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尘两相忘 本是向佛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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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的刀很冷。
世上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冷，因为知道的人都已经化作一缕孤魂。
是夜。
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今日是上元节，华灯初绽，亮透了半边天。而京都第一酒楼尚华居却是黑灯瞎火，矗立于灯火阑珊中显得格格不入。
其实这日午后消息就已传开，有人花重金包下了整座酒楼。当人们众说纷纭地揣测雇主的身份时，一个黑色的身影早已不动声色地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登上了尚华居的顶层，如王者般居高临下地俯视愚生众众。
黑色的衣袂凌乱在风中，衬着身后灰蒙的天空生出遗世独立之感。
直到最后一抹黑色消失于风中，对面烙酥饼的老头从油锅里抄起金黄的蝴蝶酥，引得一众小孩直流口水，茶堂里的说书先生敲响了惊堂木，总算是吊足了胃口说完了《霸王别姬》，还有花楼里的小戏子咿呀地练着着嗓子，歌尽桃花扇底风……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没有。
是时，月光明晃晃地照进顶层的厢房落在一盅玉杯上，荡出半个月影。
柳如烟静静地饮酒，黑色的衣袍不知何时已换做一身素白的衣衫，凄凉的月色明晃晃遮不住他俊美不可方物的面容。桌上的雪饮刀似有灵性般贪婪地吸收着月光的精华，一时胜比一时亮。
“今日是你生辰……”清洌的声音回荡在暗夜中，无人作答。
寂静的厢房里隐约听见楼下街上的吵闹声，仿佛隔着层层山雾听不真切，里外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圆润的酒珠泼洒在刀面上，立刻显现出些许殷红来。
雪饮饮血，血现封喉。
可是此刻的一记浮红却不是为饮血而现。任谁也不会料想到，天下第一杀手柳如烟染了无数鲜血的双手也会为一缕袅袅孤魂祭奠。柳如烟好看的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再轻的脚步声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受命，杀人，树敌，最后不是被人杀就是再杀人，这是杀手的宿命。
柳如烟对于这种所谓的夙敌早已习以为常，普天之下想杀他的人多得是，只不过今日的来人功夫也委实差了点，于别人而言雪落无声的步伐在他耳中却清晰明了。坐在顶层的厢房里他甚至可以辨认出来人是从下层的后窗格翻入，御轻功上的顶层。
若照以往，柳如烟定会在发现的下一秒就解决掉来人，不给对方留一丝出手的机会。而方才他却未出手，许是因为来人武功不济不屑出手，抑或是他今天不想杀人。
“你走吧。”
待来人已距自己背后十多仗时柳如烟才缓缓开口，顺势灌下最后一壶清酒，转头看向隐于屏风后的身影。
那人一步便跨出了屏风，月光倾洒在篷帽的黑纱上，面容模糊，奈何江湖传言“耳聪听雪落有声，目明观夜胜白昼。”说的正是柳如烟。
柳如烟清楚地看见黑纱之下，白若皎月的下颌上布着短小的青色胡渣，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此白皙的皮肤更胜女子三分。
“我今日不想杀人，就算你是男子，我也劝你速速离去。”
世人皆知柳如烟不是一般的杀手，除了功夫了得从未失手过，他还有一个死规：不杀女子，若杀之必自尽。
来人却似没听见他的话般，毫不犹豫地抽出佩剑向柳如烟刺去。
“哼！”柳如烟轻蔑地冷笑，一记流光闪过，在月色下划出完美的弧线。
“铮”的一声脆响，白玉的酒壶被剑击碎，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半，柳如烟没想到此人藏了一手好剑法。
来人执剑一念向柳如烟刺去。
柳如烟从容地反手取剑，雪饮灵活地一转与来剑对持死角。
既已出手必见血而归，雪饮一时因渴血而杀气骤现，在月光下舞出一道道雪亮的弧度。
柳如烟始终未杀死此人，只待雪饮饮足鲜血便收回剑鞘。因为他不想在她的生辰还染指鲜血。
若说天意不可测，人心才最是难度。
雪饮回鞘的刹那，那个身负重伤的身影竟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雪饮的刀刃，如白纸般的白墙上赫然开出一枝妖异的血梅。
柳如烟有一瞬的惊愣，死在他刀下的人无数，主动寻死的人，这倒是第一个。
那人突然执剑划开自己的衣袍，凄惨地放声大笑，断断续续嘶哑的声音，仿佛地狱深处的怨灵。
柳如烟呼吸猛地一窒，雪饮落地击起明晃的响声。
“竟然，有人恨我至此……”
他曾听说倘若女子日夜以针淬火炙下颌，连年不断会生出青渣，从未想到这竟然会是真的。更不会料想会有女子能长年忍受剧痛折磨，不惜毁容，用这种法子来杀自己。
“今日……是她的生辰…亦…是你我的忌日！”那女子艰难地开口说道。
柳如烟心中一记刺痛，抬脚勾起雪饮，踹向那人的篷帽。
竹做的篷帽被刀尖挑到一边，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只是下颌的青渣让人不忍直视。
“是你？！”
那女子抬起布满血污的脸，惨白的脸色已是油尽灯枯之态，而一双灵动的眸子却炯然有神地透着无尽的恨与殇。
“这条命……是你欠庭淮的……”
血与泪静静地交织流入地面的缝隙。
“三年了，你还是认定是我杀了他？！”
柳如烟明朗的声音回荡在屋中，掩不住的怅惘。窗外的月光越发惨白，似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将破土而出，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让人不忍揭晓。
叱咤江湖的修罗门四大杀手，柳如烟，慕庭淮，卫筱华，南雪琼。
三年前上任盟主临终前传位于二弟子慕庭淮，而非当时已是江南第一杀手的大弟子柳如烟。但半个月后出现在承位大典上的人却是柳如烟，准盟主慕庭淮不知去向。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当晚原修罗门盟主最得意的女弟子南雪琼也莫名失踪，至今未现身。而在柳如烟掌门后的一个月，卫筱华也不辞而别。
如此一来，偌大的修罗门只剩下柳如烟坐镇，为了尽快培养出新起的绝顶杀手，修罗门开始收入大量死士逃犯加以魔狱般残酷的训练。
柳如烟的神思一阵恍惚，这世上除了他没人知道究竟当年发生了什么。
“难道不是吗？我亲眼看见你提着雪饮从庭淮房里出来，你不就是觊觎盟主之位吗？”
筱华倚着墙笑得狂肆，悚然入骨。
“三年前，我说不是，你不信我。三年后，我说不是，你会信吗？”
有些事情会被岁月掩埋，成为失落的传说。而有些会被岁月打磨，等待冥冥中安排的人来揭开。
卫筱华的笑瞬间凝住，多年做杀手的直觉告诉她，或许，但也真的只是或许，当年的事她知道了结局，错过了过程，一念之差。
“小华……”
柳如烟欲言又止，卫筱华的脑中的千层之塔轰然倒塌。
此刻他唤她小华，就如同少时那般，难得的柔情，却充满了无奈与心疼，更多的是愧疚。
或许，她的直觉……
“噗！”
温热的血液自筱华口中喷出，溅在一旁的雪饮上，银色的刀面再次泛起隐隐的红晕。
柳如烟一向冷色的脸此时却微微有一瞬的皱眉。
“庭淮，是师父杀的。”
柳如烟良久才淡淡地开口说道，似是做了什么生死抉择，其实也无需再做什么抉择，结果都是死。
“你，说什么？！”
卫筱华惊呼道，一双美眸满是慌乱与失措。
这个答案任谁都无法相信。
“当年师父本是有意传位于庭淮，因我杀念太重，雪饮又是嗜血之刃。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传位于我终是不妥，而我也无心于盟主之位，与雪琼约定待庭淮胜任盟主后，一切安稳好，便执手退隐江湖，不问世事，过最平凡的日子……”
柳如烟的凤眼看向酒桌前的长生牌，蓦然淌下一道清泪。
一滴泪能包含多少人事，又能道清多少情愫。
卫筱华怔怔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长生牌，凄明的月光下她清楚地看清了牌上的字。
“慕庭淮之妻南雪琼之位”
“到底……当年……这不可能！”卫筱华颤抖的声音穿过空寂的黑夜。
飞扬的心绪，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亦或是绝望的情殇。
“师父他老人家到底最后还留了一手，倾城之恋第十决，惊魂渡。侵体于无形，伏于无察，到一定时机就会发作，能掌控人的意念。”
“传说中的禁术，师父他……”
“惊魂渡在施出之时需吸纳施术者的精气，想要它潜伏的时间越长，吸纳的精气就越多。师父倒是算得精准，穷尽毕生修为，恰是将发作之日推至承位大典前一天，那晚惊魂渡发作，我才知道师父要借我之手杀庭淮。”
柳如烟淡漠地说着，淡漠得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卫筱华没有言语，先前灵动的眼眸有些失神。
“你定是在想师父为何要置庭淮于死地，又为何不亲手杀他。”
“若是知道，死而无憾了。”
柳如烟听着她虚浮的声音，猝然眉头深皱，似又想起了什么。
“你的功力怎么会退至如此地步？难道……”
此刻才反应过来，身为修罗门四大杀手之一的卫筱华武功怎么会这么不济？！
卫筱华凄然一笑。
“你猜的没错，我的七成功力早在三年前就渡给了庭淮。”
柳如烟顿默良久，月光下颀长的影子徒显悲凉，嘴角的苦笑似要叹尽浮世众生的悲喜，无人作答。
“怪不得……你的七成功力，雪琼的三成功力，师父为承位渡予他的五成功力，加上他自己的十三成功力，足足二十八成功力，怎么也想不到最后一念走火入魔的人，不是我，是他。”
该隐瞒的事总清晰，千言万语也是无话。
“当年他只说向我借七成功力，待他办完事后就会归还，可是直到他死，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可以让他以命相搏。”
世间最难说的莫过于一个情字，倾一世心血来爱，换作半生叹。
“庭淮的野心又岂是你们能猜度的？就连我当年也只当他是个舞文弄画的风月杀手，岂料他志不在此，做尽这些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集二十八成功力于一身，试问江湖上还有谁能胜过他？少林方丈空缘大师也不过二十五成功力，已是武林至尊。庭淮他分明是想独步天下，称霸武林。师父直到要将毕生功力传给他的那晚才察觉异样 ，按门规是要避退闲人的，我出门之际却被师父唤住，说留个人好照应，便也无再多心，就算那日师父在事后归天，我也权当是师父早已料到了自己的命数，留下我也是为了个念想。”
柳如烟意味不明地看了卫筱华一眼，有些叹息只能留在心间。
卫筱华面无表情地倚着血墙，皎洁的月色勾勒出精致的五官，只叹倾世容颜为情所困，为情而生，卒为情死，如此尘埃落定。
“半月后惊魂渡发作，我方知那晚师父将毕生所余的十八成功力都倾注于惊魂渡中都给了我，而庭淮那日所感不过是幻象。承位前的那晚我身承三十三成功力杀了庭淮。”
冷月下卫筱华的脸上清泪连连，街上花楼里的小戏子换了唱腔：
“一尘土，万千骨，由来相思催人苦。玲珑心，寒冰铸，只为淡漠无情物。可怜岁月，美梦虚度，无尽沧桑无尽路，梦醒来时人何处？”
只道结局莫是血染桃花扇。
“他可有留话？”
“无。”
柳如烟清楚地记得，那日庭淮倒在血泊中，暗红如血的眸子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久，任那凌乱的青丝沾满鲜血，点点滴落，汇成涓流。蓦地放声大笑，嘴角的伤口再度撕裂，沁出血丝，他终是未说一句话，在满地的鲜血中合上眼睛，只是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毛骨悚然的笑，仿佛天下间的一切犹在他算计中。
然而日后柳如烟很快明白了那抹笑是为什么。
人生这盘棋局，若是要执意按自己的想法走下去，结果往往是满盘皆输，山河尽失。
“是他负了你。”
柳如烟轻叹，叹小华，也是叹自己。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负了如何，不负又如何。逝者如斯，千唤不回。你同雪琼……”
卫筱华一阵猛咳，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梅花烙。
有些情感，终究是无可取代，有些缘分，注定短暂。
“她爱庭淮，爱到可以受他之托来打消我夺位的念头，只是她终是不明白我本无意于盟主之位。庭淮死后她才告诉了我真相，对她，我无从怪罪，直到她假扮刺客冒死杀我，身承六成功力根本毫无胜算，待饮雪刺穿她的身体，脸上的面罩滑落……呵！一切已成定局。”
柳如烟一步步走向卫筱华，拔下没入墙中的雪饮，半膝跪下，颤颤地伸手为她擦去脸上的污血，又蓦然停住，指尖的触感，冰凉的温度。
他瞬间怔住，没有反应……
卫筱华没有反应……
她的头静静地倾向一边，青丝温柔地倾泻下来，遮住了血迹斑斑的脸，从不离手的凌霄剑像忠实的仆人，静卧身边。
柳如烟知道，卫筱华是死了。
人世枯荣有定，岁月幻灭无声。也许她活着只是为了做完前半生的梦，成全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人海漂泊，那么多的邂逅与相逢，只是她遇到的人偏偏是慕庭淮。
缘来缘去，死生与共，莫过于此。
柳如烟解下自己的外衣替筱华披上，抬手不经意地滑过她脸上的青渣，不由得握紧了双拳。
她的离开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凄美，一种无以复加的遗憾。
她不再计较庭淮的背叛，而自己又何必执念？
时光从来都不是静止的，恍惚间他还记得雪琼与他在苍冥殿的屋顶上约定要一起退出江湖，去一个没有纷扰的世外桃源，看尽春花秋月，经历生老病死，直到有一天繁华落尽，看到生命最后一个姹紫嫣红的春天。
她的笑，她的好，到头来不过是空梦一场，幻境中的镜花水月。
三年前，他误杀了这辈子他最爱的女子，那个许他美好未来的女子。
三年后，他误杀了这辈子他最不愿杀的女子，那个如同妹妹般的女子。
三年前卫筱华的离开致使修罗门陷入困境，柳如烟不得已只好收纳死士来维持事局。
身承三十三成功力，师说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他本是向佛之心，却不得不落入魔牢，做魔道之事。
柳如烟想起慕庭淮死前那抹诡异的笑。
他，慕庭淮成魔不过一死。
而他，柳如烟，纵使成佛也必定成魔，生不如死！
柳如烟默默地拭刀，或许，他是执迷不悟还是顿悟？是舍得还是不舍？已不重要了。
走过奈何桥，饮下忘川水，再入轮回，又是重生。
今世的一切都成过眼云烟。
他一手抱起卫筱华消失在无尽的夜色中，这世上再无柳如烟。
人世浮沉，他终是看透，浮生一梦，烟尘冷暖，回首恍如陌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尘两相忘
