副不愿多讲的表情，也就没有再问。
　　之后他们又去参观了路易口中的“最后也是最好的惊喜”，那是城堡的藏书馆。
　　那是一间卡米拉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房间，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就是，有两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五层楼那么高，所有的墙面都成为了放满书的书柜，高大的金色台阶顺着书墙盘旋而上，通向紧贴着书架的小走廊。
　　此后，这里成了卡米拉除三楼的画室之外呆的最久的地方。

　　整整两天，路易和卡米拉没有在公众面前出现，这对于被公认为卡玛利拉的两大工作狂的两人来说是非常罕见的。
　　这天，布莱恩去议会大厦批示文件时，面对众多脸上写着“布莱恩大人你跟路易陛下一定很熟你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快点告诉我们吧”的议会议员，他往缎面扶手椅上一靠，两手搭在扶手上，跷起了腿，扯起一个“我对此再清楚不过”的得意笑容，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卡米拉访问魔党多年刚回，这俩人又是卡玛利拉出名的干柴烈火，发生了什么，还需要我说吗？”
　　当布莱恩扫视众人时，却发现了大家跟自己预期不同的苍白表情，他忍不住说：“你们这是什么大惊小怪的表情？”
　　众人摸嘴的摸嘴，抹眼睛的抹眼睛，还没等布莱恩开口，一个声音从他坐的扶手椅背后传来：“布莱恩，你知道我真的很欣赏你一贯冷静镇定的作风。”
　　这下轮到布莱恩表情僵硬了。他挤出一个无辜的笑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一身正装的路易。
　　“陛下，我刚才还跟大家说，陛下一定是在以废寝忘食鞠躬尽瘁的工作热情在皇宫里处理政务。那个，怀特曼，”他清了清嗓子，“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没事别老瞎想，要像陛下一样，以工作为重，知道么。”
　　那个不幸的怀特曼议员的表情比布莱恩还要无辜。
　　“布莱恩，来一下我的办公室，”路易扔下这句话就朝门外走去。
　　议员们用同情的表情目送布莱恩离去。
　　路易刚在落地窗前的扶手椅上坐下，布莱恩就闪进了房间里。他顺手把门关上，笑嘻嘻地说：“你居然会来议会大厦，真稀奇。”
　　“我是来找你的。”
　　“应该不止是来打断我满足群众的八卦欲吧？”
　　“我是来告诉你，你要去位于托瑞多区的边境出趟差。”
　　“不要啊，陛下，托瑞多可是出了名的盛产岩石一样的女人的地方啊，我去了会死掉的，”安德鲁两手撑在路易面前的办公桌上，表情相当激动。
　　“你若是死了就只能葬在那里了，所以还是努力完成任务回来比较好，”路易依旧面不改色。
　　“好吧，有什么任务？”
　　“监视那里的狼人。有线报说那里的狼人最近活动非常猖獗，而且是有组织的活动。找出领导他们的头头，可能的话，把他解决了。那块地方接近狼人的都城芬德罗，我们不得不谨慎对待。”
　　“的确……从地理位置上看，托瑞多区是离芬德罗最近的地方，也是唯一靠近狼人领地的地方。”
　　“所以你要好好完成任务回来，这样的话，说不定我可以考虑满足你的那个要求。”
　　“真的？”布莱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一定会好好干的！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给你抓几头狼人回来。”
　　“那就不必了，我可不想看见狼人。”
　　“陛下，”布莱恩突然从桌子上方凑近了路易。
　　“怎么了？”路易挑眉看着他的一脸坏笑。
　　“我觉得这几年你对狼人很上心嘛，以前你的主要打击对象都是那些所谓的吸血鬼猎人的，”安德鲁摸着下巴，眯起了漂亮的蓝眼睛，停顿了一下，“难道是因为？”
　　“因为什么？”
　　“你是不是看上哪个狼人美女，想把她老家灭了然后把她抢过来啊？”
　　路易看了安德鲁一会，突然扣住他的头，把他拉到了跟自己几乎要鼻尖相碰的位置，银色双眼似乎充满了魔力，看得安德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路易偏头在他耳边说：“你跟那些八卦的人想怎么说都行，但是这方面如果你乱讲，后果你是知道的，”然后放开了他。
　　“不要突然这么严肃嘛，老大，”安德鲁收回身子，整了整领口。
　　“好好干吧，记得我答应你的，”路易一只手支着脸颊，笑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是，”布莱恩欠了欠身，精神抖擞地走了出去。

　　路易不在城堡的时候，卡米拉就一个人到处游荡，这里瞧瞧，那里转转。
　　她在逛挂满弗拉德家族画像的走廊时，不小心跟一个从拐角处冲出来的女孩子撞上了。对方比卡米拉高出一大截，卡米拉在抬头看她的一瞬间呆住了。
　　这脸，这身板，要放在她呆过的人类世界里，那绝对是最流行的帅气超模类型！这个女孩子留着侧分的栗色短发，脸很小且线条利落，有着美丽而英气的眉目，很像她以前在杂志上看到过的一个丹麦超模。
　　“卡米拉小姐，”她的声音很温柔，却不像一般女孩子那样软，“很抱歉，我太冒失了。”
　　“我在看墙上的画，所以没注意看路，”卡米拉摸了摸脸颊。
　　“这些画，尤其是德古拉大人和路易陛下，画的跟真人一样呢，”女孩子看向墙上金色巴洛克画框装裱的半身画像。
　　顺着女孩子的目光看去，原来路易的画像旁边的画像就是德古拉。
　　画像上的德古拉看起来是个英俊的中年男子，雕塑般的脸部线条跟路易如出一辙，还有那个高挺的鼻子，不过他的眼睛和微微卷曲的头发都是黑色的。那桀骜的表情，让卡米拉想到了城堡门口花园里的那个喷泉雕像。
　　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身着绣金线华丽黑色天鹅绒的长袍的德古拉，他坐在深红色的沙发上，一只手撑着脸颊，食指抵住太阳穴。他漆黑色微卷的长发披落肩头，看起来年近中年的脸庞仍是那么英俊而气度不凡。而此时他的眉头微皱，眼底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
　　他吐了一口气，声音有些低沉：“这都是我的错，我跟他母亲的事深深地影响了他。还有后来那件事，几乎是彻底地改变了他。但我知道你是与众不同的，卡米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