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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言戏无情 戏子入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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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花旦付流年,柳生一笑百媚生。
长生殿下话长生,霸王别姬泪倾城。
汉宫秋月无人赏,为谁风骨立中宵。
歌尽桃花血染扇,道是无情却有情。
这青衣花旦,笑生百媚,唱尽世间凄美话本的人便是柳梅生。
京城中,上至军阀官员,下至妇孺老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广德楼的顶梁柱柳梅生,生得一幅好嗓子,更难得的是有一张好皮相,人称柳爷。
暮色夕阳,枯叶飘零。残霞如血,尽染碧空。
这个秋风肃杀,生灵凋蔽的季节,唯有那条长长的街巷,在硝烟弥漫的大地上上演着一幕幕不落的繁华。
京都的八大胡同,京华烟云中纸醉金迷的天堂。
夜色降临之际,华灯初绽,烟柳繁华中的广德楼可算是风雅之地。虽比不上江南锦绣的风帘翠幕,烟波画船,却带有老北京独有的味道,风尘脂粉味。
去过一次,衣角带风,便洗也洗不掉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未开戏,台前早已座无虚席,至于楼上的雅座,早在十天前就已经被贵客包下,坐不下的站也要在这地方占得一方落脚地。
所有的人都在等一个人,挤破了头就为看一个人,听一个人。
金锣响起的时候,喧闹的楼堂中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戏台上,那缓缓打开的红帷上。
红帷翻飞下,一抹倩影撞入眼帘。
媚眼如丝,秋眸洞水,瑶鼻挺秀,朱唇饱满。
冰肌玉骨,轻点梅妆,窈窕之姿,勾魂摄魄。
大朵牡丹翠绿烟纱碧霞罗,逶迤曳地的淡粉色水仙散花荷叶裙,鬓角斜飞一支碧玉镶珠步摇,芳华婉转间活脱脱是从画中走出来的杨妃!
柳爷扮的杨妃就连花魁都要自叹不如,更别说企及了。
“情一片,幻出人天烟眷,但使有情终不变,定能偿夙愿。”
一句出,拉开了一部戏的帷幕。
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倾泻于地,步态雍容华贵,美眸顾盼,脉脉含情,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一颦一笑,一举止一投足,皆是盛唐醉卧荣华的杨妃。
一曲《霓裳羽衣舞》落得明皇一句“惊鸿何足道也”的夸赞,在云间腾挪中舞出千娇百媚的几个回身,欲迎还拒,长长的水袖翻卷出一朵又一朵血色牡丹,衣袂旋出饱满的花骨朵,袖口的白蝶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朱唇方启,娇媚圆亮的嗓音惊艳四座,明皇欣喜的话音与“她”娇羞惊艳的亮相瞬间吊足了看客的胃口。坐看“她”这张纤尘不染的白纸等待明皇的金笔落墨。
一波三折,起承转合,一缕青丝,再续前缘。
直至那尘埃滚滚,惊天动地的安史之乱成为霓裳羽衣的惊世序演,丝竹声激进铿锵,马嵬坡下“她”水眸轻合掩下意识情殇,梨花树上的三尺白绫随风而逝,继续舞动着“她”内心的死绝凄然。
人皆偕忘戏台上的人不是倾世杨妃,“她”的泪眼愁容,神魂俱断,眉眼锁深愁,唇笑含苦涩,目色凄绝冷幽,道不尽的肝肠寸断之殇。
一句“妾甘就死,死而无怨,与君何涉!”
惹得座下多少怜人泪,台上柳爷精致的妆容上一道水痕泛泽。
长生殿,一段爱长生,一段恨长生。
终,于忉利宫生生世世永为夫妻,共谱一曲长生长恨的歌,是以世人皆知神仙亦有情。
曲终人散,一曲唱罢,京锣平颤,筝琴消音,二胡寂睡,当最后的掌声随着离座的人潮涌出楼子后,高高的戏台上红帷也合上了最后的口子,掩下跳动的烛光,将一切喧闹隔绝于红帷之外。
柳梅生在红帷合上的那一刻才挽了挽水袖朝入画阁走去。
入画阁是柳梅生专用的房间,只有他这等地位的名旦才能有如此待遇。至于这名儿,自然也是柳爷亲取,也只有他自己知晓其中的深意了。
戏子入画,一生天涯。
柳梅生在妆镜台前坐下,仆人阿七打了盆水呈上。
“柳爷,王老板让你卸完妆到前厅去一趟。”
“哦?可有什么风声?”
柳梅生勾了勾嘴角,颇有意味地说道,将一方白帕浸入水中,沾了些许水开始一点点拭脸,小心翼翼的劲儿竟比女子还细致三分。
一双狭长的凤眸冷淡无光,丝毫不见台上的妖媚娇气,谈吐间是湿润的男音,如同被磨去了棱角的石头,不再尖细高寡。
阿七转身关上房门,压低了嗓子小声附耳道。
柳梅生淡笑着点头会意,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卸着妆。
日本人有何怕?就算是铁蹄踏平了东三省,这八大胡同还是老样子,这广德楼还是照常开,这戏还是要隔三差五地唱上一出。 戏子本无心,奈何戏伤人。
若非生计迫,谁人敢入戏。
阿七走后,柳梅生卸完妆换了身青色直
裰珊珊赶去前厅。
“梅生怎么现在才来,让藤田先生久等,还不赔罪?”
广德楼戏班的老板王福轻声斥道,要平日里他哪敢这么敢柳爷说话?好不容易出了棵好大的摇钱树,贡着还来不及呢?只是这日本人往楼子里一坐,情况就不同了。
柳梅生似乎并没有将王福的话放在心上,嘴角依旧噙着不温不火的淡笑,径直在一旁的位子上坐下,随手接过阿七递上的茶杯,轻啜一口。
“不知王老板寻我来有何事?”
王福尴尬地向上座的日本人赔了个罪,算是赎了柳梅生的无礼行为,然而那唤作藤田先生的日本人还未及答话,身边的手下就厉声喝斥着,上前欲把柳梅生拉下行礼。
“住手!不得无礼,退下!”
一口标准的中国话让在场的人为之一震,就连面色淡漠的柳梅生也不自觉地挑了挑细眉,瞥了藤田先生一眼,这日本人果然处心积虑,就连最高指挥官都能讲一口流利的中文,是为了方便外交么?真是莫大的讽刺。
“柳先生的戏是京城一绝,今日有幸耳闻,惊为天人,不知先生可否赏光到府上一聚?”
柳梅生扫了眼前厅内执着刺刀排排站的日本兵,嘴角的笑意更甚,搁下手中的茶杯,朝藤田先生遥遥拜道。
“承蒙先生厚爱,只是今日小生准备不周不敢扰访,不如改日小生亲自登门献唱,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哈哈哈哈……好!柳先生果然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三日后本君一定派人上门迎接先生!”
“多谢,若无其他事情,小生告退。”
柳梅生向来是说走就走的性格,留下王福一个劲地打圆场。
柳梅生刚回到入画阁,阿七便匆匆赶来。
“何事?”
柳梅生看了眼慌慌张张的阿七,眉宇微皱,他向来不喜急躁。
“柳爷,你真的要去给日本人唱戏么?!”
“有何不可?”
柳梅生反问,眼角眉梢处有一丝不明的笑意稍纵即逝。
“柳爷,这藤田正一是日本军的指挥官,他下一个命令害死了多少中国人,数以千计,你这趟若是去了,就背定了叛国贼的骂名,柳爷,你可想清楚了?!”
“阿七,这些年来你跟着我,唤我一声柳爷,世人皆唤我一声柳爷,那是看得起我。说到底我柳梅生不过是一介戏子。人道‘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我有情或无情在别人眼中都是无情的幻象,戏台上折扇半掩着滴落的泪除了我自己,又有谁会知晓它是冷是热?如此便也不在乎了,戏子入画,一生天涯。”
除了唱戏的戏文,柳梅生从未一口气说完这么一长段话,阿七听着也显然怔了怔,良久才回过神来。
“阿七明白了,打扰了。”
柳梅生定定地望着镜中阿七离开的背影,眼神骤然深邃,又看着镜中自己倾倒众生的脸颊,顿觉面上一湿,愣愣地抬手一抚,竟是一记冷泪浮光,而他自己也不曾察觉,这泪是何时而落?又为何而落? 难道他真如人言所谓:“戏子无情?!”
三日后。
藤田君府。
偌大的庭院中央搭起了高高的戏台,为了方便柳爷上妆,藤田正一甚至命人去买了上好的妆镜台置于君府柳爷的客房中,一应脂粉钗环,锦罗玉段俱全,且不一一具数。
柳梅生坐在藤田正一送来的妆镜台前,一笔一画地掩去眼角眉梢的憔悴,棱角有质的点绛唇不见往日的温柔缱绻的笑意。
五月末北方的夜最是明净,天空像是被洗涮过一般,不见一缕云雾的遮掩,枝头的月圆亮皎洁,夜色诡异的宁静。
藤田军府院中央的戏台前坐满了日本军官与艺妓。
京胡响,戏幕揭,戏码开嗓,好声不绝。
红帷翻卷,京锣震耳。
他一身红艳广袖流仙裙,青丝如瀑及腰,细长的黛青柳眉下,一双顾盼多情的秋水韵眸,妃色的眼影勾勒出凤眼完美的线条,一朵暗红色的花钿如血梅绽放于额际,别有一番风情,雪肤吹弹可破,樱唇朱砂轻点。
戏如人,人入戏。
他今夜便是那美得不可方物的虞姬。
“大王何必悲叹?”
一句出,惊艳了一个流年的芳华,时间仿佛都为此静止,为他止步,为他倾醉。
所有人都沉醉在柳梅生的戏曲中,眼前是媚态娇艳,窈窕身段,刹那惊艳的瞬间,婉转水袖间的玲珑绣线,高歌千年繁锦的传奇。
柳梅生唱着别人的戏,留着自己的泪。
桃花流水似画,哪敌凄泪无涯。
千回百转,荡气回肠的唱词,一句又一句,仿佛是对戏文有声的考量,没有霸王的虞姬或许要面对的不只是四面的楚歌。
红帷第三次合上后,柳梅生在后台整妆,阿七照常递上了他平日最爱饮的茶水,太平猴魁。
柳梅生接过茶杯小心啜了口,遂笑道:
“将茶具取来。”
“柳爷,这是……”
阿七不明其意,这离下一场戏登台不久了,拿茶具作甚?
“快取来。”
阿七只得照做,柳爷的心思猜度不得。
柳梅生不紧不慢的沏了壶太平猴魁,娴熟的手法让天天给客人沏茶的阿七都不由得看呆了。
“将这壶茶送去藤田先生那儿吧,权当是谢他的厚爱了。”
话音未落便有小厮来催戏了,柳梅生看着阿七端着茶水的手青筋暴起,脖颈至耳廓涨得通红,盯着茶杯欲言又止。
柳梅生莞尔一笑,拍了拍阿七的肩走出了房间。
京锣再响之时,台上的虞姬美妆依旧,只是深锁的眉头让人看的心揪,看得心疼。
一段西皮慢板下道尽心中无限惆怅与担忧,一句“锦绣基业难保全”承一句项羽的“天意七楚欲兴汉”
凄然颓荒的苦涩萦绕于空气中,不在话下。
欲拒还迎,回身抽袖,泣声长叹,捶心掷血。
“贱妾情愿尽节以报大王宠爱之恩!”
不管霸王落难到何种境界,虞姬都不离不弃,步态袅娜,眼波流转中的低吟浅唱,泪水中的殷色让人分不清是血还是妆。
好一句贱妾何聊生,情之一字,近在咫尺,却作天涯之思,是执子之手,便奢望与子偕老,却也只能是奢望。情意绵绵敌不过汉军的金戈铁马 ,与其苟延残喘地活着,不如共赴黄碧落,如此在所不惜,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本想陪君共谱一句梁祝,却只能演一场霸王别姬。
“呀!大王他把妾身恋,难舍难分泪涟涟。”
终是到了最后一场的绚烂。
柳梅生血泪肆意的脸望着霸王,嘴角募得勾起一记邪魅勾魂的笑,泪眼婆娑中余光瞥向台下的藤田正一,藤田手中的茶杯,升腾着氤氲的雾气,似是很满意他亲手沏的茶水。
柳梅生收回目光,眼神中骤然间凄然散尽,一记狠厉的冷光乍现,上前一把抽出了青锋剑,灵活的在脖颈剑狠力一转,顷刻间鲜血喷薄而出。
蓦地所有人都惊呆了,阿七和一众戏班的人像疯了一般冲向戏台。
与此同时,一记脆响滑破喧嚣的人声。
循声望去,只见正座上的藤田正一瘫倒在椅子上浑身抽搐,七窍生血。
阿七费力地拨开层层人群,抱起戏台上的柳梅生。
“柳爷!柳爷!你醒醒!柳爷!”
颈间的血依旧疯狂地流动,炙热的温度几乎把他皮肤灼烧。
阿七颤颤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心顿时坠入了冰窑般,面色死灰。
翌日。
万国公报。
昨日,名旦柳梅生毒害日本指挥官藤田正一,宁死不做亡国奴自刎做虞姬!
广德楼,入画阁。
阿七拿着报纸,不由得紧握成团。
那人总是平日里一幅淡漠冷清,事不关己的阵子,一句“戏子入画,一生天涯。”
只身步步海天涯,归无路,霜满颜。
戏台,最风尘,最无情,见证了这人世的寡欢凉薄,一场戏再怎么惹泪伤神,结束后也不过是戏子们的胡言罢了,谁人会当真。
可是,可是这一次!
他化了妆,穿了虞姬的戏服,割破了虞姬千年前早已割破的脖颈,死在了霸王身旁,做了一回真真正正的虞姬。
这一刻,戏酣畅淋漓,现实鲜血淋漓,他终于在别人的故事中演出了自己的故事,流下了热泪,而非冷泪浮光的虚幻剪影。
自此,谁言戏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