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与参宿四》吟花入酒

3、幽灵 像是想要狠

　　沉默，迟疑过头了，我与他一定都发觉了沉默，然而他只是保持着安静，等待我开口。

　　对自己的名字陌生过头了，不如说，一开始根本没反应过来在叫自己。但我只有这个名字了。我想，我只有这个名字了。

　　“你不知道吗？”我慢吞吞问。

　　“不～知道。”

　　用着这样磨蹭的互相反问方法草草结束了话题——就好了，我期望着。

　　“……”

　　“不知道啊——说到底我怎么会知道嘛！我又不是神明大人。”

　　等不到回复的太宰治愤愤地抬起脑袋瞪我。十五岁的少年踩在即将坍塌青春期的间奏上，有着青涩却偏低的嗓音，还稚嫩的脸颊，说话时眼眸闪动像滚着露，仔细望去却又是沉淀的黑，似乎永远浑浊又清明，濒死的光只在浅浮表面。

　　“明明把我捡回来了？”我被眼前的少年发现了存在。

　　他依旧盯着我。

　　好吧。我干巴巴地回复，真诚地道歉，然后从善如流地切换回答。好吧，真的对不起，我自己也不清楚……没能搞懂。

　　太阳的位置偏移了，也或者某片云淡淡地融化了，阳光化作一柄锋利的刀，割破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笔直地刺下来，刺进我的眼睛，好像要把我激出眼泪。拍拍长裙上从来不存在的灰尘，我站起来，手心朝上，向他伸出手。

　　太宰治没有犹豫地将手递过来，用仿佛要十指相扣的弧度落下，和穿透我瞳眸的阳光不同，他的手轻巧地搭在了我半透明的手上，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腕上缠绕的几圈绷带，自然的小松垮，痒酥酥的。没有人说话，只有鞋尖蹭地的轻微声响，我装作忘记把手抽回来的模样，看那十根手指就那样恰巧地交叠在一起，弥散的光晕安静地在谁的手背上流淌。

　　我说：你看，也只有和你单独处在一个无人空间里的时候，像幽灵一般的我才能触摸些什么。

　　—

　　“……我不会杀人。”声音太轻，喉咙却涌上一股奇怪的干涩，像干涸的血味被泼洒进洋桔梗的花香。奇特的、过分沙哑、太久没有和生人交谈过的嗓音，我尝试用这样的破败嗓音在无限滋长的夏热里去碰触了某个年轻而阴郁的灵魂。不是我，想要这么解释，却倏然动弹不得，足尖脚裸被分不清谁的疼痛钉在地面，像被桎梏在夏日地底下深千丈的没有光的冰窟。徒劳地翕动嘴唇，言语在诉出前就被悉数刺破、捣碎、融化、泥沼一样下陷，而唯一的回应是同样的寂寞无言。我望向他，确切地说我想紧紧攥住什么，什么都可以，在那一瞬间里能够证明我存在的——生硬地组织着语言，我说，我没有杀死他。即便忽明忽暗，起伏不定，那双眼睛真正凝望着我，也或许没有，但至少我眼中所映出的光景如此，而我想要因此落泪。

　　想吐。好想吐。说话之后好想吐，甚至开始发抖。我浑身颤抖着，我正在害怕吗？但为了什么？我无法抑制地期盼起夏季凉爽的风、无法抑制地期盼起真正存在于某一秒的奇迹、重复着重复着祈望获救。于是我保持缄默地去望那站在第三阶石梯上漂浮不定的风，骨骼尚未生长开的少年：他指控我杀死了洋桔梗原本的主人，但我反驳他的证言。沉默在夏里拼命地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被烧干的养分生长，可我仍等待着风将我吹拂。我开口：不是我，我不会杀人。

　　噢噢，仔细一看真的！你的身体半透明呢，幽灵小姐。一扫忧郁模样的少年一下两下地从台阶跳下来，动作夸张，好像没有距离感般凑近到只有三五步的距离，好像最初那副被夏热烦躁得无聊致死的人不是他。

　　——伸出了手，于是我已无法明晰的手被握住了。

　　风在摇晃。

　　欸？真的握得到呢，嗯嗯——好厉害？那个，可以叫你幽灵小姐吗？

　　失去了发声的能力……明明从醒来开始就从未被人……除了快要死掉的人察觉过。

　　“……你看得见我。”

　　“……”

　　好难听，声音也在发抖，但即便如此我也——“你看得见我。”

　　像是想要狠狠攥住下垂的蛛丝，我用干涩的眼睛注视着突然间又不再说话的少年，一字一句地重复。

　　如果说，如果说一定要为那永远驻足过去的时光赠予名字，赋予形容，那么我绞尽脑汁地思考——那是某个被苦难遗忘的夏天。那是在某个被苦难遗忘的夏天里所发生的故事，踏上第十四节阶梯，无聊而千篇一律的闲事，太过青涩。意识到自己这么认为后我又觉得实在好笑，痛苦是漫长的，漫过我的嘴唇。

　　而一生却过于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