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言疯语》华引初雪

4、嘉禾

　　嘉禾是傻子。
　　他唯一喜欢做的事就是画画。
　　画各种树，只画树。
　　院子里的小朋友都叫他木头，因为他的傻笑。
　　“木头嘉禾又在画树了！哈哈哈哈！真是个傻子！”
　　每当洛明轩带着一群孩子站在嘉禾家窗前笑话他时，嘉禾总是扑闪着一双明净的眼睛，盯着画板上的树，露出傻傻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般。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总是画树，就连院子里罪聪明的孩子洛明轩也不知道。
　　嘉禾的母亲是个单亲妈妈，也是个苦命的女人。未婚先孕本就十分不光彩，又是生了个傻子，受尽了白眼。母子俩挤在小院破旧的出租屋里艰难度日。
　　没有人知道这家的男主人是谁，因为他从未出现过。
　　苏宛馨是院子里最漂亮的女孩，所有的孩子都喜欢同她玩。只是每当洛明轩带着一帮孩子取笑嘉禾时，她总是默默地在一旁看着，不说话。而洛明轩见宛馨玩得不开心，便又带上其它人寻到别处玩去了。
　　洛明轩牵着宛馨的小手远离了那间破旧的出租屋，宛馨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却时不时地回头看两眼那个锈迹斑斑的玻璃窗口。
　　因为，他在对她笑。
　　嘉禾在对她笑。
　　终于有一天，宛馨再一次被洛明轩拉走时，她对着窗口的嘉禾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这个小小的表情被身边眼尖的孩子看到了，立马叫喊着告诉洛明轩。
　　“明轩，宛馨在对嘉禾那个傻子笑！”
　　宛馨吓了一跳，立马回过头来，不再微笑。
　　明轩见宛馨这般模样只说是方才那孩子混说，将他小小教训了一顿，不准他再乱说。
　　其实洛明轩心里也明白，宛馨的确在对嘉禾笑，他亲眼看到的。
　　那天下着小雨，天色灰蒙蒙的。
　　洛明轩带着一群小孩将在院子里画画的嘉禾拉进了小巷的死胡同。
　　“死木头我警告你！以后不准看宛馨，更不准对她笑！若让我知道了定让你好受！”
　　洛明轩毫不客气的警告就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毫无反应。嘉禾只是抱着他的画板不说话。
　　雨越下越大，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把画板贴近胸口，害怕它被淋湿。
　　嘉禾越是这样不吭声，洛明轩就越是生气，一声令下叫着一群孩子上前对他拳打脚踢。
　　嘉禾依旧没有出声，画纸被撕烂，如同破碎的蝴蝶死气沉沉地躺在深色的水泥地上。
　　所有的人都走了，只留他和画上不成形的树。
　　嘉禾第一次，看着树，没有笑。
　　他瘦小的手试图将画从地上捡起，而被雨水泡烂的画纸却无声地在他指尖轻易碎裂。
　　他一遍又一遍地伸手去捡，纸一次又一次地碎裂。
　　几乎要在雨水中化成纸浆。
　　嘉禾最后一次去捡那纸的时候，雨突然停了，一双粉色的皮鞋出现在指尖前。
　　嘉禾木木地抬起头，看见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撑着Hello kitty的小伞。
　　原来不是雨停了，原来上天并没有那么悲悯。
　　这个女孩他认得，那个从来不会打扰到他画树的女孩，她会回头对他淡淡地笑。
　　嘉禾知道是她，却从来不知道她的名字，在脑海中搜罗了一阵才略略有印象地想起洛明轩的话，他叫她，宛馨。
　　嘉禾看着宛馨，像看到了天使般傻笑。
　　宛馨依旧淡淡地笑着，她觉得嘉禾才是天使，他不会像明轩他们那样玩弄小动物。她觉得嘉禾就像天使般善良，老师说大树是默默无闻的，无私奉献的，嘉禾也是要做树吗？
　　宛馨从不喊嘉禾木头，因为她认为嘉禾会变成树，像树一样高大。
　　“宛馨！快回来！”一个女人飞快地跑进胡同抱走宛馨，厌恶而戒备地瞪了嘉禾一眼，骂骂咧咧地出了胡同。
　　嘉禾他妈找到嘉禾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第二天一大早，那个破旧的出租房前就围了许多人。
　　宛馨的妈妈叫嚣着要教训嘉禾，说他带坏了宛馨，还说什么傻病也是会传染的，不然宛馨怎么会莫名其妙在雨天出门跑去给傻子打伞。
　　嘉禾的母亲，那个瘦小的苦命女人，在人群中不断地低头道歉，而宛馨她妈却依旧喋喋不休骂个不停，眼珠死死地瞪着比铜铃还大。真不知道她是如何生出宛馨这般乖巧的女儿。
　　难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压在嘉禾母亲的身上，她涨红了脸，哭着一个劲地赔不是。到后来总算有个老者开口解围说，算了，何必为难傻子。然后嘉禾在众人面前挨了母亲十个巴掌，这件事才作罢。
　　嘉禾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母亲第一次打自己，下手很用力。
　　嘉禾又开始画树，一棵又一棵，仔细认真地画着。
　　只有树才是最好的，树不会打人，不会骂人，愿意听他说话。
　　嘉禾的母亲抱着嘉禾在夜里失声痛哭。
　　抱怨自己的命苦，抱怨嘉禾的傻笨，似是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才罢休。
　　自那日后洛明轩再也没带人去嘲笑过嘉禾，因为宛馨她妈妈说要离傻子远点，否则会被传染傻病的。
　　至于嘉禾。他依旧在窗口画着他的树，期盼着窗前会有个天使般的女孩回头对他微笑。
　　可是他也许再也等不到了。
　　几个月后，一辆豪华的劳斯莱斯停在了小院的门口。
　　院子里少了一个孩子。
　　嘉禾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在美国发了财回来将嘉禾接走了。
　　没有人知道嘉禾去了哪里。
　　嘉禾的母亲在嘉禾走后的那一晚在破旧的出租屋里自杀了。
　　这下小院里的孩子又可以到处玩耍了。
　　没有人再担心会染上傻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